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的风,和东瀛的海风味是完全不同的。
漓的分魂悬在半空中,淡蓝色的魂体被人间的阳气灼得微微发颤。闭起眼睛的睫毛微微颤抖,他记得所有事——琉璃城覆灭的血海,百年囚笼里的铁钉与脓血,父王撕心裂肺的那句“活下去”,还有裂魂时那几乎将魂识碾碎的剧痛。他是带着一身的血与恨跨越东海而来的,可这具分裂出来的魂体实在太虚弱了,鱼尾状的魂体边缘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再找不到容身之处,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阳间的风彻底吹散。
他不能散。
本体还在东瀛的山腹里受着永无止境的折磨,鲛人一族的血海深仇还没报,他连魂飞魄散的资格都没有。
漓的目光扫过下方的人间烟火,最终落在了一间临河的书斋里。书斋的主人是个年轻的书生,姓沈,单名一个砚字,性子温和,常年与笔墨为伴,身上的阳气干净又温和,没有半分侵略性,连书斋里都带着淡淡的墨香与书卷气,恰好能中和阳气对魂体的灼伤。
他别无选择,敛了所有气息,悄无声息地躲进了沈砚的影子里。
这一躲,就是三年。
沈砚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寒窗苦读,只为一朝科举题名。他日出而读,日落而息,偶尔会带着酒与书,去城外的河边踏青,会在市集上买一串甜甜的糖葫芦,会给路边的乞丐几个铜板,会对着春天的桃花、夏天的荷风、秋天的桂雨、冬天的落雪,写下温柔的诗句。
漓就藏在他的影子里,跟着他,看遍了他曾经只在赤尾的谎言里听过的人间。
他见过清晨的市集,叫卖声此起彼伏,蒸笼里的包子冒着白气,刚出炉的烧饼带着芝麻的香气;见过上元节的灯会,满街的花灯亮如白昼,穿着襦裙的姑娘们提着兔子灯,笑闹着走过石板路;见过沈砚落榜时的失落,却依旧会在第二天清晨,准时坐在书案前,拿起书卷,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这人间有烟火,有悲欢,有鲜活的、跳动的生命力,和东瀛永无止境的战乱、山洞里百年不变的黑暗与血腥,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有那么一瞬间,漓会恍惚。如果当年他没有救那个狼妖,如果琉璃城没有覆灭,他是不是也能像这样,自由自在地看看人间的风景?
可下一秒,铁钉穿透骨血的剧痛、族人临死前的悲鸣,就会瞬间将他拽回现实。他的指尖微微发颤,魂体的鱼尾在影子里轻轻摆动,深蓝色的鳞片泛着冰冷的光。他没有资格贪恋这份安宁,他的本体还在地狱里,他的族人还在血海深处看着他,他来这里,不是为了看人间的,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积蓄力量,回去报仇。
可他太弱了。
裂魂的代价太大了,这具分魂连实体都凝聚不起来,别说对抗那些修炼千年的大妖,就连人间稍微有点修为的道士,都能轻易让他魂飞魄散。他只能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躲在凡人的影子里,日复一日地看着人间的热闹,却连触碰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这份无力感,像深海的暗流,日夜啃噬着他的魂识。
变故发生在一个暮春的午后。
沈砚带着酒和书,去了城外的柳林河边,坐在柳树下看书,春风卷起桃花瓣,落在他的书页上。漓在影子里待了太久,看着眼前潺潺的河水,鲛人对水天生的亲近感,让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确认了四周没有生人,悄无声息地从沈砚的影子里飘了出来,淡蓝色的魂体悬在河面上,指尖轻轻碰了碰微凉的河水。那一瞬间,河水的气息顺着指尖涌入魂体,原本虚弱得快要透明的鱼尾,终于泛起了一点细碎的珠光。他忍不住往下沉了沉,半个魂体没入河水,扁阔的深蓝色鱼尾在水里轻轻摆动,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他太久没有碰过水了。
从裂魂逃离东瀛开始,三年来,他一直躲在影子里,不敢暴露分毫,连靠近水源都不敢,生怕气息泄露。可这一刻,河水的滋养让他暂时放下了警惕,忘了自己身处的险境。
直到一股冰冷刺骨的阴气,毫无预兆地笼罩了整片河岸。
漓的浑身瞬间僵住,魂体猛地一缩,想要躲回影子里,可已经晚了。那股阴气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锁住了他所有的动作,他连动一下指尖都做不到,只能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柳树下。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玄色织金的锦袍,墨发用玉冠束起,眉眼生得极为俊美,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可眼底却是深不见底的幽暗与算计。他周身萦绕着浓郁却不外露的阴气,明明站在阳光底下,却像是周身都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黑暗,连落在他身上的阳光,都仿佛被吞噬了一般。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衣的阴差,面无表情,气息森严,一看就不是凡物。
漓的心脏骤然缩紧,海蓝色的眼瞳里瞬间布满了警惕。他认得这气息——这是阴间的鬼神,是执掌生死的鬼王,实力深不可测,比当年囚禁他的钢牙与雾隐,还要强横百倍。
男人缓步走了过来,目光落在河水里的漓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活了上万年,走遍阴阳两界,倒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鲛人?传说里住在东海深处,能治愈万物,泣泪成珠的鲛人?”
漓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魂体紧绷,做好了随时拼死一搏的准备。他知道,在这样的强者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可他就算是魂飞魄散,也绝不会像当年那样,沦为任人宰割的猎物。
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嗤笑一声,指尖轻轻一抬,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将漓从河水里卷了出来,拖到了他的面前。
“别紧张,我对你的血肉没什么兴趣。”男人的指尖轻轻拂过漓魂体上的鱼尾,指尖的阴气让漓浑身一颤,“东瀛来的?裂魂而来,魂体都快散了,躲在一个凡人的影子里三年,倒是能忍。”
他一眼就看穿了漓所有的底细,连他裂魂的缘由,都猜得七七八八。
漓的指尖攥紧,终于开了口,声音带着魂体的虚弱,却异常平静:“鬼王大人想怎么样?”
他已经不是百年前那个天真愚蠢的小皇子了。百年的折磨教会了他,在绝对的强者面前,惊慌与哀求毫无用处,只有弄清楚对方的目的,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我叫无名。”男人报上了名字,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我来人间,是为了查一件事。东瀛的妖界,最近不安分,把手伸到了中原的阴间来。我正愁找不到个懂东瀛内情的人,你就送上门来了。”
漓的眼瞳微微一缩。
“我给你两个选择。”无名的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第一,被我的手下当成孤魂野鬼,打得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第二,跟我回阴间,我给你安身之处,给你能滋养魂体的冥水,保你在阴阳两界,没人敢动你。甚至,等你恢复了实力,我可以帮你,对付东瀛那些伤了你的妖怪。”
他顿了顿,眼底的算计一闪而过:“作为交换,你要帮我做事。把你知道的东瀛妖界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还有,用你鲛人独有的治愈能力,帮我处理一些阴间的麻烦,还有,用一点,你藏起来的小秘密。”
漓沉默了。
他清楚地知道,这不是选择,是交易。无名不是善类,他收留自己,从来不是因为什么好奇,只是因为自己有利用价值。而他,也确实没有别的路可走了。跟着无名,他至少能有一个安全的容身之所,能恢复实力,甚至能借助阴间的力量,回去报仇,救回还在囚笼里的本体。
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一场互相利用的结盟。
“我答应你。”漓抬起眼,海蓝色的眼瞳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平静的决绝,“我跟你走。”
无名笑了,似乎对他的爽快很是满意。他指尖一挥,一件黑色的斗篷裹住了漓虚弱的魂体,隔绝了人间阳气的灼伤:“倒是比我想的聪明,不像传说里的鲛人,天真得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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