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常安醒的时候常征不在车里。

他睁开眼,后座的空间空了,只剩被体温焐热的座椅和一点汽油味。小指上还有被勾过的触感,像按了一个隐形的印。

他推开车门。

车停在一条河边。

不是戈壁了。不知道开了多久,地貌换了。河不宽,水清,从石头缝里淌过去,声音细碎。岸边有柳树,枝条垂到水面,风一吹就扫起涟漪。阳光是那种刚好的暖,不烫,晒在皮肤上像一块薄毯。

常征在河边。蹲着。袖子撸到肘弯,两只手浸在水里,在洗什么。

常安走过去。拖鞋踩在碎石上,响。

"你在干嘛。"

常征抬头。阳光打在他脸上,二十岁的五官被光描了一遍——眉骨的棱角,鼻梁的弧线,嘴唇上那道疤淡得快看不见。

"洗这个。"

他举起手里的东西。一个铁皮盒子。饼干盒。旧了,印着褪色的英文字,边缘锈了一圈。

常安认识这个盒子。

"你从车里翻出来的。"

"你睡着以后我翻的。"

"你翻我东西。"

"你的就是我的。"

常安蹲下来。溪水凉,他没伸手,就看着常征把盒子在水里冲。锈水顺着盒盖淌下来,褐色的,混进溪水里。

"里面有什么。"常安说。

"你猜。"

"照片。"

"还有。"

"钱。"

"三十七块六。"

"你数了。"

"我翻了。"

常征把盒子翻过来,打开盖子。水冲进去一点,把里面的东西打湿了。他用手挡着,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在水流下冲了冲,举起来。

常安看见了。

十四岁。河边。他自己。蹲着,鞋踩在水里,哭。不出声的那种。跟常征说的一样。

照片背面有字。常安写的。十四岁的字,歪歪扭扭:

常征 常安河边

没有"永远"。上次那张写了永远。这张没有。

"你那天拍的。"常安说。

"嗯。"

"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哭的时候。"

"你偷拍我。"

"你蹲在那里像一幅画。不拍可惜。"

常安低头。十四岁的自己,哭着,鞋踩在水里,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有一道划痕。阳光打在脸上,眼泪是亮的。

他看了很久。

"我那时候好丑。"

"好看。"

"不好看。"

"好看。"

"你骗人。"

"没骗。"

常征把照片放下,从盒子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张纸条。叠了很多层,打开的时候边缘碎了。上面的字不是常安的。

是常征的。

常安认得那个字——方方正正,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的。但每一笔都用力,笔尖戳破了纸。

2019年6月14日他今天又没来学校我去他家找他门锁着 我在楼下等了一下午没等到

2019年6月22日他来了瘦了手腕上有东西我没问他也没说

2019年7月3日他笑了一次今天就一次我记着

常安的手开始抖。

"你写了多久。"他说。

"到今天。"

"多少。"

"一本半。"

"一本半?"

"一本写完了。半本在——"

常征拍了拍裤兜。

"在身上。"

"你带在身上。"

"嗯。"

常安把照片还给常征。手碰到常征的指尖,凉的,溪水冰的。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你十三岁。"

"十三岁。"

"你第一次没来上学。我以为你搬家了。"

"没搬。"

"我知道。后来看见了。"

看见了。看见了什么。常安没问。但常征的手腕翻过来,虎口那两道疤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这两道。"常安说。

"修车。"

"你说了第四次了。"

常征没说话。他把照片和纸条放回盒子里,盖了盖,在水里又冲了一遍。锈冲掉了一些,露出底下原来的红色漆皮。

"你十三岁那年。"常征说。声音很平。"我去找你。你家的门开着。你坐在地上。"

他停了。

"地上有什么。"

"碎的。杯子。镜子。还有一个——"

"什么。"

"一个刀片。"

常安的手指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

"你手上全是血。"常征说。"我进去的时候你抬头看我。眼睛是空的。"

溪水的声音很细碎。柳树影子在水面上晃。

"我带你去医院。"常征说。"你不肯走。我抱你下去的。你咬我。"

他翻过手。虎口那两道。不是修车划的。是十六岁的牙。

"你咬的。"

"我咬的。"

"嗯。"

"我——"

"你当时不知道我是谁。"

常安的喉咙堵了。他记起来了。不是全记起来,是碎片——一只手,虎口流血,他咬的。他咬了一个人。那个人没松手。

"我抱着你。"常征说。"从三楼走到楼下。你咬着我不松。血滴了一路。"

他把手收回来,在水里洗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去医院。缝了四针。你缝了七针。"

"你缝了四针我没缝。"

"你缝了七针。手腕。深的那道。"

常安低头看自己左手腕。黑T恤袖口遮着。他撸上去。三道红点还在。但下面有一道旧的。粉白色的。弯的。从那一年留下的。

"你带我走的时候。"常安说。"从那个地方。"

"嗯。"

"你做了什么。"

常征把盒子从水里捞起来,放在岸边石头上。水从盒缝淌出来,滴在碎石上。

"我回去了一趟。"他说。

"回哪。"

"你住的地方。"

"你回去干嘛。"

"拿东西。"

"拿什么。"

"你的东西。"

"还有什么。"

常征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像溪水里的石头。

"我让他别找你。"

"谁。"

"那个人。"

常安没说话。

"我跟他说,你跟我走了。他再来找你我弄他。"

"你——"

"我弄不了他。"常征说。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让他怕了。"

虎口那两道疤。不是咬的。常征说的是"第四次就不骗了"。

"有一道是咬的。"常征说。"有一道不是。"

"那一道是什么。"

"他拦我。我推他。玻璃碎了。我手按上去了。"

常安的嘴张着。合不上。

"你为了带我走——"

"我为了带你走。"

"你手——"

"好了。"

"你——"

常安说不下去了。他蹲在溪边,看着常征的手。二十岁的手,两道疤,虎口的茧,指甲缝里的黑。每一道痕迹都有名字。都是他。

"你凭什么。"常安的声音碎了。

"凭我喜欢你。"

"你凭什么喜欢我。"

"我凭什么不能。"

"你看你自己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

"两道疤。一道我咬的。一道为他弄的。"

"都是为你。"

"你二十岁——"

"你说了八遍了。"

"八遍也不够。"

"那就九遍。"

常安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溢出来的那种。是突然的,大颗的,砸在溪边石头上,砸在常征洗盒子的水里。

常征没擦。他伸手,湿的,凉的,捧住常安的脸。

"你哭起来还是跟十四岁一样。"他说。"不出声。就掉。"

常安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你十四岁哭的时候也是。"常征说。拇指擦过他的颧骨,把眼泪蹭掉。"眼泪掉在水里。你看涟漪。"

"你记得。"

"我记得。"

"你记得所有。"

"你所有的事我都记得。"

溪水慢慢流。柳树影子晃。阳光从叶缝漏下来,碎在两个人脸上。

常安伸手,握住常征的手腕。握着那两道疤。拇指按在上面。

"疼不疼。"他说。

"早不疼了。"

"现在呢。"

"现在不疼。"

"你骗人。"

"没骗。"

常安低头。嘴唇碰在那两道疤上。

很轻。像常征亲他眉心那样轻。

常征的手没动。手指在常安脸侧张开,又合拢,攥了一下他的头发。

"你别——"

"我亲你的疤。"

"我知道。"

"你别让我亲。"

"我没说不让。"

常安又碰了一下。左边那道。右边那道。然后额头抵在常征的手背上。

溪水从指缝流过去。凉的。

"常征。"

"嗯。"

"我不划了。"

"你说过了。"

"这次是真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亲了我的疤。"

常安没说话。他攥着常征的手腕,脸埋在掌心里。十六岁的眼泪把二十岁的手背打湿了。

"你手上有我的牙印。"他说。

"嗯。"

"还有玻璃的。"

"嗯。"

"全是我的。"

"全是你的。"

"你活该。"

"我活该。"

常安抬起头。脸上全是泪,鼻子红,眼睛肿。十六岁的狼崽子,哭起来还是十四岁那只猫。

常征看着他。伸手,拇指擦掉他下巴上的水。

"走吧。"常征说。"前面有镇子。给你买双鞋。"

"我拖鞋还能穿。"

"拖鞋不能爬山。"

"爬山?"

"前面有山。"

"什么山。"

"不知道。看见再说。"

常征站起来。伸手拉常安。常安握着那只手站起来。两道疤贴着他的掌心。

他没松。

常征也没抽。

两个人沿着溪边走回车。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一个二十,一个十六。手牵着手,走在戈壁和山之间。

溪水在他们身后慢慢流。铁皮盒子放在岸边石头上,盖子开着,照片被风吹得翻了个面。十四岁的常安蹲在河边,哭着,阳光打在脸上。

背面那行字被水洇开了一点。但还能看见。

常征 常安河边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