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子陌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似是想扶,却在对上顾清影那双不可置信的眼神时定住了,他有些不敢看顾清影此时的神情。
杨萱已来到了沐子陌身边,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沐子陌周身,确认没受伤后才松了口气,关切问道:“沐公子你没事吧。”
沐子陌掩去所有情绪,对杨萱微微摇了摇头。
顾清影看见二人的这般模样,分明悲痛到了极致,却不知为何竟想笑,她移开目光,仰起了头,不让眼泪流出,这是她此时最后的自尊了。
她强撑着站起身来,胃中一阵翻涌,可是她自昨晚开始就没有吃任何东西,想吐也吐不出来什么,只干呕了几下,身体摇摇欲坠。
沐子陌忍不住走上前去,想扶着顾清影却被她躲开,只见她跌跌撞撞往后跑,被台阶绊了一下直直地摔了下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有人伸手扶住了她。
沐子陌见状不动声色地收回脚步。
“小白你没事吧?”凌寒一脸担忧问道,此时顾清影的脸色实在太差,方才更是差点就摔了。
顾清影见是凌寒,稍稍放松了一点,便由他扶着自己,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来。
凌寒却看懂了她的嘴型,连忙应道:“好,我带你走。”
说罢便把顾清影背在了背上,凌寒偏头目光如刀般斜了沐子陌一眼,沉声道:“你会为今日所言所行后悔终生的。”
沐子陌只定定地看着顾清影,心痛不已,却不能表现出来丝毫。
很早以前,从他开始做那件事情的时候,他便知道自己终有一日会让顾清影受伤害,所以他才尽可能地冷着她,却又忍不住想靠近。而如今,却依旧是他伤她最深,他一早便知道,自己会悔恨终生。
可那条路,一旦踏上,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沐公子,方才那两位是什么人?”待凌寒二人走后,杨萱柔声问沐子陌道。
“许是刺客吧。”沐子陌淡淡道,神情恹恹,“我有些累,先回去了。”
杨萱见他这副模样,满脸担忧,也不再纠结那二人,对沐子陌道:“今夜发生了太多事,你伤还未好全,又受了惊吓,是该早些去歇着。”
沐子陌没应话,自顾自往前走,杨萱亦缓步跟着,待看着沐子陌进了屋门,这才停下,吩咐好院子里的丫鬟小厮好生伺候着。
杨萱走出沐子陌的院子后,登时就变了神情,冷声问随行侍从:“大哥呢?”
侍从忙回:“大少爷追那放火的刺客去了。”
“你去找生绝门的人,就说是我的命令,让他们去追一个穿着府中守卫衣服的女子,应该还未走远,追上后,杀无赦。”杨萱面无表情吩咐道,娇美的容颜此时却布满了肃杀之色。
侍从不敢有误,领命后立即去办了。
沐子陌在屋内床上静静坐着,屋里一片漆黑,他没让掌灯也不让任何人进来,只一个人看着地面发呆。心中隐隐担忧着顾清影的安危,不过有凌寒带着她走,应当不会有问题,他此时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先前的所有就都白费了。
沐子陌心中所设想的所有假设都是在顾清影一伙人于杨升平而言只是普通刺客的前提下,可是他不知道蝴蝶谷与杨升平的恩怨之深,就今夜之事,杨升平见是蝴蝶谷中人闹的,本就不准备善了,他更没有料到杨萱已看出来了他待顾清影的不寻常,并且下令出动了升平王府最精锐的力量去追杀。若是他知道这一切,怕是无法这般冷静地坐在屋里。
凌寒带着顾清影离开升平王府后,本以为暂时安全了,便想先停下歇会,不料停下来没多久便有追兵追来,且人还不少。凌寒因背着顾清影不便与他们交手,便只能继续跑。
可升平王府派出的追兵似也不是泛泛之辈,不仅没有被甩下,距离反而越拉越近了。凌寒正思索着从何处逃,却突然听到前方也有动静传来,他只好先停了下来。
“放我下来吧凌哥哥,我没事。”顾清影趴在凌寒耳旁哑声道。
凌寒担忧地看着她,还是不太放心。
“你若一直背着我,我俩都跑不了。”顾清影清醒地认知到眼下的状况,好生劝凌寒道,“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凌寒无奈,只得将她放下,顾清影稳稳站定,强打起精神,与凌寒背靠着背,目光凌厉地看向包围着他二人的追兵。
“你别逞强,躲着点就是。”凌寒嘱咐顾清影道,对方已现身的一共十几人,全部解决要费些功夫,但也不是很难做到,只是他交手之时可能顾及不到顾清影那边,凌寒只能让她自己多加小心,他速战速决就是。
“嗯。”顾清影点头应下,她知道利害,此时不是任性妄为的时候。
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凌寒突然一跃而起,在几个跳跃动作之间就解决掉了离他最近的三人,都是以极锋利的匕首抹脖子,瞬间毙命。
其他人看见凌寒如此迅猛的身法、凌厉的攻势,皆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继而却又更加凶狠地扑了上去。
凌寒夺过一人手中的刀,在打斗间尽量将人牵引到离顾清影远一点的地方去,而顾清影今日带着的武器是她的长鞭,这是她用惯了的,只见长鞭绕着她周身甩开,让他人近不得身,不时还能重伤敌人。
没过一会儿,那十几人就都倒下了,顾清影和凌寒正要松一口气时,身后林子里又传来细密的脚步声,凌寒紧皱着眉,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先跑。”顾清影也感觉到了这一批人似是不少,当即便做了决定。
凌寒点点头,两人一道将轻功施展开来,顿时离开原地好一段距离。这二人都是轻功方面的佼佼者,不一会儿就把追兵远远甩下了。
跑了好一会儿,因已经甩开了追兵,两人便落地潜行,四周漆黑如墨,故而走着走着就愈加深入密林之中了,若是有人伏击,此地就是最好的场所。
凌寒心中的不安之感越来越强烈,拉着顾清影放慢了脚步,此地树木高大,地面上杂草丛生,灌木丛也很多,极容易隐蔽起来,凌寒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戒备。
四周安静的的只听得到他二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突然耳边传来极细微的破风之声,凌寒拉着顾清影往后退行了两步,可后方亦有杀气袭来,顾清影一甩长鞭,将逼近眼前的敌人破开。
此时一片乌云正好飘走,月光洒漏下来些许。
借着微弱的光亮,两人看清了眼前的敌人,一共有五人,皆身着黑衣,神情冷漠肃杀,宛若地狱恶鬼。
凌寒看见那五人袖口处的一个特殊标记,忍不住惊讶道:“竟出动了生绝门的人?”
顾清影与他背对背站着,闻言不解问道:“生绝门?”
“是由杨升平所豢养死士中的佼佼者所组成的秘密组织,我只打听到一点点相关的消息,听闻这些人自小便经历厮杀,杨升平甚至会放他们与南夷作战,最后活下来的人才能进入生绝门。”凌寒解释道。
顾清影紧拧着眉,竟然出动了这样了不得的人来截杀她,倒还真是下血本了。这样的人才培养一个都极其不易,此时却一下派出了五个,且这几人气息极不寻常,顾清影甚至都不确定自己能否打得过一个。
那几人并无意多周旋,转瞬间就都压了上来,刀刃的寒光就在眼前,凌寒堪堪避开,顾清影躲开时不得已跳的远了些,两人被迫隔开了一段距离。
有两人须臾间便转向顾清影,欺身上前,顾清影避开两人的攻势,连连后退,拉开距离,同时拿出她的武器暗红长鞭,对着敌人甩去。
长鞭攻势灵活,那二人为了避开,近不得身,只好退开些许,可这二人身手敏捷,动作更是迅猛异常,其中一人便趁顾清影不注意时绕到了她身后,袖中暗器悄然而出,直朝顾清影后背飞去。
“小白小心!”凌寒对顾清影喊道,他余光一直关注着顾清影这边的战场,发现那人意欲偷袭,只是此时他无法腾出手去支援,只好大声提醒顾清影。
顾清影听到凌寒的提醒后,立即侧过身,朝后飞掠出去,堪堪避开。身形稳住后她心跳加快,后怕不已。
看来这几人不仅是身手好,还十分有战斗头脑,实战经验更是要比顾清影丰富许多。顾清影此时已经明白自己明显不是敌方的对手,在心中暗自思索对策。
当前那五人中有三人正与凌寒交手,而另两人看来是负责对付她的,凌寒那边战局虽也胶着,但他勉强还能应付下来,反而是她这边要更麻烦些,顾清影身手不如这些人,暗器亦不起作用,毒粉的话需近身使用,可那样风险太大,一旦被近身,兴许是她先一步被抹了脖子。
敌人却不给顾清影思考的机会,不依不饶地朝她靠近,招式愈加凌厉狠毒,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招招直取要害之处。
交手的过程中,顾清影也渐渐体力不支,在一个错身的间隙中闪避不及,被利刃划破了手臂,鲜血汨汨而出,且那创口处的皮肉眼见着变成了紫黑色。
凌寒见顾清影受了伤,目眦欲裂,可眼前这三人缠得他脱不开身,他心中愤恨不已,顿时浑身气机暴涨,离得最近的那人猝不及防的挨了一掌,凌寒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立即闪身而退,朝顾清影所在方向而去。
可令顾清影受伤的那两人也没有放过她此时正渐渐脱力的这个机会,举起手中的刀,直朝顾清影刺去。
顾清影此刻已经没有办法再施展轻功避开了,她连意识都在渐渐模糊,那刀上所淬的毒非同一般,而凌寒虽在往她这儿来,可却远不及敌人的刀快。
顾清影绝望地闭上了双眼,想不到她竟会死在这样的境况下,好不甘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刺向顾清影的两柄刀皆被什么东西打落,同时她跌入了一个怀抱中,熟悉的味道传来。
顾清影用最后的力气费力睁开了眼睛,抬头看见墨萧正满脸担忧地看着她,这一刻她才真正放松下来,扯起一抹笑容,轻喊了一声:“姐姐。”
“影儿你没事吧?”墨萧焦急地问道,触手一片温热,这才发现顾清影受了这么重的伤,不禁更加担忧。
匆忙赶来后便立即加入了战局的顾北辰见状对墨萧道:“快带影儿先走。”
凌寒亦是一脸担忧和急切,忙道:“快带小白去解毒,我二人拖住他们。”
墨萧点点头,没有任何犹豫地背着顾清影离开,此时的任何迟疑都会让顾清影更加危险。
墨萧带着顾清影,匆忙跑到了就近的一家医馆。原本见夜渐渐深了,医馆主人正准备关门打烊,不料一个黑衣女子不由分说地冲了进去。
“你是何人?怎么擅自闯了进来?”医馆主人嚷嚷着。
墨萧没有功夫理会他,只小心翼翼地先将顾清影安置于榻上,转过身来后却突然对着医馆主人直接“扑通”一下跪了下来,泣声道:“求大夫行个方便,救我妹妹性命!”
老者被吓了一跳,忙不迭去搀她起身,“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起来!”
墨萧不肯起来,扯着他的衣袖,哭诉道:“我妹妹遭歹人所害,此时身中剧毒,片刻也不能耽搁了。”
老者行医多年,到底还是心软,无奈道:“我救便是了,你先起来吧。”
榻上躺着的顾清影面色隐隐发黑,紧皱着眉头,似是十分痛苦的样子,却清醒不过来。
老者查看了一番顾清影的伤口处,破开的皮肉已经泛黑,又搭了半天脉,医馆老者的面色越来越凝重。
“大夫,我妹妹情况如何?”墨萧一脸焦急地问道。
“令妹伤口处的这毒,已侵入心脉,若是没有解药,恐怕……”话未言尽,可任谁都能听出这言外之意了。
墨萧闻言心中大急,却不得不强撑起精神来,冷静问道:“大夫可知这是什么毒?”
制毒墨萧略懂一些,若是知道这毒的根源,兴许还有几分希望能配置出解药来。
老者无奈地摇了摇头:“老夫从不曾见过这毒,且它毒性之强及侵体速度之快也是老夫平生仅见。”
墨萧听到这话后顿时像是全身失了力气,不禁跌坐在地,此刻她再假装镇定也不免慌乱起来。她绝不能就这样看着顾清影死在她面前,哪怕以命换命都好,她必须拿到解药。
老者见墨萧这般模样亦心生不忍,只好试探着建议道:“扬州城有一个名为和春堂的医馆,离此处不远,传闻是神医风清子所开,不妨带着你妹妹到那里去看看,若是有神医之徒坐镇其中,兴许能为令妹寻几分生机。”
“好!多谢大夫了。”墨萧说罢背起顾清影便走,片刻也不耽搁,直奔那个和春医馆而去。
和春堂医馆门口,一个小姑娘正坐在台阶上愁眉苦脸地四处张望着,屋里明亮的光照了出来,勾勒出她一个小小的影子。另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站在屋内堂前,正细细地分拣药材,时不时看一眼屋外的小姑娘,露出无奈的笑容。
突然自巷角处窜出一个人影来,急匆匆地往这边奔来。
正坐在门口的小歆听到响动,定睛看了好一会儿,不由得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高声喊道:“墨萧姐姐!”
墨萧看到小歆,也露出了几分惊讶,随即想到小歆的姐姐似乎医术很是了得,心中不由得大感庆幸,连忙背着顾清影跑了过去。
“你姐姐可在?”墨萧直接便开口问小歆道。
小歆此时也看到了墨萧背后昏迷不醒的顾清影,忙点头道:“姐姐就在店里。”
简汐看到两人神色焦急地跑进了店里,心中也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问:“出什么事了?”
墨萧把顾清影放置于屋内榻上,简汐见榻上的顾清影脸色青黑,暗道不妙,连忙搭上了她的脉,神色却愈加凝重。
简汐诊看了许久,这才肯定道:“这是南疆的毒。”
“可有解法?”墨萧听她一语便道出了毒的来源,心定了几分。
“短时间没办法配制出解药。”简汐微微摇头,紧拧着眉道,“我只能先施针逼出部分毒素,之后再想办法。”
墨萧点头,如今只能这样了,她亲自去帮简汐拿银针,也备好了其他可能需要用到的东西。
小歆第一次见姐姐这样认真,心中也明白顾清影所中之毒的厉害,急得不行,可却帮不上什么忙。
“小歆,你去拿几个痰盂过来,一会儿小姐可能会吐,再多备些热水。”简汐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小歆连忙应下,片刻不敢耽误,立即跑去办了。
简汐在顾清影的头顶、胸口和手上处分别插着好些细长的银针,有一根甚至插到了指甲盖里,看着都疼。
所有银针施下后,顾清影终于有了动静,她先是紧紧皱起了眉,而后便干呕不止,墨萧忙扶起她半边身子,小歆拿过痰盂接着。
顾清影这两日基本都未进食,吐也吐不出什么东西来,只有些酸水罢了。继而只见深入指甲盖的那根银针汨汩地渗出些黑色的血来,简汐见状将胸口处的几根银针又插深了几分,黑血便流得更多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顾清影的脸色由青黑转为苍白,简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条不紊地开始拔针。
“从前我跟随我师父去过南疆,那边的瘴气毒物都很是厉害,一般也没有解药,师父便想出了这个方法,可以将毒素逼出体内,只是此法终归不是治根之法,即便当时好了也难保不会再复发。”简汐对墨萧解释道。
“那怎么办?”墨萧满脸担忧地问。
“小姐这毒是如何中的?”简汐问道。
墨萧便将顾清影一人独闯升平王府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简汐听罢正色道:“既是他们特制而成的毒药,那必定会有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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