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去,滟儿在殿外踱步许久,为了避嫌,一直无法与师父相见。
自从父亲告知,他要返回齐国,滟儿心中一直不安,若他无法将淑安公主带回去,太后一定会为难他。
“滟儿?你怎么在这儿?你没和胥奕他们一起回去吗?”
宇文将军离开席位,宇文滟四处张望却不见师父人影。
“爹爹,师父呢?他还在里面吗?”
宇文庹沉思片刻,缓缓开口道:“他已经走了,回齐国了。”
“走了?”
滟儿不顾父亲的呼喊,直奔宫门。
在宫门口遇见还没离去的南宫小姐。
“南宫小姐,可否借马一用?”
南宫瑶二话没说就将缰绳递给她。
宇文滟一路狂奔至城门口却被官兵拦下,“城门已闭,速速离开。”
滟儿只能扔下马匹不顾阻拦奔向城楼。
等她登上城楼已经精疲力尽,看着远方渐行渐远的马车,她才意识到,什么远离朝堂,什么浪迹天涯都是师父骗她的,都是为了她情愿离开他回到煜朝找的借口罢了。
滟儿瘫坐在地上,师父好狠的心,这么多年的陪伴,竟然以一个谎言就把自己抛下,这还是师父第一次骗自己。
看着远处的车马,滟儿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和师父相处的画面。
当初齐国先帝为了巩固自己的帝位,杀尽手足兄弟。
因为夫人,他才能得以存活,后来,夫人被围剿死后,他带着阿英四处逃窜。
可能是作恶多端,惨绝人寰,先帝竟突然驾崩。
太后为了稳定朝纲,将他寻回……
初回齐国,那年她六岁,师父十四岁,当年的齐国朝堂可比现在的煜国还要肮脏污秽,稚子登基,寡母垂帘。
当初因先帝猜忌受到牵连的人纷纷落井下石,想看看宋氏一族如何将自己的江山拱手让人。
藩王挑衅掌权,师父带着她四处奔波,为她求医,最终被太后的人知道行踪,为保全阿英,师父只能放下仇怨,回朝助太后母子夺权。
朝堂纷争生死难料,所幸他找到了阿英的父亲,将她安置在淮关军营。
半年,他在齐国皇城做了别人想都不想的事。
太后赐他摄政权利,半年,他杀亲兄,诛逆臣,扶幼帝,建暗门。
成为一时无两风光无限的少年摄政王。
在别人看来,宋无尘善于玩弄人心,武功高强,眼里揉不得沙。
他身边的淑安公主嚣张跋扈,欺软怕硬。
但只有他们二人知道,这只不过是自己的盔甲。
只有将阿英所谓的“养废”,才能在波诡云涌的齐国朝堂保全性命。
宋无尘坐在马车里,他不敢回头看,他知道滟儿一定就在身后。
当初他夫人让她将滟儿送回她父亲身边,看似是不放心,怕他护不住滟儿,可实际上,夫人也是为他考量。
他们到了淮关之后,发现宇文将军的处境并不好,那是陛下刚刚登基,根基不稳,为了稳定朝纲,将军多次出征,已经多次身负重伤。
权衡再三,宋无尘决心带走阿英,待将她抚养长大后,再送回煜国。
如今,他终于完成夫人的遗愿。
可是心中也是在隐隐作痛。
“阿英,若有来生,我不会将你带回齐国,我想和你留在灵山……”
滟儿的痛哭流涕没能挽回远去的人。
穆王走到他身后,取下身上的斗篷披在她身上。
蹲坐在地上,左手轻轻抱住她的肩膀,顺着她的目光找到了答案。
马车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了黑夜,从此刻起,曾经相依为命的二人只能活在回忆。
“滟儿,夜深了,回去吧。”
滟儿在穆王的护送下回到宇文府。
“多谢殿下。”
“你我之间不需要说谢谢。”
没有爱过别人的人在面对感情面前,所有的智慧都显得笨拙。
有种感觉很神奇,让人莫名的想要冲破束缚,又正是这份冲动让人恐惧……
穆王从怀里取出一支发簪。
“这支簪子是我在王府找到的,可能是之前王府被查封落下的。”
说着,他将簪子轻轻戴在滟儿头上。
“说了给你,我就一定会给你……你可明白我的心思?”
穆王谨慎说出这句话,他本不打算说出口,恐惧,害怕,和理智告诉他,不能强人所难,不能冲动。
可到这里,却又不由自主的说出。
滟儿低下了头,她要怎么应对?从来没有人教过她面对别人的喜欢应该怎么做。
她只知道,人生在世,善为首,诚为次。
她手刃仇敌,手上已经沾了人血,算不得纯善之人。
待人应诚,尤其面对珍视自己之人,不应有谎言。
对了,应该真诚相待,以自己心里最真实,最理智的选择。
无措,无知笼罩着这副小小的身躯。
可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亲情,友情,她都明白,可爱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又要怎么去爱?
滟儿霎时觉得头上的簪子十分沉重,压紧了她的心脏,这是什么感觉?是爱别人的感觉吗?
她明白了,心头也不难受了,簪子也不沉重了。
“我明白。”
千言万语化为三个字,像是一颗定心丸,落进了穆王的心里。
“我亦如此。”
“那……那你怎么想?或者……你想怎么样?”
穆王小心翼翼的问道。
借着月光,他终于看见了爱人的脸
这一刻,从未开启过的心,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次跳动,是新生,是释然,是江南的烟雨迎来了他的日光,是陡峭的悬崖迎来了他的第一个攀登者,西洲的日月镜等到了她的阿里沙兰泽……
“我不知道,爹爹说不着急我的婚事,他找了先生来教我和弟弟……想让我在家里多待些时日。”
“好好好,不着急不着急。”
得到了滟儿的答案,别说是几年,就是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
他都愿意等。
滟儿还需要很多时间适应新的身份,新的人。
滟儿回到府中,趴在窗边看着外面。
月光皎洁,可为何昨日的月光同今日不同,今日的月亮又会和明日有异。
她突然感觉自己很陌生,像从未认识过自己一样。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既然从前现在各有不同,欣然接受便好,何必纠结于过去种种。
夜晚时分,万物寂寥,滟儿也陷入了沉睡。
朦胧之中,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片广袤的沙漠,风沙四起,她独自走在其中。
恍惚中,她好像看到了几个巨大的石柱,石柱中间好像有一只鸟,由于是梦境,她看不真切,只是看到了一对翅膀包裹着,由此判定是一只鸟。
它的身体被来自石柱的铁链捆绑着,它无法打开翅膀,滟儿无法看清它的样貌。
忽然一个石柱上的铁链断开,可是它身上的束缚却没有丝毫减弱。
滟儿醒来,已是艳阳高照,猛的起身,头疼欲裂,掀开被子坐在床边。
就像梦魇一般,半天缓不过来神。
……
几日后,宋无尘顺利回到了齐国。
太后怪罪他擅自做主,将淑安公主送走,全然不顾皇家颜面,不顾大局。
“她到底不是我齐国的人,即使强行留下来,也不会对我们带来的益处。”
没有多大的益处?
太后可不这么认为,毕竟摄政王也没告诉过她,他带回来的女孩儿是宇文庹和苏离的女儿,这么好的人质,竟就这么给她放了。
看来宋无尘还是没有和他们母子一条心。
太后转眼便去找小皇帝商量对策。
“哎呀母后,你就省省吧,皇叔这些年办事哪一件不是尽心尽力,他就是不忍心阿英背井离乡,想让她与家人团聚,到底哪儿做错了?”
皇帝幼年登基,能稳坐皇位全靠他这个皇叔给他撑着,对他也从无猜忌。
“你知道什么?!原先宋英在皇城,在王府,至少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宋无尘也算是有个软肋,如今软肋也让他送走了,再加上他手上的暗门死士,他若要逼宫,以后哪儿还有我们母子的出路啊?”
此前皇帝在蜀地遇到阿英后,宋无尘便向他说明,自己打算将阿英送回煜朝。
皇帝再不舍,听到皇叔说起其中来龙去脉,也是心疼皇叔与阿英。
在外漂泊,即使一世衣食无忧,也还是会想到回到故乡。
作为补偿,皇叔不仅会放权给他,还会将暗门交到他手中。
太后仍不依不饶,认为宋无尘只是表面服软,那暗门都是他养了多年的心腹,怎会轻易被陛下掌控。
皇帝不明白,当初皇叔不计前嫌回来助他稳固皇位,也只想要阿英好好儿长大,母后对阿英也是真诚以待,许她公主之位。
可如今是怎么了,自从阿英及笄之后,就十分忌惮他们二人,恨不得把阿英拴在自己宫里来让宋无尘妥协。
如今阿英不在齐国了,自然是动不了她,那宋无尘没了软肋,岂不是一头随时会反扑的恶狼。
那倒不如了解了他,以绝后患。
皇帝听得不耐烦,起身离开……
太后却说他没出息,不知道未雨绸缪,只知道盲目相信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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