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镇子的时候常安在睡觉。
常征停了车。引擎熄了,安静下来,常安的呼吸声变得很清楚——浅的,不均匀的,像随时会醒但没醒的那种。他蜷在后座,脸埋在常征的外套里,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松着。
常征没叫醒他。他下车,走进镇子那条唯一的街。
五金店、杂货铺、一个卖鞋的店面——招牌写着"利民鞋业",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大字:全场29起。常征推门进去。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抬头看了一眼。
"给小孩买鞋。"
"多大。"
"三十九码。十六岁。"
老板从架子上拿了一双。黑色帆布,底厚,鞋带是白的。常征捏了一下鞋底,硬的,能走路。
"还有别的吗。"
"就这个。夏天款没到。"
"行。"
三十九块。常征从裤兜里数钱。零钱,皱巴巴的,三张十块两张五块,还有几个钢镚。老板接过,没数,塞进抽屉。
常征拿着鞋出来。阳光白花花的,照在水泥路面上反光。他走回车边,拉开车门。
常安醒了。揉眼睛,头发一边压平了。
"到了?"
"镇子。给你买了鞋。"
常征把鞋盒递进去。常安接了,打开。黑色帆布鞋,新的,有股胶水味。他拿起来看了一圈。
"好看。"
"试试。"
常安坐起来,把拖鞋蹬掉。脚是白的,脚趾细长,指甲剪短了。他穿上新鞋,系鞋带——系了两遍,第二遍才对称。
"合脚吗。"
"嗯。"
"走走。"
常安推开车门下去。站在地上,踩了踩。帆布底硬,但包裹着脚,跟拖鞋不一样。他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像踩在地上。"他说。
"拖鞋不是踩在地上?"
"不一样。拖鞋踩着是虚的。"
常征看着他走了几步。十六岁穿着新鞋,步子有点大,像在试脚能走多远。
"走吧。"常征说。"镇子里逛逛。"
他们沿着主街走。镇子小,五分钟走到头。杂货铺门口摆着西瓜,切开一半一半的,红的。常征停下来。
"吃不吃。"
"嗯。"
老板切了一块,常征拿在手里。常安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淌。常征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递给他。常安接了,擦嘴,又咬。
"甜吗。"
"甜。"
"你多久没吃西瓜了。"
常安想了一下。
"不记得了。"
"去年夏天你吃了半个。"
"你买的?"
"嗯。"
"在哪买的。"
"你学校门口。你出来我递给你。你接了就走。"
常安嚼着西瓜,没说话。
"你那时候不理我。"
"我那时候——"
"我知道。你那时候不想见任何人。"
"你还给我买西瓜。"
"买了三次。第三次你接了。"
常安把西瓜吃完。皮还给老板。手黏的,他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们继续走。路过一个小卖部,冰柜里摆着冰棍。常安站住了。
"你要?"
常安点头。
常征进去买了两根。老冰棍,五毛一根。递给常安一根。常安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冰的,甜得发苦。他含着,没嚼。
"你小时候吃这个。"常征说。
"嗯。"
"你家门口小卖部。夏天你一天吃三根。"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
"你看着我吃冰棍。"
"嗯。"
"你变态。"
"你吃冰棍嘴边全是白的。像长了胡子。"
常安笑了一下。冰棍在嘴里化,水顺着手指滴。
他们走到镇子尽头。一条河,比溪宽,水绿。有桥,铁栏杆的,锈了。常安走到桥中间,趴在栏杆上看水。
常征站在旁边。
"你小时候趴桥上。"常征说。"你妈叫你别趴。你说水里有鱼。"
"有吗。"
"没有。你看见的是自己的倒影。"
常安低头看水面。自己的脸,被波纹打碎了,又合起来。十六岁。黑T恤。新鞋。
旁边还有一张脸。常征的。二十岁。下巴上的青茬。嘴唇上的疤。
两张脸叠在水里。
"常征。"
"嗯。"
"我想留在这里。"
常征没说话。
"不是这个镇子。是——有房子。有西瓜。有桥。"
"你想停下来了?"
"嗯。"
"那就停。"
"你呢。"
"你停我停。"
常安转头看他。阳光打在常征脸上,眼睛眯着,笑了一下。
"你二十岁。你的人生——"
"你又来了。"
"我没说你的人生。我说我想跟你留下来。"
"那就留。"
"哪留。"
"找房子。"
"你有钱吗。"
"够租一个月的。"
"一个月以后呢。"
"一个月以后再说。"
常安看着他。二十岁的人,站在锈铁桥上,说"一个月以后再说"。跟开八十码不说去哪一样。永远在当下。永远不往后看。
"你总是这样。"常安说。
"哪样。"
"不害怕。"
"我怕。"
"你不怕。"
"我怕。但我没空怕。我得看着你。"
常安的鼻子酸了。他咬了一口冰棍,冰的,把那股酸气压回去。
"走吧。"他说。"去看房子。"
他们没找到房子。镇子上没有出租的。老板说往前三十公里有个县城,那边有。
他们回到车上。常安系好安全带。新鞋踩在脚踏上,鞋底跟油门之间还有一点距离,得往前够。
"你够得着吗。"常征说。
"够得着。"
"别够。踩不实刹车危险。"
"我够得着。"
常征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发动车。
车出镇子。公路又铺开了。这次两边是田。玉米地,绿的一片一片,风一吹浪一样。常安摇下车窗,玉米叶子的气味灌进来,青的,涩的。
"前面有山。"常征说。
"看见了。"
远处一道轮廓。蓝的,不真实,像画上去的。
"开得到吗。"
"天黑前。"
"走吧。"
车加速。八十。常安靠在座椅上,新鞋踩着脚踏,冰棍的木棍还攥在手里。他低头看,木棍上咬了一排牙印。
他把它放进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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