第32章 二十八.点心塔

下午的阳光从西边斜斜地铺过来,把爬满石墙的玫瑰镀上了金边。草坪中央的喷泉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水珠在半空中折出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两只白孔雀站在喷泉边上的大理石台阶上,一只在啄理胸前的羽毛,另一只百无聊赖地开了一次屏,发现没什么观众,又把尾羽收起来了。

花园里摆好了下午茶的桌椅。雪白的亚麻桌布垂到草坪上,四套青花瓷茶具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三层点心塔已经被端上来了,底层是烟熏三文鱼三明治,切成刚好一口一个的大小,用新鲜的莳萝点缀。中层是刚出炉的司康饼,配了凝脂奶油和草莓果酱,果酱是今天早上多比现熬的,浓稠透亮。顶层暂时空着,等多比把蛋挞从烤箱里端出来,再点缀上水果。

弗林特夫人比她约定的时间早些到。她从壁炉里走出来的时候,纳西莎刚好把最后一枝玫瑰插进桌面中央的花瓶里。弗林特夫人穿着深紫色的夏季长袍,领口别了一枚镶嵌紫水晶的胸针,她的儿子马库斯跟在身后,比德拉科高出一个头,肩膀已经有些少年人的宽厚轮廓。他仿佛不太情愿地从壁炉里走出来,靴子上沾了一点飞路粉的灰,在纳西莎刚让小精灵擦过的地板上留下了几个浅灰色的脚印。

“马尔福夫人,”弗林特夫人热情地走过去握住纳西莎的手,“真是太感谢你的邀请了。马库斯,跟夫人问好。”

“下午好,马尔福夫人。”马库斯的声音低沉的,他不太自然地拉了拉领口,那件暗绿色的正装袍子显然让他觉得有些闷热。

纳西莎微笑着点头回应,“弗林特夫人客气了,花园里的玫瑰这几日开得很好,正好趁这个机会请你来坐坐。”她微微偏头看了一眼马库斯,温和地补了一句,“德拉科正盼着有人跟他聊聊魁地奇呢。”

站在母亲身后的德拉科闻言,努力维持住了一个得体的微笑。他在心里默默反驳了这句话,他才没有盼着跟马库斯·弗林特聊魁地奇,这个话题是马库斯每次来都绕不开的,他根本不需要盼。上次宴会的时候马库斯拉着他聊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扫帚保养心得,连布丁都没能打断他的演讲。今天德拉科本来想在下午茶的时候和多多玩一会,现在这个计划显然泡汤了。

多多本来应该待在二楼的。

纳西莎的原话是“下午有客人,你在上面待着比较自在”,卢修斯的原话更简洁,“待楼上”。按照正常情况,多多会心安理得地留在德拉科的小书房里,在窗台上找个太阳晒得到的位置,先发十分钟的呆,再睡一个小时,醒来差不多就是弗林特母子告辞的时间了。

但今天她不太想一个人待着。

可能是因为刚才在小书房里闻到了花园飘上来的司康饼香味。可能是因为隔着窗户看见德拉科被一个比他高一个头的男孩拦在花园里,虽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德拉科的背影看起来有些无聊。

也可能只是因为她想晒花园里的太阳,而不是窗台上的太阳。这两种阳光虽然都从同一个方向照过来,但照在身上的感觉是不一样的,窗台上的阳光被纱帘滤过一层,到了她身上总觉得有些淡了。花园里的阳光是原封不动落下来的,晒久了闻起来会有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好吧,其实她就是好奇。

她顺着窗台外那道窄窄的石沿轻车熟路地往前走。这道石沿连接着书房窗户和花园那棵老紫杉树,是多多最近开发的秘密通道之一。

她在紫杉的树杈上趴下来,刚好能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到花园里下午茶的场地,同时又能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这个位置的视野极好,她能看见整个圆桌,看见纳西莎坐在朝南的位置上,看见德拉科规规矩矩地坐在纳西莎旁边,也看见了弗林特夫人和她儿子。

“……所以我就对克拉布夫人说,这件袍子不是在摩金夫人那里做的,是在巴黎订的。”弗林特夫人的音量不小,即使在树上也听得一清二楚。她是个身材高大的女人,帽子上插着一根至少有半英尺长的羽毛,说话的时候羽毛跟着晃动。

“巴黎的裁缝确实有自己的风格。”纳西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温和但不带任何多余的波澜。

“可不是嘛!”弗林特夫人完全没有察觉纳西莎语气里那种礼貌的疏离,“不过马尔福夫人肯定比我更懂这些,我听说马尔福先生每年都从米兰和巴黎订制长袍呢。说来也是,像你们这样的家族,自然是什么都用最好的。马库斯,放下那块司康,你已经吃了五块了——”

马库斯·弗林特不太情愿地把手从点心塔上收回来。

“德拉科最近在学什么?”弗林特夫人把注意力转向了坐在纳西莎身边的小马尔福,“马库斯今年九月就要入学了,我都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弗林特先生高兴得很,说家里又要出一个斯莱特林了,但我总觉得霍格沃茨那个楼梯太多了,孩子爬来爬去多累啊。”

纳西莎把茶杯放回碟子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德拉科还在进行基础的家族教育,拉丁文和魔咒入门。”

“已经学魔咒了?才七岁!”弗林特夫人惊叹了一声,转头对马库斯说,“听见没有?你也要加把劲,别整天只想着魁地奇。”

马库斯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知道了”。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德拉科,仿佛突然想起了此行的任务,“德拉科,你最近在看魁地奇吗?温布恩黄蜂队新换的那个找球手简直是个废物,我爸爸说他们今年绝对进不了决赛。”

多多从树叶缝隙里看见德拉科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看过几场。”德拉科的声音保持着他练习了好几个月的待客语调,“不过最近功课比较多。”

“功课有什么意思,”马库斯毫不客气地从点心塔上又摸了一块司康饼,趁他母亲不注意塞进嘴里,“我爸爸说等进了霍格沃茨有的是时间学,现在就该多玩。你家有扫帚吗?待会去飞两圈?”

“有一把儿童扫帚。”德拉科说。

“儿童扫帚?”马库斯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明显的轻蔑,“我都用成人扫帚了,我爸爸去年给我买的。虽然飞得还不太稳,但儿童扫帚那速度谁受得了。”

多多看见德拉科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

但他只是说了一句,“是吗,那很不错。”

纳西莎在旁边端起茶杯,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赞许,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她放下茶杯,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题,“弗林特夫人,刚才你说对角巷最近不太安宁,是怎么回事?”

弗林特夫人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哎呀,马尔福夫人还没听说吗?我丈夫前两天从魔法部回来就说了,说是在北方那边抓到了几个逃跑的,你知道的,那些人。”她压低了声音,虽然整个花园里除了他们四个就只有两只孔雀和一树之隔的多多,“说是前几年那些人的余党,一直躲着没抓到,最近突然开始活动了。魔法部派了傲罗去追,在约克郡那边交了一次手,还是让他们跑掉了。”

纳西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跑掉的那些,”她的声音依然平静,“知道是什么样的吗?”

“这倒不清楚,我丈夫也没说太细。但能逃过傲罗追捕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小角色。”弗林特夫人摇了摇头,帽子上那根羽毛跟着画了一个夸张的弧线,“不过马尔福夫人也别担心,反正傲罗们说人在北边,离我们远着呢。再说马尔福庄园的防护谁不知道,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的确。”纳西莎微微点头,把话题自然地转向了弗林特夫人新做的袍子。弗林特夫人立刻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她在巴黎定制的经历,从裁缝的脾气讲到面料的产地,从路程的遥远讲到自己怎么用了一个下午跟对方讨价还价。

多多在紫杉树上换了个姿势。但她没有离开的意思。刚才弗林特夫人说的那些话,她大部分听不太懂。但她听懂了纳西莎的语气。是像把紧张藏在水面下的平静。

马库斯趁大人们聊天的工夫又吃掉了两块三明治,然后重新转向德拉科,“你们家花园挺大的,那边有什么?”

德拉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花园。还有喷泉。”

“能去看看吗?”马库斯已经站起来了,“坐在这里太无聊了。”

德拉科看了纳西莎一眼。纳西莎微微点头,他便站起身,“走吧,我带你去看看。不过不要靠近喷泉西边,那边有几只孔雀。”

“孔雀有什么好怕的?”

“它们会追着穿深色衣服的人啄。”德拉科一本正经地说,“去年把我爸爸的一个生意伙伴追到了玫瑰丛里。”

马库斯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绿色的袍子,表情变了变。“算了,还是不去了吧。”又百无聊赖的坐下了。

傍晚的阳光把花园的草地染成了蜂蜜的颜色,弗林特夫人终于起身告辞。

“今天的下午茶太好了,马尔福夫人,你这里的玫瑰今年开得比我家好太多了。”弗林特夫人拉着马库斯走到壁炉前,马库斯的手里还攥着临走前抓的最后一块司康饼。“下次请一定来我家坐坐,我让我们的家养小精灵烤蜂蜜蛋糕。”

“一定。”纳西莎微笑着说,“替我问弗林特先生好。”

绿色的火焰腾起,弗林特母子消失在壁炉里。

纳西莎保持着微笑站了三秒钟,然后轻轻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多多看见松弛下来的纳西莎从楼上跑下来扒着纳西莎的腿,纳西莎一把把多多捞起来抱在怀里亲了一口,“这一下午是不是把我们小多多无聊坏了?”

卢修斯从书房踱步下楼,正好碰见纳西莎抱着多多走进小客厅。他的目光在多多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纳西莎。

“下午茶怎么样?”

纳西莎在沙发上坐下,让多多趴在膝盖上。“说了对角巷的事。她说魔法部在追捕逃犯,从阿兹卡班跑出来的。”她顿了顿,“你觉得会是谁?”

卢修斯在她对面坐下,手指在蛇头手杖上轻轻敲了两下。

“阿兹卡班的逃犯不是小事。”他皱了皱眉,“我需要写几封信确认一下。”

“你担心是...”

“我担心的是有人会把我们和那些事重新联系起来。”卢修斯的声音压得很低,“马尔福家族在过去几年里好不容易重建的声誉,不能因为几个逃犯翻出来。”

小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块木柴裂开了,溅出几颗火星。

“这些事我来处理。”卢修斯站起身,走到纳西莎身边,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你们今天的下午茶怎么样?”

纳西莎笑了一下,“德拉科被马库斯拉着聊了半个小时魁地奇,还说受不了儿童扫帚的速度,他忍住了没说一句不礼貌的话,我觉得应该给他放个假。”

“批准了。”卢修斯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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