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叶子戏

“我们是过路的客商。”为首的商人说道,“我叫作吴渔,后面几位是我的仆从。”

士兵顺着他说的话,看向吴渔身后,有六个体型健壮的仆从。

一个高瘦的士兵举着火把,另外一个士兵就着火光,检查吴渔的照身贴,以及通关文牒。

“这些都是什么货物?”高瘦的士兵问道。

“绫罗绸缎。”吴渔拱了拱手,谄媚地笑道,“军爷们可以看看。”

“他们是你的仆从?”士兵先是打量几位仆从,摸着绸缎,问道,“你们要去昌都郡?”

“是。这是胡奴,我买的是茶鹰人,话又少,我怎么鞭打他们都不喊疼。”吴渔赔笑道,“我们从崇义郡出发,这下雨天,路不好走,车轮陷入泥淖……”

“麻烦军爷行个方便。”吴渔哆哆嗦嗦从钱袋里拿出银两,分给摸着绸缎的士兵,竖起一根食指,“我们只在建康停一宿,明日就离开了。”

高瘦的士兵拿着通关文帖,还在上下打量吴渔等人。

有个仆从,让他们打量得有些不耐烦了,烦躁地摩挲绸缎。

“头儿。”高瘦的士兵看向城楼上的士兵,平和地说,“卖绸缎的,要往昌都郡。”

“放行。”城楼上的士兵心不在焉地说。

“谢谢军爷,”吴渔说,“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泊川门开启。

仆从们进入建康城后,终于等得不耐烦!

他们从绸缎里抽出弯刀。弯刀已经割断了士兵们的喉咙,他们应声倒地,血液慢慢流淌。

城楼上的士兵立即反应过来,大喊:“茶鹰人!”

来不及了!

茶鹰部设阿史那乌苏,带领几百名茶鹰士兵,长驱直入。一些茶鹰士兵就着云梯,攀登到城楼上。他们对着大齐士兵,蛮横地砍杀。只有一位士兵,忍着身上的伤,点燃烽火台。

过后,这位士兵便断了气息。

司州和梧州的守城士兵,都看见建康城烽火台的信号。他们就算想出兵,也需要等待酒泉皇帝的诏令,与中央的调令。

不然,州刺史与郡太守未经中央调令,擅自带兵救援,则视为谋反。

建康一营。

今晚,冯时序不在一营值当。士兵们忙着玩‘叶子戏’,玩得不亦乐乎。

叶子戏[1],是一种纸牌游戏,犹如一片树叶子。叶子牌形状一样、只有上面的图式、大小以及数目不一,往往是大可以收小。军中将士乐于此游戏,后又传于宫中。听闻,皇帝李序常常召郑郡夫人沈净,还有沈贵嫔两位堂姐,一块进宫,玩牌取乐。

“你这个是“万贯”。”建康太守廖穗摇着折扇,看着对面的士兵,神清气爽地说,“我这个是“十万贯”,自然是我赢。”

那个士兵撇着嘴,只能把银两放在漆案上。

建康太守廖穗,出自和州广汉廖氏,是广汉郡出了名的窝囊废,吃喝嫖赌,样样不输其他世家子弟。自从沈贵嫔让冯采当了将军,他就一直憋着股气。

今日早晨,他将冯采打发到建康二营。

他一看到冯采那个女人,浑身他妈的就是不痛快!

“太守。”一个士兵慌里慌张地跑过来,焦急地说,“打过来了!”

“什么打过来?”廖穗气定神闲地问。

他们已经来了。

茶鹰人弯刀甩动,几十名玩牌的士兵没了头颅,脑浆甩动,弄得漆案和叶子牌血色弥漫。

有些大齐士兵见此,拿着刀与茶鹰人拼杀。

太守看见茶鹰士兵,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你是谁啊?”茶鹰部设阿史那乌苏示意茶鹰士兵停下来,鄙夷地打量太守,“跪着做什么?大齐的士兵,真是个窝囊废!”

“太守……是窝囊废,我们……不是!”一个大齐士兵的半边脸,让茶鹰人弯刀砍伤,强忍疼痛,大声喊道,“偷袭算什么?”

“你们眼瞎!”阿史那乌苏指着茶鹰旗,鄙夷地说,“我们是你们大齐人,开了城门,光明正大地迎接我们来!”

建康二营。

第八品杂号宣威将军冯采,看到建康烽火台亮起,便知茶鹰人入侵。

“时序。”建康主记室于湫掀开帐帘,紧张地说,“茶鹰人已经进了建康一营。”

“廖穗这个废物。”冯采厌恶地说,“觉行,点兵。我去一营。”

廖穗是让沈贵嫔撤了职。廖穗的小妹子,便搭上了第五品散骑侍郎高宿的关系。高宿是淑哲长公主的一个情人,便说服公主,让廖穗官复原职。

“时序。”于湫说,“你只有六百人马!或许,这次茶鹰人就是冲着你来的。”

冯采的将军职位,听起来威风凛凛的,实际上她没有多少兵,只有六百兵卒,她只能守城。但是,建康城今晚轮防,她不用值守。她指挥不了太守的兵,就算进入建康城,只能让茶鹰人当作牲畜处死。

“觉行。”冯采深深地看了于湫一眼,“你只能去酒泉一趟了!”

冯采说完,便掀帘而出,

“你呢?”于湫追了出来,建康下着雨,雨丝飘在他们的脸上,“我们一起去。”

冯采没有回答,她骑着马,带着六百士兵赶赴建康一营。

廖穗贪生怕死。

那六千左右的兵卒,在他手里,就如同一张张废牌。建康一营的大齐士兵,就像饿狼嘴里的羊羔,让茶鹰人生吞活剥。

一百,两百,三百,四百……

廖穗看着兵卒被杀,一点反抗的胆量都没有,龟缩一旁,捂着眼睛,麻痹自己。

“廖穗,你这龟儿子!”一个建康兵卒跪在地上,啐了一口,咒骂道,“男人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一点血气都没有!”

冯采让六百兵卒,分散在建康一营的四周。

静悄悄的。

冯时序手里拿着绳套,看准阿史那乌苏的位置所在。

“太守?”阿史那乌苏聚精会神地盯着太守,丝毫不察周围的异动,“你快快劝说这些狗,给我们装运粮食。不管你们建康有什么,我们就拿什么……”

话未说完,绳索就套在他的脖子上。

阿史那乌苏未及反应,他自个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绳索就套在他的脖颈上。他想用弯刀割掉绳套,使不上力,他得顺着绳子走。

冯时序已经骑上马,将牵线的一头系在马尾上。

马匹狂奔,阿史那乌苏就跟着马走。马跑得快,他也快;马跑得慢,他也慢。他的脸呈猪肝色,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上冲。

四周的士兵蜂拥而至,就像一群黑色的蜜蜂,与茶鹰士兵厮杀。剩下的大齐士兵得到鼓舞,也参与其中。

茶鹰士兵想要射杀冯采。奈何冯采马术极佳,一张披风让箭宇划得破破烂烂,冯采跳上跳下,箭宇在她耳边滑落。

空桑!

冯采抽出空桑,与弯刀刮擦,砰!

血养着刀,刀舔着血。

她有刀,也有兵。

不会败!

亥时。

战斗结束。

五百名茶鹰兵已经处理得七七八八。

茶鹰人到底没有越过建康一营,也没有深入建康城的居民住宅区。

“冯采。”阿史那乌苏看着几百名茶鹰士兵倒地,他瞪着眼睛,看着冯采,“这五百名只不过是先卒,就是你们大齐人说的‘开胃菜’!明日,正式的部队就要来了。”

“没事。”冯采坐在地上,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着空桑,“我有你这张牌,不愁没有筹码。”

“你们都是叶子,全是金箔装饰的叶子!”阿史那乌苏让马匹扯得筋疲力尽,气喘吁吁地趴在地上,说,“明日,建康将会人城共焚,哈哈哈哈哈哈哈。”

冯采凑过去,从手袖里抽出匕首,对准阿史那乌苏就是一刀。

刀刃插入他的手背,血溅在冯时序的脸上。

“恶毒的女人。”阿史那乌苏眼泪就快要飚出来。

冯采没有理会阿史那乌苏。

她走到一群士兵面前,士兵正在收拾他们同伴的尸体。

冯采问:“我们损失多少人?”

“方才,小王清点了,大概一千位兄弟。”这个士兵看着那些尸体,不由自主地恸哭起来,“我要杀了太守。”

士兵们红着眼,看着太守廖穗,动了杀心。

冯采冷眼旁观。

“冯将军。”太守廖穗看着士兵们凑上前来,颤抖不已,匍匐在地,“救救我啊。他们,围上来了。”

冯采装作听不见。

一个士兵手起刀落,砍下太守廖穗的头,把头颅扔在地上。

“冯将军。”士兵们单膝下跪,行礼如仪,“我们愿意听命于将军。”

“你们一百人为一队,”冯时序认真地说,“然后选一个队长,轮流进帐来。”

不一会儿,大约五十个队长,进入营帐。

“你们,分出三个军营校尉来。”冯时序快速地说,“你们也都听到了,茶鹰部那五百人,只不过是探路。这些士兵,也许会偷偷摸摸地来……”

冯采摊开建康城的地图。

松月居。

宋芷院子。

宋芷正在抄写经文。

顾桓站在门外,说:“时仪。”

宋芷站了起来,打开门,行礼如仪,说:“公子。”

两人进入正厅。

顾桓坐在坐垫上,把小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颗玉珠。

宋芷慢慢地走过去。

“这颗玉珠,是我新磨的。”顾桓拿着玉珠,笑着说,“一直想给你。我前些时候公务繁忙,没个机会,现在终于想起来了。”

宋芷顺着他修长的手指看着玉珠。玉珠晶莹透亮,细绳牵着玉珠,玉珠上面刻着一个“顾”字。

顾桓帮宋芷将玉珠系在她的腰带上。

“别再丢了。”顾桓看着她,深情地说,“再丢,我可不磨。”

宋芷笑了笑,没有说话。

天还未亮。

恭道的井盖有些许异动,然后整个井盖掀翻出来。

茶鹰部可汗拓跋令带着三十个士兵,顺着恭道出来。恭道又窄又臭,与下水道可谓是‘难兄难弟’。

拓跋令带着士兵出了恭道,便埋伏在城外的树林里,他没有收到阿史那乌苏的信号,便一直等着。

更何况,拓跋令不懂冯采的心理,注定是要扑个空。‘夜不入林’是大齐军中的惯例,毕竟一入夜,树林比较昏暗,很容易埋伏敌人。何况,如今建康兵力不足,冯采不会轻易冒险。

建康主记室于湫终于到达酒泉。他骑着马,拿着官印,到达含清门。

“我是建康主记室于湫。”于湫举起官印,说道,“建康有紧急情况,要面见陛下。开门!”

在大齐,各郡太守、主簿,及主记室可以不经过州刺史的同意,直接写奏章给皇帝和面见皇帝。

比建康主记室于湫更快的,是来自建康主簿韩析写的,有关茶鹰部入侵建康及太守廖穗被杀一事。

这封奏章,已经到达皇帝李序的漆案上。

奏章中写道,茶鹰部入侵。建康一营正在与茶鹰士兵浴血奋战,可第八品杂号宣威将军冯采却在太守背后插刀,导致建康一营士兵死伤过半。冯采还怂恿士兵杀死太守廖穗,主政建康。

未央宫,宣室殿。

“陛下。”宦官原成说道,“建康主记室于湫,就茶鹰部入侵建康的情况,面前陛下。”

“让他进来。”李序翻着奏章,冷冷地说。

“臣于湫参见陛下。”于湫行礼如仪。

“起来吧。”李序说,“茶鹰部入侵建康,朕已经派了崇义郡太守杨兆。你看看这封奏章吧。”

于湫看了奏章,半晌说不话来。

“陛下。”于湫诚恳地说,“太守廖穗顾着玩牌,连茶鹰部入侵都不知道!冯将军是去增援,绝无主政之说。请陛下明察!”

“建康城楼上,挂着廖穗的头。”李序敲着漆案,正色说道,“冯采可以将太守绑起来,交给你。可她没有这么做。冯采故意杀害中央派遣地方的太守,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1】叶子戏:是一种古老的中国纸牌博戏,类似于升官图,兼用骰子掷玩,最早出现于汉代,被认为是扑克、字牌和麻将的鼻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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