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XXVI 正视

他将小小的白蝴蝶捉到了手上,眼睁睁看着它在他的掌心里变回了一朵雏菊。

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竟让我有种传纸条被老师当面抓包的尴尬。

我站起身,酝酿了许久,却依旧没有足够的勇气主动走过去。

他也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垂首,似乎是在端详着掌心的花,却不发一词,一动不动,更看不到什么表情。

第二朵雏菊上所写的是“FORGIVE ME”。

请原谅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原谅我的天真,幼稚,不懂事,原谅我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就带着那些涉及到你的,原本无人知晓的苦痛记忆,突然闯进你的生活横冲直撞。

我今日才发觉,自从来到这里,自己其实始终带着一种上帝视角的矜持在冷眼旁观,并没有多少同理心。

哪怕恶补得来的口语交际和来自梅林的传承已足够让我融入这里,我依然没有归属感。

毕竟,我本来就只是个跟魔法毫无瓜葛的麻瓜而已,不久前还是个学理科的唯物主义者,还在教室里跟秦汾嬉闹,还在父母膝下承欢......我还没有从心底完全接受如今天翻地覆,甚至莫名其妙的改变,接受自己,已经回不去的事实。

于是,我对于现在身边这些活生生的人们,总是一种第三人称的心态。我也没有什么冒险精神,或者救世主的大义凛然,这个世界如何发展,跟我似乎都关系不大——典型的斯莱特林想法,这难道就是我在一开始就莫名跟斯内普走得近的原因吗......

唉。就是因为缺少归属感以及看戏的心态,我才会毫不避讳地对他吐出那些话吧。

我还没有完全意识到,斯内普已经不是一个书中或是模拟游戏里的npc,他此时是一个跟我一样,有血有肉真实存在的人。

命运......

那日,梅林的话语间似乎隐含着对我的某种期望。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假如,我真的能在这个世界做点什么,一定是从我改变态度,正视现实开始吧。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几乎以为斯内普要径直这么走开的时候,他却将花捏在手里,一步接着一步地走了过来,手臂里还挎着那个篮子。

我凝视着他走近的身影,不明所以,甚至有点慌。

“你知道吗,斯莱特林做任何事,一定有自己的目的。”

他停在了离我两米远的位置,看着我的眼睛,冷不防来了这么一句。

“那么你呢?即使我不近人情,冷漠、凶残、恶毒、不友善,爱好黑魔法、施不可饶恕咒、追随过黑魔王、憎恶麻瓜——即使我是这样一个恶人,你也要摆出一副笑脸,与我交好的理由,是什么?”

我原本以为他是要暗讽我什么,却发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很是认真。我也就定下心来,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因为,我从不认为你是个十恶不赦的人。”

十年后写进书里的他不是,十年前近在眼前的他也不是。

他却罕见地勾唇笑了笑,显然并不相信这个说法。他俯身将篮子放在地下,而后重又直视着我,正色道:“为什么。”

“其实,我算是能理解你对黑魔法的追求......它使你渊博,使你强大,使你有所倚仗,它成就了你。而相比之下,那些曾经霸凌你的人,就算所用的不是黑魔法,但手段却不比你更高尚。”

都是我推敲了很久的语句,是回顾了、正视了他这仓促而就的一生之后所得来的真实想法。

也许,外国人会偏爱像是詹姆和小天狼星那样调皮捣蛋出风头的男生,但就我从小所接受的教育以及文化氛围来说,他们更类似于头脑聪明的富二代精神小伙,我喜欢不起来。

大概,我们在遇到跟自己利益不相关的站队时,总是会倾向于同情处于劣势,势单力薄的那一方。

我抿了抿嘴,停顿了一下,尽量让这番话听起来不要太圣母。

“你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可观的财产,连进那个药剂师协会都需要靠格兰杰先生举荐......野心、对自己巫师血统的骄傲和对麻瓜的蔑视,都很好理解。你追随过那个人,那是走了歧途,痴迷黑魔法,心智会容易受影响,但我也相信你说的,你没有杀过人,于我而言这就是底线,已经足够了,你现在,也已经在赎罪了。”

“你......就没有觉得跟我相处,很难以忍受?”

我突然就笑出了声。

他此时此刻才像个真正的,二十出头的大男孩,扭捏,自我怀疑,自我否定,哪里还是那个眼高于顶的魔药教授?

他的耳根子被我笑红了,一张臭脸却依旧坚守着最后的底线,绷得很紧。

“那你,就没有觉得我说话太直白?我虽然不敢说自己百分之百了解你,但真正了解你的人,绝不会这么想。”

了解和理解到底还是不同的,但我在努力靠拢——我笑眯眯地望着他。

“最起码,现在的你,比起十年后的样子要可爱的多。”

闻言,他的眸色一沉,撇过了脸去,自言自语。

“你又开始了......”

我困惑地歪了下脖子,不明所以。唔,我还在其他什么地方这么夸过他吗?

“所以,你原谅我了吗?”我厚着脸皮讨好地凑了过去,拖长了尾音。“没有再生我的气了吧,斯-内-普-教授?”

他却幽幽叹了口气。

“我本来就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只是觉得自己——”他噎住了。“不,没什么。总之,需要道歉的不是你。”

“啊,如果不忙的话,咱们聊聊吧。”

话已经说开了,我觉得轻松了许多,靠在树上,目光却扫过了他的篮子。

“唔,你拿着个篮子来这里是要干什么?”

斯内普的目光闪躲:“跟你没关系。”

冬日里摇曳生姿的雏菊花,树下沉默寡言,脸色越发阴沉的斯内普,以及喋喋不休,用自己的措辞方法试图解释清楚魂器由来的我。

“......就是这样,现在最要紧的问题是找到冠冕的所在以及,弄清楚怎么解决哈利的问题。”

我絮絮叨叨地讲着,心不在焉地玩着自己的头发,懊丧地发觉它的末端居然有了分叉。

“邓布利多似乎不打算让你牵涉进来,我说不准是因为什么——”

“呵......我知道是因为什么。”他神色凝重地揉了揉太阳穴,似乎一时还难以接受这海量的信息。“之前就跟你说过了,他从来都不信任我,只当我是他手里的一把剑,至于何时出鞘,何时还鞘,他总是自有打算。”

“不,邓布利多或许只是不想你受魂器的影响,那毕竟是魂器,对吧?他应该会有办法解决这些问题的,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着,我其实没什么信心。哈利的问题暂且不论——冠冕不大,任何人如果有心将它藏起来,都足以让我们一辈子都无处找寻。

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呢?伏地魔没有将冠冕放到有求必应屋,还是有什么人将它提前拿了出来......

头号嫌疑犯仍然是奇洛。

“那么,你对哈利的问题——有什么想法吗?”

我试探地问询道。在听到“Harry”这个词的时候,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变幻莫测。

“有。”

令我出乎意料的是,斯内普做了肯定的回答:“但还只是个,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实现的想法。”

我十二分震惊地瞪着他。感觉自己方才听到的是,一个刚会跑步的男孩在拍着胸脯说,他在毛里求斯大海沟原地起跳,就能比在珠穆朗玛峰上踩着高跷撑杆跳还要高。

这种世纪大难题,连提前看了剧本的我都毫无头绪,连阅历非同凡响的传奇大男巫邓布利多都一筹莫展,二十出头,刚刚毕业没几年的他现在说自己有办法,不,想法?

什么想法?

还没等我问出口,他突兀的一句话就让我的问题生生噎在了嗓子里:“你觉得,我这样做值得吗?”

“你是指什么?”

“她的儿子......”他长叹一声。“那双眼睛。”

他低沉迷惘的声音,在虚空中无限延伸,化作了无数根连接了往昔记忆的丝线,将我一下子牵引回了那个时候。

那是我第一次读到那一章的最后,一个无力反抗命运,发挥了自己应有的作用顺理成章地将要死去的男人,将自己的记忆交予了男孩,盯着他的眼睛,随后光芒永远消逝在眼底。

那时,我还不知道下一章会是怎样的剧情,还没有那一句“Anything”抑或“Always”的出现,但泪已经自作主张地顺着下颌流进了脖颈。

那一双绿色的眼睛。爱与不甘,一切已经足够明晰。

但“值得不值得”这样的问题从一个青春未逝,活生生杵在眼前的斯内普口中问出来,还是让我有一种时空错乱、灵魂出窍的恍惚之感,分不清眼前的现实是否只是我臆想出的幻境。

个人的选择,如何去评判值不值得?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答复。

“你什么都知道,不是吗?关于后来的事情——”他定定地看着我。“我的结局是怎样的?”

“我记得,你不是不愿听吗......斯内普教授?”我苦笑着揶揄他。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不发一词。

“唔,在那个故事里,奇洛被伏地魔附身,在前二十万字里就死了......而邓布利多不幸中了魂器的诅咒,在接近终场之前就——至于黑魔王,最后连全尸都没有留下,哈利活着,总之,正义战胜了邪恶......”

我断断续续地讲述着这些时间跨度长达七年的“未来”,却绕过了关于他的部分不提。

“我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

“被——黑魔王身边的一条大蛇咬断了脖子。作为霍格沃兹最年轻的,也是在任时间最短的校长,幕后的悲剧英雄,载入史册。”

我咬重了“Hero”这个词,理所当然地没敢去提哈利把自己小儿子的中间名起作“西弗勒斯”的那档子事。不重要,不重要。

“哦,是吗?听上去还不错。”他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话语中满是自嘲的意味。

“居然比我预想的要好。”

“你不会觉得......”

“不。邓布利多在邀请我进入霍格沃兹的那一晚就已经说过了,那个人,他迟早会回来,而且他的第一目标一定会是那个男孩。我从一开始就已经认清了现实......我终有一天,会为了我所选择的而牺牲。”

“但事情其实不必发展成这样的。”我轻轻地叹道,补充着。“而且,即使哈利真的是魂器,他也会活下来的。除了已经发生的事,外来的事情都是能够改变的,而且已经在改变了。”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已经发生的事......是啊,你什么都知道。或许,如果你能早来几天——”

这席话就像戛然而止的敲门声。后面未说出口的话,则变成了二人之间沉默的默契。

待他再开口时,已经是不咸不淡的语气。

“那么,你知道吗,其实,我从一开始就发现我和她不是同一类人。”

湖中的巨乌贼从水面探出了脑袋,浮浮沉沉,不知是不是也想一窥这些难得吐露的隐晦心事。

“她出生在一个充满了关爱的,完整的家庭。尽管有那样一个令人作呕的姐姐,可她的父母一直以她为骄傲,视她为珍宝。可我不是,我从来没有享受过那种待遇。”

他继续喃喃道,突破了所有的防备,就像高崖雪崩,山洪决堤。

“实际上,我甚至觉得从来没有人爱过我,或者说,没有人教过我该怎么去爱,包括我的父母。母亲总是在担心那个男人喝醉酒,因为他会毫不留情地挥舞拳头。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从来不拿出她的魔杖去反抗一下,宁愿假装自己是一个无能的麻瓜,就因为他讨厌魔法?”

他冷笑着摇了摇头。

“当然,最后她还是反抗了,杀死了那个男人。也许是误伤,谁知道呢,但她自己也彻底疯了,跳进了那条河里——那时候我还在霍格沃兹念六年级,这些都是后来,魔法部和麻瓜警察告诉我的。”

“天.....”

我完全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这些事,你也早就知道了吗?”

不,这些是罗琳设定的剧本之中从未出现过的部分。蛰伏在黑暗中,不为人知的,更多的血与泪,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不知道,那个罗琳,从来没有写到过这些……”

他凝视着我手足无措的样子,勾起了唇角,揶揄地说道:“是吗,原来也有我们的Shermy小姐不知道的事情呢。”

“对不起,我……”

“不,没事,这样反而让我松了一口气。我想通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跟活的生物说起过这些事情了。”

他也像我一样靠在了树下,抱起了胳膊。

“真奇怪,说出来,反倒轻松许多。”

“她很聪明,喜欢热闹,喜欢交朋友,而我对社交一向没什么兴趣。”

他的眼神有些迷离。

“是了,那个永远醉醺醺只会带来苦难的男人,这是我憎恶麻瓜的根源吧。他们无能又弱小,我为我的巫师血统,为能加入斯莱特林而骄傲。即使她是麻瓜出身的,但她在我看来从来都是特殊的,可她却——她从不能理解我。”

人类对于自己所没有的东西总是格外在意吧。我默默地看着他的侧脸,注意到他的声线变得很是苦涩。

“家庭富裕,长相帅气,头脑好,擅长运动……什么都有的人才会有资格,或者说,有余力去做所谓的好人。而我,从来只能嫉妒着,然后一切都靠着自己去争取,忍受他们的针对,羞辱。”

“你们一开始的确是很好的朋友,对吧?那这些年,你有没有明确地跟她表达过——”

“她没有给我这个机会。”他摇了摇头,哑然失笑地看着脚边的花海,意有所指。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发明这样一个花里胡哨的魔咒呢?这棵树下本来应该开着的是另一种花——可她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我本来打算在O.W.L.考试结束的那天布置好这一切,那几个小丑......”

他的五官因为某种突然迸发的强烈怨恨而扭曲,却又在片刻之后化为了不可捉摸的淡漠,透着一种久远而不可追忆的哀伤。

“那件事后,博格特,你看到了,她没有原谅我。我也是从那时起才逼迫着自己接受这个事实,我和她的的确确不是一类人。”

“从那以后,失去了这样一个牵绊,我在独行的路上越走越远,追求我想要的,更加强大的力量。我以为自己可以放下的,直到消息传来,她要和那个人结婚了。”

我把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肩上,想要传递哪怕只有一丁点的安慰。

他的肩膀不自在地颤动了一下,但居然也没有嫌恶地甩开,只是兀自继续讲述着。

“后来......当我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无法弥补的错误,一切已为时已晚,是,她留下了一个儿子,但那又如何?”

他苍白的显出难看的愠色。

“有些东西永远回不来了,永远。”

[锁]作者有话要说内容存在问题,暂时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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