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处理好了吗?”主簿看向一名胥吏。
“扔到后院的池子去了。”吏胥谄媚地说。
“尤县令呢?”主簿从怀里拿出烟丝,正准备抽水烟。
“在莲室。”吏胥意味深长地笑笑,“春风一度呢。”
“你,去敲敲门。”主簿抽着水烟,戏谑道,“县令老爷可不能死在床上。”
密林。
顾桓让御奴掐着脖颈,面色涨红,呼吸困难。
他不停地击打御奴的手臂。
宋芷往密林方向跑,呼吸急促。
她看见前方,停着一辆木轺车。她微微眯起眼,看见车上两个人,好像在打斗。
绝好的机会。
反正家是回不了的。如果,她抢了这辆木轺车,官差一时半刻也追不上她。
宋芷快速跑过去,跳上木轺车。
御奴大惊失色,车上怎么多了一个人?
顾桓趁着他走神,微微侧过身子,快速勾拳,连续几次击中他的下巴。御奴后退几步,正想反抗。宋芷想着他们内斗,一块推下木轺车得了。
有人攥着她的手。
四目相对。
“是你。”顾桓拿到火折子,开盖吹了几下,火光亮起,厌恶地说,“你和他是一伙的?”
“不是。”宋芷微微别过脸,她的确是想趁火打劫,惭愧地说,“我没想到是你。”
御奴看着他们说话,正想反击。宋芷用剪子刺中御奴的手臂,顾桓将他直接踹下去,他还想扒拉着车框,宋芷掰开他的手指。
御奴跌下木轺车,挣扎几下,便趴倒在地。
“快走吧。”宋芷左顾右盼,拍了拍顾桓的肩膀,焦急地说,“你来驾车。”
“你下去。”顾桓作势想要将宋芷推下木轺车。
“顾桓,你不讲道理。”宋芷拿出玉珠,生气地说,“你把玉珠和纸条留给我,不就是想要我过来找你吗?”
宋芷从怀里拿出纸条,递给顾桓。
琥珀街三号,是奉使居住的馆舍。
顾桓没有辩驳,捂着右臂,痛得直抽气,蜷缩在车栏边。宋芷小心地拉上他的衣袖,血已经浸透他的衣裳。
“有金疮药吗?”宋芷问。
“在那堆包袱里。”顾桓疼得发麻。
顾桓左手举着火折子,宋芷将药粉洒在他的伤口上,再帮他拉下衣袖。
宋芷驾着木轺车,顾桓躺在车厢里。
“宋芷。”顾桓试探性问道,“何人要杀你?”
“沛县县衙的官差。”宋芷照顾他的伤情,放缓驾车速度,“尤语诱导我和其它村民去县衙,说今晚会发赈灾粮,然后埋伏杀手,屠杀村民。”
“我把尤语引诱到房间里,”宋芷流着几滴泪,“刺伤了他。”
“沛县发赈灾粮,是个幌子。”顾桓左手扒拉着车框,坐直身子,微微喘气,“幕后主使是谁?”
“我不知道。”宋芷决定隐瞒。
“尤县令,尤县令。”吏胥轻声问道,“您还忙着吗?”
屋内一片死寂。
吏胥举着蜡烛,推开门,看见尤语躺在地上,左眼流着污血。他鼓起勇气,凑过去,低下身子,探了探尤语的鼻息。
呼吸微弱。
“来人,快来人!”吏胥快速跑出屋内,跺着脚,慌忙喊道,“县令老爷他……”
他迎面撞上房主簿。
“你记住,”主簿慢悠悠地走了进来,看着躺在地上的尤语,然后蹲下身,掐着尤语的脖颈,“他死了,是宋芷杀了他!”
尤语两眼一瞪,瞬间没气了。
不一会儿,官差集结完毕,都举着火把,向季村出发。
“沈贵嫔在各地创办女子学堂,不计出身。”顾桓坐了起来,身子靠在车框边,决定转换话题,笑意更深,“汉阳郡出了好些得意女子,你文章不错,怎么就没入选呢?”
贵嫔沈冽亲自督办女子学堂,先在大齐司州的五个郡,即汉阳,上党,酒泉,俏郡,昌都开展学堂,意在不论女子出身,便可听学。一年有两次考试,分别是春考和秋考,考的是儒学和法学的文章。只要三年有五次评甲,便可入酒泉的中央女子学堂深造。
宋芷擅长文章攥写,诗词歌赋,且法学和儒学的文章都被评为甲。按道理,去酒泉的中央女子学堂,于她而言,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叹的是,宋芷只是汉阳郡沛县的农女,不是什么高门世家的贵女。大、小中正官是中央官员担任,并且是出身世家。评价是由家世和行状组成。寒门出身的人,行状再高为下品;世家出身的人,行状再低为高品。
以大齐官员为例,评级为上上至中上,可任郎官与县令,以后可以顺利晋升为高级官员;评级为中中至下上,可为县丞或小吏,晋升空间有限;评级为下中至下下,几乎无官可做,只能是小吏或者杂役。
“沈贵嫔一厢情愿。”宋芷惆怅地说,“奈何九品中正制[1]深入大齐,家世门第成为重要标准。即便,她创办的女学“不论出身”,不过是一纸空文而已。”
“中舍人出身俏郡顾氏。”宋芷不以为然,停下木轺车,“自然是不懂寒门子弟的苦楚。”
“宋芷,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顾桓端正坐姿,眼神锐利,“你已经错过一次机会。”
“尤语交代,他与几个县令,听从御史中丞王洵的吩咐,囤积粮食。”宋芷沉吟片刻,认真地说,“大齐若是缺粮,他们等着国家粮食价格上涨,再高价出售。尤语上报的死亡人数,超过实际的饿死人数。王家怕中央会查出异样,就要尤语雇凶杀人,以此来润色报告。”
“恐怕没有这么简单。”顾桓思索片刻,向前几步,贴着宋芷的耳旁,“杀你我的,未必是同一拨人。我们先去驿馆。”
宋芷没有说话,驾着木轺车。
雨渐渐停了。寒意直扑而来,月色朦胧,空气清新。
宋芷将木轺车停下,前面灯火通明,木牌上写着“驿馆”两字。
酒泉,王府。
正厅。
王洵正在看着书。
管家步入正厅,凑到王洵身边,说:“老爷,沛县出事了。”
王洵抬起头,看向奴仆,说:“你们下去吧。”
王洵四十上下,清秀白皙,仪表堂堂,八字胡,鹰钩鼻。他一袭翡翠织金狮子纹刻丝直裾,头戴白玉冠。
“救济粮不是到沛县了吗?”王洵不以为然。
“是。”管家说,“据沛县的消息,尤语按照老爷的吩咐,将闹事的村民都处理了。宋芷太过狡猾,让她逃出去了。
“什么?”王洵咬牙切齿,将书扔在地上,不解地问,“一群废物点心,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都看不住?”
“老爷。”管家低着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尤县令一时让妖女迷住,死于非命。”
“捉到了吗?”王洵急切地问。
“老爷别急。”管家安抚道,“官差还在沛县搜着呢。”
“一旦捉住宋芷,”王洵踌躇片刻,眼神狠毒,“立即处死。”
“是。”管家领命离去。
王洵重新坐在坐垫上。
宋芷不过是个孤女,她连亲身父母是谁都不知,且无家族傍身,如同贱草一般,实在是微不足道。
他想起宋芷写的那首《孤女令》。
风吹麦草,雨浸深山。夜阑倚床闻哀鸣,残烛落泪照无眠,孤女辗转意难平。
玉阶胜寒,王不知王。寂寞挑灯阅万卷,一双慧眼识不明,落笔染尘自凋谢。
王洵一想起这首诗,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什么“王不知王”?这不是在借题发挥,辱骂他看重世家身份,不让寒门和平民子弟做官吗?
这条规定,是大齐开国皇帝光武帝定的。宋芷怎么反过来,便要折辱他了?
宋芷实在该死。
他如此想。
宋芷跳下木轺车。
“落笔染尘自凋谢。”顾桓想起这句词,故意调侃宋芷,“孤女,别磨磨蹭蹭的了。”
“等会儿。”宋芷看着那些官差在驿馆门前走来走去,冷情地说,“官差巡逻频繁,我跟你进去,就是自投罗网,没什么两样。”
“我们总不能这样东躲西藏一辈子。”顾桓说,“我是奉使,陛下派我过来彻查此事。我肯定会把他们绳之以法,到时就可以还你清白了。”
“哼。还了清白又如何?季村肯定没有我的立足之地。”宋芷依靠车栏,思索片刻,不以为然,“季村死了好几个人,就只有我逃出来。村民只会把怒气撒在我身上。”
“所以更得查。”顾桓诚恳地说,“我们必须活下去。活着,一切皆有可能。”
“你我可不同。”宋芷抿唇浅笑,“王中丞肯定要把我钉死在这。”
“现在有我啊。”顾桓说得云淡风轻。
雾色缥缈。
一双狐狸眼,眼神阴鸷,紧紧地盯着宋芷。宋芷犹在雾中,不知不觉地退了几步。
一张蛊惑人心的脸。
“别退啊。”顾桓拉着她的衣袖,温柔地说,“有我在,他们不敢动你。”
“不行。”宋芷看到官差在驿馆的墙壁上,粘贴搜捕文案,紧张地说,“他们正捉我呢。”
“宋芷。”顾桓松开她的衣袖,坐在枯草堆上,“我们合作吧。”
“你都自身难保了。”宋芷坐在他旁边。
“你我合作,我保你荣华富贵。”顾桓情真意切地说,“你在季村,可真是屈才。我听说,沈贵嫔正在打听你,想要你去中央女子学堂。”
宋芷没有说话,等待他的下文。
“只要你配合我,顺利完成赈灾工作。”顾桓正色说道,“事成之后,你就是顾家的门客[2]。俏郡顾家的门客,自然可以去中央女子学堂。”
“行。”宋芷爽快地说,“你需要我,怎么配合你?”
“要不这样,我先去驿馆探探?”顾桓似笑非笑,“你就在这等候吧。”
“好。”宋芷站起身来,“快去快回。”
顾桓拿着行李,眉眼深深,看向宋芷,说:“千万别走啊。”
“你若是走了,别说罪名洗不清。”顾桓好整以暇地说,“官差会拿箭宇把你射成刺猬。”
一个高瘦的官差举着火把,隐隐约约地看到不远处,站着一男一女。
“什么人?”为首的官差大声喊道,“你们是什么人?”
其他官差听到声音,向宋芷与顾桓走来。
顾桓扯着宋芷的衣袖,宋芷与他扭打在一起。
“住手。”为首的官差急忙跑过来,将二人分开,“你们在干什么?”
他举高火把,认出宋芷,惊奇地说:“宋芷?”
其他官差立即来到宋芷身边,抓住她,再将她摔倒在地。
“你——”高瘦的官差警惕地看着顾桓,“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诸位,我是太子中舍人顾桓。”顾桓眼神倨傲,“这个女子拦着我的马车,想要抢我的包袱。我不给,她便把我刺伤了。”
官差看向顾桓受伤的右臂。
“顾桓,你……”宋芷听闻此话,把玉珠扔在顾桓身上,生气地说,“你骗我!”
其余几位官差给宋芷戴上枷锁。
“中舍人,您受惊了。”为首的官差行礼如仪,恭敬地说,“您先去馆舍休息。此女涉嫌杀害尤县令,我们要把她带回县衙,隔日审判。”
“好。”顾桓眼神微沉。
顾桓与宋芷眼神对视片刻,便离开了。
驿馆,岁始亭。
奴仆进入房间,将茶水放在漆案上。
“见过主子。”奴仆转过身来,对顾桓行礼如仪。
“御奴的来历。”顾桓喝着茶,“查了吗?”
[1]九品中正制:魏晋南北朝时期重要的选官制度,由魏文帝曹丕于黄初元年(220年)采纳尚书令陈群建议创立,又称九品官人法。作为中国封建社会三大选官制度之一,该制度上承两汉察举制,下启隋唐科举制,在其存续的四百年间深刻影响了古代官僚体系。该制度在州郡设大、小中正官(须由中央官员兼任),通过中央分发的人才调查表品评本地人才为九等(上上至下下),详记年籍、品第及评语,综合考察家世、德才形成"状"与"簿阀"(祖、父两代的本朝官爵) 。评议结果经司徒府复核后交吏部作为选官依据,士人除中正评价外还可通过察举、太学考试等渠道获得资品。
[2]门客:在古代达官贵人家中养的一些人,有的是具有真才实学,能在关键时刻替主人办事的,但是也有一些是徒有虚名,骗吃骗喝的。他们的身份和家奴是不同的,平时没有固定的工作,不必干杂役,照样吃喝领工资。只是主人需要他们办什么事时,才给他们安排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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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孤女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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