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一身浅色。
方知夏在心中默默补充完剩下半句。
他的衣柜没有深色衣服。暮屿一年又有二百天都在下雨。
从前一起出门时,许正总会在汽车后排多带一件外套、一条长裤,和一双方知夏尺码的鞋子。
“你们这是…….认识啊?”
郑大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脸疑惑。
方知夏赶忙摆手摇头,动作幅度太大几乎撞倒会议室门口的一张椅子。
回看许正,云淡风轻,已在面朝门口的主位坐下。
那把不离手的黑伞被他放在一旁。
郑大风也只当自己刚才耳朵出了毛病,在桌旁坐下,继续开始介绍:
“许医生,这位是我们公司的方知夏方老师。在甘南的藏族自治州做了五年的艺术疗愈项目,是暮屿美院油画系的毕业生。会说四国语言,藏语和维语也能够日常沟通,经手过的病人不下一百个,待会让他主要讲一讲,几个有代表性的案例哈!”
“四国语言啊?”许正问。
“汉语,英语,藏语,维语。”郑大风讪讪道,“四国不准确,四种语言吧。”
方知夏如坐针毡。
他跟许正谈了一年恋爱,许正也帮他辅导了一整年的大学英语。
那时许正一边叹气一边说“你好像完全没有语言天赋似的。你母亲是个小说家,怎么生出个连主谓宾定状补都分不清的儿子”。
方知夏不服气摊开手“我是美术生,手好用就够了”。
许正把他的手拽向下,吻住方知夏的脖颈,只说“好用吗?展示给我看”。
无数次的“课后辅导”堂而皇之又回到了床上,遮光窗帘拉上,隔绝窗外的暴雨声和惊雷,只留室内的喘息和呢喃。
想到这个让方知夏觉得浑身如被针刺。
不合时宜的联想连带着往昔缠绵悱恻的记忆一齐涌上脑门,脸霎时变得很烫,偏偏许正还在盯着他看。
许正倒没怎么变。白衬衫黑长裤干净笔挺锋利如手术刀。黑发规规矩矩拢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深邃,目光灼然。
“介绍一下你的案例吧。”许正说。
“可以可以,当然没问题,”郑大风殷切道,“或者,咱们稍等一下林总来?不然到时候许医生您得听两遍啊,我这不是担心耽误您时间么?”
“所以为了少耽搁些时间,介绍吧。”
许正的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定,郑大风递了个眼神过来,方知夏如梦初醒,拿起了桌上的遥控器。
演示文稿是方知夏在火车上匆忙做的,原本是为求职准备,不成想今天竟然成了面对许正的述职报告。
一页页,一幅幅,一张张图片,像极了在对许正讲述分开五年间他的人生轨迹。
许正听得很认真,极少打断。
偶尔的目光交汇,也只似好学生在台下给讲师报以鼓励的微笑和点头。
他的态度完美,表情天衣无缝,但方知夏太了解他。
许正最是个心思缜密又睚眦必报的人。五年前的不告而别,虽然许正有错在先,但不至于拉黑删除杳无音讯。
方知夏知道许正一定恨透了他,此刻平静的外表不知隐匿着怎样的波澜,心中更加如同惊雷似鼓擂,七上八下不得平静。
“这是在县城医院做的临终关怀项目,主要是…….癌症或是血液病晚期的患者。图片上这个女孩叫央金,白血病,多器官衰竭。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基本已经说不了话了。我做的其实就是陪她画画。”
“画画?”许正问。
“对的。一盒颜料,一支画笔,让她把想留下来的东西,用这种方式表达出来。”
按键轻拨,跳到了下一张图片。
许正留意到,方知夏在某些页面加快了速度。
自从坐进这间会议室,他的脑袋其实已经不太转动了。
光是方知夏的存在,就让他难以集中精力。
五年来他幻想过太多个重逢的场景,愤怒的,冷淡的,装作不在意的。但在看到方知夏面色青灰难掩倦容,所有伪装都崩塌溃散灰飞烟灭。
他只想拽过方知夏的手臂,捏一捏他的脸,问他“怎么不乖呢?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可以看一下前一张吗?”
方知夏站在投影屏前没有动。
郑大风催促道:
“前一张。你和央金一起画的那幅画。”
“我留意到,左下角有两个小印章。”许正说。
“是的。”
“你还会篆刻?”
郑大风适时补充:
“没错,我们小方老师,不仅会画画,篆刻、书法、摄影、雕塑,样样在行。他还会弹吉他呢,音乐疗愈也手拿把掐!”
“可以看一下那枚印章吗?”许正微笑看着方知夏,“我刚巧对篆刻也感兴趣。”
医科大学强制要求中医专业的学生了解中国传统文化。为了学分,许正只好在毕业前夕选修了一门“篆刻艺术”。
主讲教师是隔壁美院的教授,助教就是方知夏。
趴在后排打盹的许正,在抬头看到方知夏的第一眼,如同被一道电流击中。
好似一道佛光透过阶梯教室的透明玻璃照耀在讲台上那人脸上,把他栗色的头发和白皙的皮肤照得纤毫毕现。
那堂课是许正本科五年加研究生三年听得最认真的一次。
因为他要用尽意志力,才不让自己翻过课桌,走上讲台,捧住方知夏的脸把他看个仔细瞧个清楚。怎么会有长得这样好看的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让他移不开眼睛。
那节课的作业是阴字篆刻一枚自己名字的印章。许正刻的却是“方知夏印”。
收作业时,方知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钟,似乎在问“你有什么大病”。
“那枚印章是我帮央金刻的,那时候她已经没办法用刻刀了,”方知夏垂眸低声说,“没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看那枚印章。”许正重复一遍。
“没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看。”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
方知夏放下遥控器,走回电脑旁,手指轻触键盘,那张图片被删除掉。
“比起病人和疗愈效果,您更关心的是我的私人篆刻作品吗?”
隔着一张十米长的会议桌,许正回望着他,只觉方知夏脸上的表情熟悉又陌生。
他仰着头,目光平和,直视着许正,缓声又问:
“可以继续了吗,许医生?”
这个人,你逼他是没有用的。
许正时常觉得方知夏像只小猫,平日温顺又亲昵,但自有一套不可预测的准则。但凡惹他不开心,连个解释机会都没有,拉黑、断联、五年音讯全无。
心真就这么狠。还是真的不在乎呢?
“不用了。”
许正轻声说:
“如果你关心的是病人,是你所谓的疗愈效果,那你恐怕不适合这个项目,小方老师。”
方知夏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CT3是一种新型复合药剂,临床尚未表明对于脑卒中患者有明确效果,我说直白一点,如果数据不好看,你和你的——”
许正看向面色凝重的郑大风,笑了:
“老板。你们会承担一部分责任。当然,作为医生我是期待CT3效果不错,这样皆大欢喜,不是吗?”
方知夏的表情有几分茫然,站在桌后如同手足无措的小学生。
许正一瞬间便明白,他猜测没错。
方知夏这个所谓的“老板”压根没有告诉方知夏这其中的门道和实情。
Citron药企搞的这个“医养结合,心理干预一体化”的孵化项目,实际就是为自家的新药做数据包装。如果数据好看,就写进报告推进审批;倘若不好看,就当作个案偏差直接剔除。
“所以我们休息十五分钟吧,”许正看了一眼腕表,“三点钟,林书妍应该会来。下半程的会议,参加与否,随你。”
茶水间里,方知夏撕开茶包的手指都在颤抖。
郑大风紧随而至:
“刚才效果不错哈。许医生是慈正医院院长的儿子,他点头,这项目基本可以落地。我看他对你的案例挺满意的。”
“怎么看出来的?”
方知夏也懒得跟对方废话,直截了当问道:
“你早就知道,这项目就是把病人当小白鼠吧?退一万步讲,哪怕CT3有效果,那也不过是为了延长患者的治疗时间,拿’医养结合’做噱头的收费方式吧?”
郑大风显然没料到方知夏讲话这么不留情面,表情一瞬间有点尴尬:
“Citron这么大的药企,能让数据不好看?有的是办法!”
“那就是造假啊!”
郑大风冷哼一声:
“造不造假的,关你什么事?你不做,有的是人抢破头要做!”
“我…….”
方知夏犹豫了。
他又想起那三十万的医疗费,和母亲支付宝里仅剩的五千块存款。
郑大风叹了口气,烦躁搓了搓脸:
“小方老师啊,我跟你不一样,我就是个商人,我也不懂你们那什么艺术。我知道你之前在西部做的那些志愿活动,很了不起,也很高尚,但我只想挣钱。现在Citron拿了两百万预算给我,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啊!”
他离开茶水间,丢下一句话:
“就当为了你妈,你考虑考虑!”
热水哗啦啦注入白瓷马克杯,方知夏盯着那翻腾的茶包,思绪反复不定。
他需要钱。
他也想让母亲接受最好的治疗。
可如果代价是另外一些无辜的患者呢?
热水冒起白雾,伴随着红茶的香味氤氲飘散,直到手指传来刺痛,方知才惊觉,沸腾的热水已经漫出杯口,流淌到指尖手背。
突然,一只手越过他肩膀,按掉了热水机的按钮。
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清瘦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被消毒水和肥皂浸泡得有些干燥。
熟悉的体温唤起记忆波动不止,方知夏一惊,转回头去,却看到许正的脸。
许正比他高了半个脑袋,从这个角度望去,对方是垂着眼睛的。
他的睫毛黑而长,之前方知夏坐在上方,总喜欢俯下身子吻他的眼睛,那睫毛会微微颤抖起来,伴随着身体的震颤和动作,刺激如同潮水汹涌澎湃。
此刻许正端着咖啡杯,只说:
“麻烦让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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