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光科技选址在科创园写字楼二十二层,窗外高楼林立,室内的键盘轻响与窗外的市井喧嚣,被一层玻璃悄然隔断。
“阿辞,真是好久不见了。”
江砚是沈阑辞在圣赫曼大学结识的学长,沈阑辞入学那年正是江砚毕业那年。洛林顿廊桥旁,荫荫柳树下,二人一见如故。
相比科研创新,江砚更擅长于企业经营与统筹管理。毕业之后,为了就近照料卧病的弟弟,他毅然归国,接手恒光的台前经营,成了沈阑辞开拓国内市场的一柄利刃。
“江学长,好久不见。”
时间紧迫,两人随意寒暄两句便坐下来商谈正事。
楼外,玄布般的夜铺天盖地地垂落,把穹苍与大地裹成浑然一体的黑,唯有几处办夜工的灯火,执拗地刺破这浓沉的夜色。
“照现在的状况最多可以支撑一个月。”
江砚性格温和,周身始终萦绕着一种强大而可靠的气场。可如今嘴里吐出的字眼却让人难以心安。
周亦白搞点策划营销还行,对这方面的事情拿不定主意,只能巴巴地望着沈阑辞。
“只有两条路。第一,宸锐国际占据东南市场,势力盘根错节,我们要想不受制于人,只能向西向北寻求新的合作投资商。”
这些事情早在回国前就已经开始计划,沈阑辞答应去面见收购方,并非是投注希望于对方高抬贵手。他只是在印证自己的一些猜测,方便更早地为将来谋篇布局。
“第二,倘若局势走向背离预期,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果断放弃国内市场。”
二人听完皆是一惊,先不论自己对于恒光的贡献有多少,就说沈阑辞在海外拼死拼活这几年,恒光好不容易有点起色,放弃国内市场无异于断人四肢。
“留得三分元气,自有再起之时。我们要的,既是恒光的蓬勃发展,更是不容置喙的绝对自主权。”
沈阑辞的语气沉着而坚毅,似冰山脚下的湍湍细流,柔和却不失力量,似风雨不动的巍峨高山,稳重而自带威严。
周亦白向来支持沈阑辞的选择,而江砚心下考量后也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
“之前‘西联东拓’的主办方向恒光递过邀请,那时我们的重心聚焦在东南市场,便没打算赴会。如今形势有变,你又恰好归国,这一趟倒是非去不可了。”
“西联东拓·中西部商业交流会”是一张铺开在中西部大地上的商战棋盘。八方商贾云集于此,或为觅得新的合作契机,或为抢占市场先机,每一次洽谈交锋,都藏着改变行业格局的可能。
江砚的弟弟最近安排有两场小手术,实在没办法离开太远,因此,陪同沈阑辞赴会的任务便自然落到了周亦白一人头上。
“有什么消息我会及时告知你们。”
周亦白小幅度伸了个懒腰点头表示知道,沈阑辞垂了垂眼眸,再抬眼时面露关怀。
“学长,事情繁杂,注意身体。”
后者闻声一愣,随后疲惫的眼尾勾起一抹弧度。
“你也是,阿辞。”
见这情形,周亦白没来由地顺了顺衣领,又慢条斯理整着袖子,一句嘟囔轻飘飘溢出唇瓣。
“行呗,就我身强体壮,不需要注意身体。天寒地冻的我还能上山下海,生了病也没关系,因为我不需要注意身体。”
二人起初没听懂他这没头没脑的话,等领会过来其中的含义,双双失笑。
一个是自己年少时便认定的莫逆之交,一个是朝夕共处、如兄长般的事业同侪,在熟人面前,周亦白不由地露出几分稚拙天性。
江砚笑意温润柔和,抬手扶了扶镜框。
“往西入秋早,天气还要寒冷些,亦白多带点衣服,别感冒了。”
周亦白语气平淡直白地“哦”了一声,继续微低着头整理袖口。沈阑辞看他这副模样,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掌。
“行了,别仗着学长脾气好就不依不饶的。”
周亦白本来心里就没多少别捏,这一掌下来倒直接把他打回了原形。
时间已晚,三人一齐从公司出来,草草交待两句便各自回了住处。
沈阑辞没车也没房,周亦白不仅当起了全天候司机,还想拉着人去自己家住。
沈阑辞常年一个人在海外,早就习惯了独住,起居多一个人难免不自在。再加上,就算关系再亲密的朋友也总需要私人空间,因此他拒绝了周亦白的邀请,在外面的酒店订了间房。
房间正对江景,跨江大桥被五彩霓虹勾勒出璀璨轮廓。沈阑辞洗漱完出来,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静静俯视桥面,月悬中天,车流仍如不息之河,反倒衬得夜色里的一隅愈发孤静。
舟车劳顿,沈阑辞连倒时差的时间都省了,一觉睡醒已经是早上七点过。
技术群里炸出百来条消息,沈阑辞微微支起上半身,眼睛还蒙着一层雾,手却马不停蹄地翻动起来。
「谢辞:二期工程的因果逻辑嵌入进展超预期,咱们离AGI核心突破就差临门一脚了!」
「程亦飞:这波要是成了,直接能重构现有AI的底层认知框架!」
消息下方缀着几条庆祝的表情包,刷屏似的滚过屏幕,瞬间冲淡了群里往日的严肃氛围。
「沈阑辞:关键期戒骄戒躁,先把伦理约束的配套方案同步完善。」
发完消息,沈阑辞放下手机去洗漱。许是气候差异太大,他没什么食欲,只简单喝了两口水,便在桌前支起了电脑。
视频申请仅几秒后就被通过,加载框闪烁不过一会儿,屏幕里出现一头毛茸茸的黄发,蓬松柔软的头发之下,是一张因蚊子视角被拉成三角形的脸。
“阿辞哥!”
夏星禾脚下垫着个凳子,整个人凑在会议屏顶端的摄像头面前。他脸上扬着一个大大的笑,还是一如既往的张扬明媚,只不过此刻这个视角下,一切表情都显得有点扭曲。
沈阑辞:……
“别闹了,快下去。”
在场的其他人终于敢大胆地笑起来,其中Kian笑得最不加掩饰。
“Boss, in the few hours you’ve been away, Sonne has mentioned you countless times.。”
夏星禾一只手挠头另一只手搬着凳子坐回原处,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只是没人听清。
玩笑适时而止,众人很快进入工作状态。
一上午的伏案工作还没收尾,晨光早漫成了暖融融的一片,会议大屏上AGI核心二期的调试界面依旧跃动着数据。沈阑辞指尖轻点平板,凝神听着镜头里的汇报。
“老大,忙活一上午,因果逻辑嵌入适配率终于冲到96%,超预期三个点!”全曜阳的声音带着点雀跃的沙哑,想来也是没歇过。
严熙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透着疲惫却难掩振奋:“验证报告刚校准完发群里,伦理合规这块没问题。”
“服务器扩容申请批了,今晚就能弄,明天接着做全链路测试。就是……后续的算力采购和设备迭代,资金缺口不小。”
苏沐妍一语道破此时面临的最大难题,众人默契地没了后话,工作室里瞬间落针可闻。
沈阑辞指尖顿了顿,抬眸看向屏幕,嗓音醇朗:“资金的事我来对接,你们按节奏推进技术,尽量在一个月内拿下突破。”
听完这话,小组成员都安心地点头表示明白。
对于成功的期待大于面向未知的忐忑,没有一个人不渴望在漫漫历史长河里,留下属于自己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这样一群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心中充满理想的年轻人,往往最怕竹篮打水一场空,可偏偏,他们最不用怕的就是失败。
因此,尽管道阻且长,只需要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轻飘飘的承诺,他们也能放下心去坚守到底。
“沈老板,您还真是一心扑在事业上,废寝又忘食啊。”
周亦白提着饭来找沈阑辞的时候,视频会议正好要结束,技术组的人没见过这位帮忙管理海内市场的外编人员,八卦之心熊熊燃起。
恰恰周亦白又是个自来熟的,硬是摁着沈阑辞不让挂断,把人一个一个认熟了才罢休。
“没什么胃口。”
尽管他这么回答,周亦白还是将饭盒一一打开,然后整整齐齐地摆到桌上。
“确定是没胃口,而不是胃被你搞罢工了已经?”
他拆了份一次性筷子塞进沈阑辞手里,接着就大快朵颐起来。
周亦白带的是些寻常家常菜,他曾经特地观察过沈阑辞,后者总是吃很少,一道菜最多夹几筷子就算完,也没有特别喜欢吃什么。所以他打包了很多份,想着或许这样沈阑辞能多吃一点。
沈阑辞的目光在满桌琳琅的菜色间轻扫,尽管没胃口,还是行动缓慢地夹起菜来。
“那个黄头发的看起来挺有钱啊,怎么跟着你白手起家来了?少爷体验生活?”
刚刚的一群人里,周亦白对他印象最深,不仅是因为那从头到脚的私人订制,还因为他那与气场相违的冷漠。
“他愿意又有那个能力,我没理由不让他留下。”
周亦白心下了然,随即脑补出阔少不愿继承万千家产,一心追逐梦想的经典桥段。
“对了,砚哥整理了份名单,上面的人我们都可以试着接近一下。”
生意场向来奉行丛林法则,弱肉强食是常态。地位低微者即便潜力斐然,想与上位者直接达成合作,也几乎是天方夜谭。
所以想降低行动阻力,最优解便是先建立初步联结。毕竟能为其提供价值的人,才算是自己真正的人脉,而人脉的核心,本就在于有来有往、彼此相衬。
“听说曜途集团的顾少爷有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这次竞拍的作品里有一件是这位白月光创作的。”
按照流程,商谈会开始之前有一场慈善拍卖会,期间所成交金额将全部用于偏远地区的教育建设。
这场拍卖会的拍品之一《岭颜》,其创作者正是传闻中顾念辰的心上人阮清沅。
一次写生的偶然际遇,让阮清沅深知偏远地区孩子的教育之艰,许多孩子因条件落后,迟迟未能踏入基础教育的门槛。
心有所触,她毅然投身于偏远地区的教育建设,一边跋山涉水将美术知识传授给大山深处的孩子,一边通过组织慈善活动汇集社会力量。
心向自由,步履四方,阮清沅踏遍海内外山河,终究与顾念辰山水不相逢。
而这些年来,顾念辰每每以断层高价拍下阮清沅的画作,这既是对她所坚守的事业予以支持,也是让自己的思念有所寄存。
他的心上人向山赴海,他们本就殊途难同,顾念辰愿只愿阮清沅前路风平,岁岁安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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