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船悄悄地爬上了云端,随着夜色一并降下的水气萦绕在花海上,男人起起伏伏的低语,和着风声穿梭在花木间。
那些是属于斯内普的意难平,遗憾和不甘占了更大的比重。
对爱情的渴望与对理想的追求无法平衡,让他连本就岌岌可危的友情都失去了。
他对获得理解一直抱有希望,等来的却是彻底的分道扬镳。与我确实相仿啊,我对获得青睐一直抱有希望,等来的却是生离死别。
但我可不会同情他。
骨子里错误的观念以及那股傲慢没有改观,那即使有爱情的加持也不行,两个人不可能有什么好结果。
不过有些事情其实——
书上曾写到,后来的斯内普不允许自己的学生用那个词。
以及,我是个不伦不类的散装巫师,在某些人眼中恐怕比起麻瓜家庭出身的巫师还要来得更“名不正言不顺”。
但他......从一开始莫名的敌视和戒备,到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像真正的朋友一样和平共处。
是啊,他在变,虽然对于过去的事情来说,已经太晚了。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可以放下,为自己而活?”
不必陷在过去的泥沼里苦苦挣扎,苟且偷生。
“我就已经在这么做了。”
“你讲这些大道理的样子,真像个啰嗦的老太婆。”他嗤笑着。“但邓布利多不会希望这样的。他不信任我,所以指望用那双绿眼睛箍住我,让我永远——效命于他。”
邓布利多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他从一开始,就把我和斯内普捆在一起,让斯内普教我英文,默许我跟着斯内普帮忙或者——我不知道原因,但我总感觉,邓布利多是希望有个人能带这个陷入人生低谷的男人走出来的,他没有放弃挽救斯内普的灵魂,他希望他重新“学会生活”。
斯内普沉默地打量着我的表情,见我没有试图反驳的意思,于是轻轻叹息道。
“是啊,‘为自己而活’,我已经在尝试了——自从你出现以后,我本该平静无澜的日子,像一滩死水里闯入了一只,叽叽喳喳的恶婆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从来没想过,生活,原来可以这么聒噪,且处处出乎意料......”
视线相交之处,我不知该做何回应,只是莞尔一笑。
他的黑眸犹如浸在清冷湖水中的黑曜石,深不可测之中,却又倒映着些粼粼的水光。
不同的经历,记忆,思想,情感,于错乱的时空之中,有了一刹那的碰撞。
在这充满未知的长夜尽头,这样的碰撞或许迸发出了那么一丁点不起眼的火星,或许是在平静安详的海面上掀起巨浪的前奏——或许什么都没有,可又有谁真正知晓呢。
晚风瑟瑟,相顾无言。
圣诞节前的霍格沃兹,每个人看起来都精神十足。走到哪都能看到学生们聚在一起,热烈讨论着舞会穿着,舞伴选择,以及邓布利多会不会请哪位巫师界著名的摇滚歌手莅临现场助兴;回到校医院,庞弗雷女士也是一刻不闲地八卦着这些——
虽然这种情绪就像病毒一样,感染力贼强,但我并没有太多时间去考虑这些事情。麦格教授明确表态希望我明年就参加N.E.W.L.考试,换句话说,她希望我在这之前,几个月的时间里,各个科目就能达到五年级生的水准。当然,这也是邓布利多的意思。
他似乎希望我能尽快成为凤凰社中的有生力量,我大概也跟斯内普一样,是被隐藏起来的,未出鞘的剑吧?
所以,不能再拖了,我和斯内普提起了有求必应屋可以用来练习黑魔法防御术。他亲眼见证过这个屋子的神奇之后,第一时间在自己满当当的课表上给我挤出了补课的时间。
但其他该完成的工作,还是得完成,比如,在魔药课上日常的打杂。
“格林格拉斯先生,请解释一下,你的隐形剂是怎么回事?”
斯内普挑着眉,将捏在手里的锥形瓶在灯光下晃了两三下,嫌弃地啧了啧。
“我确信我没有眼花,这根本不是银色,你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我讶异地看向梅特斯。与弟弟不同,他一向是魔药课上的优秀生,从来没被挑过什么错处。
梅特斯接过自己的锥形瓶,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却还是保持恭敬地应道:“对不起教授,也许是我少加了一些银牛奶。”
“距离下课还有四十五分钟——重新做一份,否则你的成绩就是D,当然,交上来了,不论成品如何,你也最多只能拿到A。”
斯内普毫不客气地下了通知。
这下不止是我,正围着坩埚团团转的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们也都惊呆了。
一向护犊子的蛇院院长,有可能在课堂上这么不给自己的级长面子吗?
今天七年级的任务是做一种非常难的隐形剂,虽然效果不如斯内普自己研制的那种好,但也是用到了很多珍稀材料,所以即使是平时做起魔药来很顺利的梅特斯,也足足花了一个多小时来完成最后的几道关键工序。
斯内普现在要求重做,摆明了是在难为他。
更何况,那锥形瓶里的药剂,要较真起来似乎是差点火候,但也已经是闪烁着光泽的银白色了,拿到A是绝对没问题的,更何况其他大多数学生压根还没完成——我有点摸不着头脑,梅特斯是因为级长工作没做好,在哪里惹到咱们的大魔王了吗?
趁着斯内普昂首阔步去给格兰芬多们找茬的功夫,我猫着身子溜到了梅特斯身边,他正默不作声地清点着甲虫眼的数目。
“怎么回事?”我压低了声音,索性蹲在了他脚边,企图躲避斯内普可能投过来的视线——毕竟他曾明令禁止我骚扰正在上课的学生。
“你真的少加了银牛奶?”
梅特斯低下头看着我,唇角一勾,露出了一个逆来顺受的无奈笑容。
“也许是的。”
“他大概又心情不好了,不用理他,就当他是个反派角色好了。”
我没什么底气地、弱弱地哼了一声,试图在“强权”之下为他打抱不平。
斯内普这个人吧,当教授业务水平没得说,就是有点小人得志的卑鄙,字典里好似从来没有过“一视同仁”这样的字眼。
“不过,他平时也会针对小安的,真不知道是为什么。”
在听到“Ann”这个词时,他的手可疑地抖了一下,几颗亮晶晶的甲虫眼从指缝间悉悉索索地,相继落进了坩埚。
“啊,小安吗......可能是因为他太淘气了吧。”
他的目光游移回了桌面,不再低头看我,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着桌面上散落的甲虫眼,一向柔和的面部线条竟显得有些僵硬。
我不解地望着他,小安?淘气?他到底在说谁啊,安吉勒斯显然不是会在课堂上淘气的类型吧。
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转头重又向我舒展了眉眼,笑颜晏晏。
“话说回来,你真的决定了,愿意做我的舞伴?”
我点点头,仰头注视着他眼底透出的星星点点的温柔笑意,自己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那天,雏菊小把戏不仅让我跟斯内普解开了误会,也同时向梅特斯传递了我的答复。
“谢谢你邀请我,我想,我没有理由拒绝。”
拜托,这可是梅特斯,能跟帅哥跳舞,为什么要拒绝?
某种直觉告诉我,斯内普的脚步就在不远处了。我赶忙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冲他眨了眨眼,猫着身子匆匆地溜回了材料架旁边。
又过了几分钟,我正心神不宁地整理着被学生翻找得乱七八糟的试剂瓶。
“啊!教授!”
身后突发的爆裂声和众人的一阵尖叫和惊呼,引得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只见一道蓝色的火光从坩埚底猛地窜上,瞬间吞噬了梅特斯的手!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道水柱从斯内普的杖尖喷出,犹如一条迅猛的水龙。突发的邪火被及时浇灭了,但梅特斯的手......看起来很糟糕。
原本修长白皙,连女孩都会不禁艳羡的一双手,被那道火焰烧成了难看的焦褐色,此刻还在往下淅淅沥沥地滴着水。
这要是在麻瓜的世界,已经属于三度烧伤了,真皮层都烧坏了没知觉的那种,怪不得梅特斯一声痛都没喊,只是面色惨白。
“我可以发毒誓,我已经在课上强调了很多次,甲虫眼只能加15颗,必须一粒一粒加!”斯内普的眉头拧成川字,一边用魔杖翻搅着焦黑的坩埚里那些剩余的药渣,一边发出了嫌恶的啧声,接着余光瞥向了摊着手,冷汗涔涔呆立在一旁的梅特斯。
“我该说什么?不愧是亲兄弟,坏的影响总比好的更容易传染,格林格拉斯先生,希望你已经得到教训了,至于你——”
他的目光转向我,迟疑了一下,没有过多表情,凭着两人之间简单的默契示意道。
“带他去校医院。”
被魔法火焰烧伤,冲冷水是没有用的,想要治疗,只能指望于一些特殊的魔药。
梅特斯坐在床沿,乖巧地让我换下了他被水打湿的外袍,露出里面打着领带、一尘不染且笔挺的白衬衫,并且任由着我拉着那一双在衬衫和床具的白色映衬下显得更为不忍直视的手上药,一面听着我的碎碎念,一面安静地笑着。
“在笑什么?”我白了他一眼。“梅特斯,这可不像你,魔药课都敢心不在焉?这下教授说不准会在你的成绩单上写个比巨怪都大的T。”
他额前的碎发已被冷汗打湿,黏在没有血色、一片森白的额头上。随着我每一次涂抹的动作,他的身子都在微微地发抖,只有那双依旧明亮温和的眼睛,宛如夜色下静谧的浅海一般。
虽然神经可能烧坏了,但他肯定还是有痛觉的,只是某种难以想象的精神力让他能够撑得住并且一声不吭。
“我只是很高兴。你真的很关心我,Shermy,你总是愿意向我伸出援手,包括救了我的命。”
我手上的动作顿住了,瘪了下嘴,打趣道。
“是吗?那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他没有答话,眉眼弯弯,仿佛一江春水被风吹皱的两道波澜。
一双惨不忍睹的手终于被米白色的药膏完全覆盖了,我又仔细地缠了好几圈纱布,这才长舒一口气。
“完成了!不知道算不算是你的运气好,斯内普教授刚研制出一种能修复皮肤的特效药,你正好赶上。”
那天,要不是我在准备回去的时候,不小心踢翻了脚边的篮子,而篮子里又好巧不巧地掉出些残余的雏菊花花瓣和碎叶出来,我真不知要何时才会发觉——
斯内普这家伙!早就开始!偷我的花!用于魔药研究!
在我不懈的质问下,他终于腰板挺直,不卑不亢地承认了。
他这些日子试图还原记忆中普林斯家族的秘方,一种主要被家族女性用于护肤的药膏,其中的主料,正好是我种下的这种德国洋甘菊。
在我的威逼利诱和抗议轰炸下,他终是不情不愿地,交出了几盒原本打算放在“格兰杰魔药世家”里售卖赚取外快的成品。
这下,我算是“捡”到宝了!这种药膏起效极快,能够促进皮肤的新陈代谢,恢复新生时的状态!相较之下麻瓜用的任何一种护肤品都弱爆了。
我当天晚上就立马试用了,它不仅去掉了我腿上的陈年旧疤,还去掉了我膝盖和大腿上的生长纹!
斯内普,不愧是在上学时就有实力改进教科书的大佬,调配药剂的手法真是精妙得让人叹为观止。
这装在小铁盒里的米白色膏状物乍一看上去,貌不惊人,却拥有着非常特殊的味道,暖烘烘的自然花香混合着冷冽清爽的柠檬果香,层层递进,细细嗅着,捧在手里好像已经不再是什么药膏,而是夏日里杯沿装点着雏菊花的冰镇柠檬汁,只是这么凑近了闻一闻,心情都会愉悦许多——让人不由得去怀疑这样明媚的气息是否真的出自棺材脸教授之手。
“炼制魔药的火不是普通的火焰,还好有这种新药,否则你肯定要留疤了。”
我心疼地端详着已经露了铁皮的小盒子,斯内普一共只给了我三盒,给梅特斯上一次药就费了大半。我开始暗自盘算着过些日子再去敲诈一波。
“嗯,明天你的手能自由活动了就可以出院了,再过个两三天就完全好啦。这盒药就送你了,拆了绷带也可以继续涂一涂,这么好看的手留下疤痕就太可惜了。”
我不由分说地将小铁盒塞进了他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非常感谢——这么说,我今晚要住在这里了?”
“是啊,你的手暂时还活动不了,庞弗雷女士不会允许你出院的。你需要照顾。”
我站起身,去拉床边的帘子。
“你现在就好好休息一下吧,下午的课我会帮你请假,睡衣和洗漱用品也会有人送来的,安心养伤就好。”
“谢谢你,我原本还担心这次——会影响我在舞会上的表现呢。”
他低笑了一声,愣怔了一下,突然压低了声线。
“请原谅,虽然有些唐突,但我一直想确认一件事,Shermy,你不是一个在英国长大的亚裔女孩,对吗?”
我身子一僵,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床帘上。
“虽然口音上有一点Estuary的感觉,但你很注重H和T的发音,还有标准语法,极少用俚语,而且措辞也一直都很简明。所以,英语不是你的母语,对吗?”
我没太听懂他在说什么,但毫无疑问他识破了我口音。
好在校医院此时并没有其他人在,我深吸了一口气,将床帘拉得严严实实,然后重又在床头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对,你说的没错。”
梅特斯点了点头,他用那种沉静的目光注视着我。
“先为我的唐突向你说声抱歉,我只是很好奇,我头一次遇见你这样的女孩——毫无保留的真诚,和某种跳脱在外的,不拘一格的古灵精怪。你完全不像是在这里的土壤上培育出的女孩,传统或非传统意义上都不像,可又与我所听说的——那些、东方女孩迥乎不同。”
自然不同啦。我低头不语。我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个时代。
“啊......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我的事。”我轻轻地说道。“我的确不是土生土长的英籍华人,我出生于英国,但成长于中国,以前从来发现过自己是个巫师——”
虽然我很信任梅特斯,但我当然不会仔细解释梅林、中国巫师、时空穿越等一系列阴差阳错的弯弯绕,所以用了邓布利多一开始向魔法部登记的那套说辞。
我因为在中国受到某种迫害,父母双亡,一个人偷渡逃到英国,潜藏的法力突然显露出来,邓布利多在准入之书上看到了我的名字,发掘了我,把我带到了霍格沃兹,给了我能糊口的工作,还让我接受正式的魔法教育等等。
梅特斯耐心地听着,神情郑重,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异,或许他早就对我的来历有了诸多更为荒诞的猜测,又或许,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些。
“就是这样,总之,邓布利多不希望太多人知道这些事情,会让事态变得很麻烦,所以你会为我保密的,对吗?”我恳切地说道,“毕竟我们是朋友,拜托了,连小安都不行。”
他错愕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眼中探究出什么,良久,他似乎放弃了,郑重地说道。
“你担心会受到歧视?我和安吉勒斯,以及你所不知道的许多人,都从来不理会那些关于你的流言,相信我,无论你来自哪里,血统如何,这都不会影响任何事。但请放心,我会尊重你的想法,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这些”
梅特斯身上有一种奇怪的人格魅力,就是他一旦做出保证,你就会不由自主地去相信他一定会遵守。
我安心了许多,二人相视一笑,一阵铃声在门外响起。
“安吉勒斯现在应该下课了,需要我现在叫他过来吗?”
2021.9.19删改关于安吉勒斯的描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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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温柔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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