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裂魂

漓的意识慢慢飘回

洞底的寒水依旧在滴,一声,又一声,像一把钝刀,反复割在漓早已麻木的神经上。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半吊半坐的姿势,被铁钉与铁链死死锁在岩壁上,百年未曾挪动过分毫。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上沾着干涸的血痂,苍白的脸藏在凌乱的青发里,看不出半分情绪,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可只有漓自己知道,他的意识,正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反复拉扯,反复碾碎。

大多数时候,他是混沌的。

像沉在不见底的深海里,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破碎的画面在眼前反复闪回。一会儿是琉璃城的珊瑚宫殿,母后笑着把一颗甜丝丝的珍珠糖塞进他手里,姐姐们围着他,给他编缀着珍珠的发带,父王坐在高高的珊瑚王座上,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温柔的纵容。

他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皇子,甩着银蓝色的鱼尾,在珊瑚丛里穿梭,和路过的小丑鱼打招呼,偷偷把族里的疗伤药喂给受伤的小海龟,日子像深海的洋流一样,温柔,绵长,没有尽头。

可下一秒,画面就会骤然碎裂。

温柔的海水变成了滚烫的血,洁白的珊瑚被染成暗红,族人的惨叫声、妖怪的狞笑声、兵刃劈入皮肉的闷响,瞬间灌满了他的耳朵。他看到母后被毒藤刺穿胸膛,倒在他面前,鲜红的血喷了他一脸;看到平日里最疼他的大姐,为了保护年幼的族人,被妖兵的刀砍断了鱼尾,倒在血泊里,还在对着他喊“快跑”;看到父王抱着他,后背硬生生接下了开山斧的劈砍,然后用尽全力把他推出去,眼里的泪水与决绝,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魂识里。

“活下去!漓!你是最后的希望!”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每次都能把他从混沌的梦里,狠狠拽回现实。

然后,铺天盖地的疼痛,就会瞬间将他吞噬。

清醒的时刻,是比地狱更难熬的酷刑。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手腕与肩骨里的铁钉,随着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在骨头里轻轻摩擦,铁锈混着脓血,一点点钻进骨缝里,那种钻心的疼,从四肢百骸涌上来,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腰腹上巨大的创口,被洞顶渗下的寒水浸泡着,冰冷的水钻进翻卷的烂肉里,触碰到裸露的肋骨与内脏,带来一阵阵痉挛般的剧痛。小腹下方的创口,那根管子还在不紧不慢地抽着他的精血,身体被一点点掏空的虚弱感,混着皮肉被撑开的疼,像潮水一样,一遍遍拍打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尾巴上的巨钉死死锁着他的尾骨,哪怕只是轻轻动一下尾尖,都会带来骨头被生生磨碎的剧痛。那段早已露出森白骨殖的鱼尾,虽然不再流血,可每一次有风吹过,每一滴寒水砸落,都会让他感受到,皮肉被一点点剥离的、绵长的、永无止境的疼。

还有经脉里,雾隐种下的蛊虫,正在一点点啃噬着他的血肉与筋脉;骨髓里,雪女冻入的千年寒冰,让他从骨子里往外冒着寒气,血液都像是要凝固;头颅里,山主埋下的禁制,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得眼前发黑,却连晕过去都做不到。

他什么都感受得到,什么都躲不开。

百年的时光,那些大妖早已把他的身体研究得透透彻彻,他们知道怎么让他最疼,知道怎么让他死不了,知道怎么封住他所有的自愈能力,却又能吊着他最后一口气。他们给他灌下最珍贵的灵药,不是为了救他,只是为了让他的肉长得更快一点,让他们能割得更频繁一点;他们给他注射维持生机的药剂,不是为了减轻他的痛苦,只是为了让他在被割走血肉、抽走精血之后,不会立刻衰竭。

他像一头被圈养的牲畜,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被分食,被掠夺,被折磨。

清醒的时候,漓总会想,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父王让他活下去,说他是鲛人一族最后的希望。可他现在这个样子,算什么希望?

他被钉在这方寸之地,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连选择死亡的权利都被剥夺了。他试过无数次,想要咬舌自尽,可脖颈上的项圈带着禁制,锁住了他的下颌,让他连嘴都张不开;他想要调动仅剩的灵力自爆,可身上层层叠叠的封印,像无数座大山,压得他连一丝灵力都调动不起来;他想要绝食,可那些妖怪会粗暴地撬开他的嘴,把灵药和流食灌进他的喉咙里,逼着他活下去,逼着他继续承受。

他恨。

恨钢牙的残暴,恨雾隐的阴毒,恨雪女的冰冷,恨赤尾的背叛。恨所有觊觎鲛人血肉、把他困在这里的妖怪。可他最恨的,还是自己。

恨当年那个天真愚蠢的自己,为什么要对那个濒死的妖怪伸出手,为什么要相信陌生人的花言巧语,为什么要一次次偷跑出结界,为什么要把屠刀引到琉璃城,引到族人的身上。

是他,亲手毁了自己的家,亲手害死了所有爱他的人,亲手把鲛人一族,拖进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百年的折磨,他的身体早已残破不堪,可这份悔恨与自责,却像刻在魂识里的烙印,一日比一日深,一日比一日疼。

他想报仇,想把那些伤害他、害死他族人的妖怪,全都碎尸万段,想让他们也尝尝这种生不如死的滋味。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被钉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看着自己的血肉被割走,看着自己的精血被抽干,连骂一句的力气都没有。

他想过,不如就这样彻底放弃吧,不如就让意识彻底沉沦吧,不如就当自己已经死了。可父王那句“活下去”,总会在他意识即将消散的时候,再次响起来,像一根线,把他从死亡的边缘,硬生生拉回来。

活下去。

可这样的活着,到底算什么?

他不知道。

他像一片被狂风卷在半空的落叶,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往前是无尽的黑暗,往后是灭族的血海,他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连选择落下的权利都没有。

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那种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的无奈,像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淹没他的口鼻,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窒息。

清醒的时刻越来越短,混沌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的意识,像风中残烛,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反复飘摇,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魂识的最深处,藏着一个百年的秘密,一个他用最后一丝力量,为自己、为鲛人一族,留下的,唯一的微光。

那是百年前,他刚被雪女抓住,被妖怪拖拽着,往这山腹囚笼走的时候,做的事。

那时候,钢牙与雾隐还未聚齐,他身上还未被打下层层叠叠的封印,渔网勒得他浑身是伤,头发被冻成僵硬的冰坨,浑身的灵力几乎散尽,可魂核深处,还藏着鲛人王族最后的本命灵力——那是海神赐给鲛王血脉的、最后的底牌。

那时候,他看着眼前漆黑的山洞口,看着周围妖怪眼里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恶意,他清楚地知道,只要踏进这个洞口,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等待他的,只会是永无止境的折磨,直到他的血肉被分食殆尽,魂识被彻底磨灭。

父王让他活下去,让他做鲛人一族最后的希望。可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注定逃不掉了。

就在那拖拽的短短路程里,他想起了族里最禁忌的秘术——《海魂经》里记载的裂魂分影术。

那是只有历代鲛王才能知晓的禁术,以王族本命精血为引,以魂核为凭,将鲛人赖以生存的海魂,生生撕裂成两半。一半留在本体之中,承受所有的因果、痛苦与羁绊;另一半可以脱离肉身,挣脱妖气与禁制的束缚,跨越山海,去往任何想要去的地方。

可这禁术的代价,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灵魂撕裂的痛苦,是肉身酷刑的百倍千倍;分裂之后,两半灵魂同生共死,本体一旦死亡,另一半灵魂也会逐渐消散,魂飞魄散;更重要的是,分裂出去的灵魂,会日日承受双倍的痛苦,变得极其虚弱,如同风中残烛,稍有不慎,就会彻底消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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