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暴雨偏逢道路施工,方知夏的出租车抵达医院急诊时,天已经黑下来。

母亲倒没什么大碍,坐在输液厅的椅子上玩着消消乐。她面色蜡黄,看上去像个被折叠揉皱又展开的纸片小人。

方知夏看了一下药袋的标签,葡萄糖。

“你怎么都不给我打电话呢?”方知夏压着怒气,在她身边坐下。

方潭放下手机,用没插针的手摸了摸方知夏额头:

“儿子,睡懵了吧你?我都昏过去了,怎么给你打电话?嘿,我正下楼买烟呢,可把那超市老板娘吓了一大跳!”

方知夏语塞。

刚才的着急和担忧此刻一股脑化作受惊后的委屈,他的眼眶霎时红了。

方才时急救人员拨通了他的电话号码,说母亲突发昏厥,正被送往就近的医院急诊。他下意识以为是母亲在家中身体不适,脑梗、心梗、脑出血,所有悲观的可能性都想了个遍,三魂六魄都散了一半。

“医生怎么说?”

“营养不良,熬夜,酗酒,抽烟…….”

“不是因为肿瘤?”方知夏急道,“医生有没有说,肿瘤有没有什么变化?”

“那它当然是一天天恶化着。又不是怀孕,胚胎在肚子里十个月就排出来。”

“妈!”

方潭噗嗤一笑:

“放心啦。刚才好像还给我拍了个什么片子,你去看看结果出来没有。”

等待机器打印的过程中,方知夏又查询了一下自己和母亲的支付宝账户。

他更加确信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如果说心中那支正义的小天平,还有那么一瞬间的摇摆,那么看到母亲满脸病容和干瘦手臂上插着的针头,方知夏再没理由犹豫。

“喂妈,”方知夏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整理着CT片,“你找的是哪个医生?我去找他看一下片子。”

“我忘了。一个戴眼镜的,瘦瘦的。”

“就是急诊科的医生么?”

“好像还请了肿瘤科的来会诊,他姓什么来着,我想想啊…….”

突然,手中的纸袋被抽走。

方知夏抬头一看,许正站在他面前,正垂眸细看那张半透明的黑色CT片。

他的突然出现,让方知夏吃了一惊,但此刻也顾不上别扭,只问:

“能看出什么来吗?肿瘤有没有扩散?”

许正没说话,伸手过来。

方知夏一愣,把手递了过去。

许正的掌心温暖干燥,他轻轻攥了一下方知夏的手,随即松开:

“把那几张A4纸递给我。”

方知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会错了意,触电般抽回了手。

许正要的那几张纸,是放射科医生的初步判断,方知夏看得似懂非懂,于是如临圣旨般等待着许正的二次复核。

“你母亲的主治大夫是谁?在这医院吗?”

“不是,今天她是被救护车拉来的。急诊大夫说没有大碍,就是营养不良,低血糖。”

方知夏憋在心里的话,此刻终于有了听众,便如同竹筒倒豆子:

“我跟她讲过,要好好吃饭,补充蛋白质,养好身体才能手术,她偏就不听!”

“这个待会再说。”许正这时转身朝电梯走,招手示意方知夏跟来。

他脚步很快,声音也严肃,方知夏的心一沉:

“两个选择。现在联系你母亲的主治大夫,看他今天是否值班、他们医院是否有床位;或者,我现在带你母亲去慈正,你回家拿上所有的病例和诊断报告。”

“为什么,怎么了——”

“我看到食道中下段有异常阴影,怀疑是出血点。有胃穿孔的风险,需要做进一步排查。”

许正的声音几乎不容置疑,此刻方知夏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按照医生说的做:

“好的。”

许正叹了口气。

Yes or No,回答一个or。

于是他便不再征求六神无主的患者家属意见,手机上给方知夏叫了车,又去急诊跟大夫说了下情况,拔针,扶着病人下电梯,点火上路。

一小时后,方潭已经住进了慈正的VIP病房。

许正对方知夏妈妈的印象很好。这个女人个头不高,瘦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一节竹杆儿,两条又黑又长的麻花辫,一年四季都穿长裙,也长着方知夏那样琥珀色的、猫一样的眼睛。

他还记得第一次去方知夏家里做客,是五年前的那个情人节。

那阵子他正在肿瘤内科实习,他负责的一个病人因为癌细胞扩散,肺部感染引发大出血,没抢救过来。

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有人在他面前离世,直到坐在方知夏家的沙发上还是惊魂未定。

方潭听罢,二话没说,坐过来拥抱了一下许正,声音很温柔:

“好孩子。你尽力了。”

许正二十七年的人生,从没听过这类宽慰的话语。两个小时前父亲还在办公室怒骂他“他们部门六个住院医,四个实习生,为什么偏偏就死在你手里”?

“这是病房还是希尔顿套房?有点过分奢侈了。还铺地毯?”

方潭在病房东摸摸西瞧瞧,掀开窗帘嗅了嗅窗台上的百合花。

对比方知夏,她对于许正的突然出现倒不感惊讶,只说:

“谢谢你的水果。虽然半年前我就吃不下了,但还是谢谢你的心意。”

“食道癌是这样的,吞咽困难,也不用勉强自己吃太多。今晚先禁食禁水,肿瘤科和消化内科的大夫稍后会来会诊。”

方潭依靠在窗边,盯着许正许久,笑道:

“孩子,我都五年没见你了。我成了一个老太太,你怎么还是这么年轻帅气呢?”

“我毕竟也才三十二,”许正笑了笑,“您看上去也不比我大很多。”

方潭乐不可支:

“跟谁学的!难道我儿子当初就是因为受不了你这油嘴滑舌,才跟你分开的?”

“谁说我们分开了?”

“没有吗?那他毕业后一头钻进祁连山,五年没回家,是为了什么啊?我猜不是因为我吧。”

“我们只是…….”许正斟酌了一下词句,“闹别扭而已。”

方知夏抱着一堆材料气喘吁吁撞开病房门,却见母亲被几个白大褂围拢,还有仪器在旁边滴滴作响。

“怎么样,怎么——”

方知夏把拉开众人,却见母亲已经换好了病号服,舒舒服服躺在床上,旁边有个小护士正蹲下身给她抽血。

方潭白了他一眼,随后才对医生说:

“这我儿子,你们跟他说吧,我不懂。”?

这里的医生态度极好,语气柔和不失专业,在走廊上缓声向方知夏介绍着检查结果。

急性胃出血暂时可以排除,但还需要禁食一段时间,进一步观察。这些日子需要输营养液和葡萄糖,医生建议住院三天。

“但是鉴于您母亲的身体基础情况,以及肿瘤发展的常规态势,我们这边还是建议转院到‘慈正’来,我们能够提供更加定制化的治疗方案,手术也不需要等那么久。尤其是胸外的许院长,上个月就做过三起食道癌肿瘤摘除手术,现在患者都康复的不错。”

方知夏看了一眼虚掩着的病房门,压低声音问:

“大概需要多少钱?”

“这个嘛……我们的器械和药物都是进口,医保报销额度少,费用肯定是比公立医院要高一些的。”

方知夏心中翻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透过门缝,他看到母亲正在拉着小护士聊天,笑得蛮开心。

他也想让母亲待在宽敞明亮的单人病房,他也想让母亲用最好的药物,更想让母亲尽早手术。

“具体的数额,我们不太清楚。要不然,我先给你写个治疗方案,然后评估一下费用,您再做决定?”

方知夏虽然知道私立医院服务好,但也明白一分钱一分货,他甚至担心写个方案也要单独收钱。

钱要花在刀刃上。

晚上八点钟,方知夏敲开了中医科的办公室的门。

二十几平的办公室,灯光昏暗。

屋内四张写字桌,许正坐在角落靠窗边那一张。

窗外雷电交加,雨水拍打着玻璃,电脑屏幕的幽幽荧光照在他脸上。

方知夏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就你一个人值班吗?”

许正头也没抬,回复道:

“主治查房去了。你找他?”

“我不找他,”方知夏尴尬,“我找你。”

许正没说话,依旧盯着屏幕。

室内的安静让人呼吸都如被针扎,方知夏只能往办公室深处挪动着:

“你在忙什么呢?”

“蜘蛛纸牌。”

“哈?”

方知夏探头看了一眼屏幕,像是医生写病历的那个软件,不是蜘蛛纸牌。

他回过神才意识到许正在逗他,果然许正这时也抬起头,微微一笑。

这笑容还是让方知夏心中有点特殊的感觉。

他默念了一遍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避开视线,说:

“我刚才去缴费窗口,他们告诉我,你垫付了十万块。等我妈出院,算一算住院费、输液的钱,还有检查的费用,我一起转给你。”

“可以。”

许正回答的干脆利落,倒让方知夏有点不知所措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又说:

“刚才那医生还建议我在慈正做治疗和手术,我想问问你,大概需要花多少钱。”

“公立医院的三倍吧。”

“你觉得有这个必要吗?”方知夏犹豫着问,“如果能早一点安排手术的话…….”

许正仰着头看了方知夏几秒,才说:

“你是以什么身份在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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