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疯言

隔了几日安稳闲淡的日子,偏院平静被骤然打破。

这天清晨天色刚亮,院门锁“咔哒”一声被粗暴拧开,两名身着甲胄、腰间佩刀的亲兵大步踏入院中,神色冷硬,半点温和没有。

不等周笑反应过来,两人一左一右直接扣住他的胳膊,力道沉得吓人。

周笑当场头皮一炸,人直接懵了。

他本来正蹲在墙根晒太阳发呆,手里还捏着颗小石子自娱自乐,突如其来的钳制吓得他心脏直接悬到嗓子眼。

本能驱使下,他立马挣扎了两下,胳膊用力往外挣,不是想造反,纯粹是怕死的应激反应。

可下一秒,其中一名亲兵直接半抽出腰间长刀,雪亮的刀刃寒光一闪,贴着他眼皮底下晃了一下。

冰冷的刀锋气息扑面而来,压迫感瞬间锁死全身。

周笑浑身一僵,所有挣扎动作当场卡死。

别了别了,不挣了。

他认怂认贼快,举起双手乖乖放弃抵抗,脸上写满求生欲。

“走走走!我走!别动手别动手!”

真没必要硬刚。他再能打,也是练来强身健体、日常拉练的本事,不是用来冷兵器肉搏玩命的。对面人手握长刀、久经厮杀,真给他一刀,他这条小命直接交代在这儿。

怕死,真的超级怕死。

周笑被两人半押半架,老老实实往前带走,一路腿都有点发软,脑子里疯狂瞎脑补。

完蛋了。肯定是那天山道出手的事被翻出来了!要么被当成奸细,要么被当成来路不明的刺客,今天怕是要当堂审问、轻则关牢、重则砍头!

他一路碎碎念念,嘴里慌得胡言乱语,全是刻在骨子里的现代习惯。

“我真的没搞事啊!我就是正常户外拉练而已!谁知道跑个步直接换世界了!”

“我们以前拉练最多晒晒太阳跑五公里,谁遭过这种亡命剧本啊?”

“早知道穿越这么惨,当初体能课我一定好好偷懒……”

一路絮絮叨叨,听得两旁亲兵满脸莫名其妙,只当他是吓傻了在胡言乱语。

穿过层层军营岗哨,一路肃杀严肃,遍地都是持械操练的士兵、堆叠的兵器,空气中常年飘着淡淡的铁血味道。

偶尔看见新兵操练失手摔倒、或是演练搏杀下手凶狠,周笑都会下意识别开眼,心里轻轻叹口气。

他是和平年代练体能、搞训练的人,吃苦可以、受累可以,可真见不得这种随时准备死人、以命相搏的残酷世道。太残忍、太冰冷、半点人情温度都没有,院长,我想回家。

越看越心慌,越走越卑微。

终于被押到主帐之外,一把推进帐内。

帐内庄严肃穆,烛火长明。案几之后,那名执掌整座军营的主帅端坐如山,眉眼深沉冷峻,一身戎装将周身威压衬得愈发厚重。他抬眸望来,锐利的目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着周笑,那是久居上位、审人断事养出的审视姿态。帐内两侧亲卫林立,四下寂静得落针可闻。

主帅开口问话,语速沉稳,一口地道的本地官话,条理分明。他接连发问,盘问周笑的籍贯来历、为何孤身出现在边境深山、当日潜伏山道究竟是偶遇还是刻意埋伏,出手解围又是否另有图谋。

他抬眸一瞥,目光精准锁在周笑身上,带着常年掌权、多疑审人的锐利,自上而下细细打量。

两侧亲卫林立,鸦雀无声。

一连串问题句句直指要害,可周笑站在原地,听得一脸茫然。

十个字里面他顶多懵懵懂懂听懂两三个,什么“来路”“山道”“埋伏”,剩下的完全就是听天书。

他只能大概猜出来——大佬在审他!在怀疑他!

周笑瞬间急了,求生欲拉满,立马张嘴疯狂解释,一口流利标准的现代普通话噼里啪啦往外蹦。

“我真的纯属路过!我是真倒霉!我就是正常野外拉练,跑着跑着天昏地暗,一睁眼直接深山荒野!”

“我以前每天就是训练、吃饭、休息,我从来没打过仗!我连架都很少吵!”

“那天我真的是被逼的!你们那边伏兵先看见我的!我不还手我当场就没了啊!我就是自保!纯自保!”

“我真不是细作!我没阵营!我谁都不跟着!我就想活着回去继续拉练、睡懒觉、吃食堂热饭!”

他越说越急,手舞足蹈,又是比划跑步姿势,又是摆手示意自己没恶意,表情真挚、眼神慌乱。

落在徐渊眼里,全然另一番光景。

满口从未听闻的怪异语调,语序混乱、言辞荒诞。什么“拉练”“食堂”“睡懒觉”,句句听不懂、句句无厘头。明明被押至帐前审问,不慌不惧认罪,反倒自顾自说一堆虚无缥缈的疯话。

这番景象落在主帅眼中,又是另一番判断。对方口中的语调怪异无比,词句晦涩难懂,什么“拉练”“休息”之类的词汇闻所未闻,言辞杂乱毫无逻辑。明明身陷审问之地,没有寻常犯人的惶恐认罪,反倒满口荒诞言语。

此人阅人无数,奸臣、卧底、亡命之徒见得数不胜数,却从未见过这般人。对方眼神干净无恶、无贪无诈、无半分阴翳。可言语疯癫、逻辑不通、来历诡异,完全就是心智不全、混沌天真的模样。

主帅静静听完,面上始终不动声色,心中已然有了判断:此人并无歹心,只是神志混沌。

他又耐着性子换了简单的词句反复盘问,奈何两人言语不通,始终鸡同鸭讲,半句都对不上。几番尝试下来,盘问已然没有意义。

听不懂、说不清、问不出。

主帅淡淡扬声,语气平淡无波:“带回去,继续看管。”

周笑还没来得及再辩解,又被亲兵架着,懵懵懂懂送回了偏院。

往后几日,主帅依旧照常处理军政要务,筹谋战局与疆土,可闲暇之时,总会不由自主想起那个举止怪异的怪人。他一遍遍复盘所有细节:对方来历成谜,无亲无故,不依附任何势力,也没有半分争权夺利的**。看似心智混沌,身手却远超普通兵卒,反应迅捷利落。

他反复复盘所有细节。自己麾下人才济济,可众人各怀心思,有人贪慕钱财,有人觊觎权位,私下结党算计已是常态,就连自己收下的一众义子,彼此间也少不了明争暗斗,他时时刻刻都要提防旁人暗算。

可这个人不一样。就像一把无主的利刃,心思纯粹,杂念全无。一旦握在手中,只会乖乖听命,绝不会滋生祸心,更不会背后反戈。

乱世之中,聪明人易生诡计,有野心者易酿祸乱,唯有这般心思简单之人,才最让人放心

来路不明、无依无靠、无派系、无亲友、无**。心智看似混沌疯傻,却身手凌厉、反应极快、武力远超寻常兵丁。最难得的是——无心机、无算计、不会结党、不会谋逆。

主帅心中渐渐拿定主意:此人是可用之才,且能委以大用。不必急着定名分、不必急着收义子,先养在身边、慢慢驯化、慢慢观察,稳稳攥住这把刀即可。

又观察了数日,确认周笑除了嘴碎爱碎念、行为怪异、语言不通之外,确实纯善无害、安分听话、无半分诡谲心思。。主帅终于下令,解除对他的禁院看管。

被关押的这些日子里,周笑始终将自己打理得整洁利落,全然没有囚徒的邋遢狼狈。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军服穿在身上,被衬得身形挺拔端正。常年现代系统训练养出的体态格外出众,肩背舒展笔直,身形紧实匀称,没有常年厮杀搏命的紧绷僵硬,也无底层求生的佝偻畏缩,是独属于安稳岁月里养出来的少年姿态。

他的肤色是日晒过后均匀的浅麦色,健康通透。五官端正清爽,算不上绝世出众,却越看越顺眼。最特别的是一双眼睛,整座军营里,人人眼底都浸着杀伐戾气、权谋焦虑或是求生的疲惫,唯独他的眸子透亮纯粹,藏着太平日子里的坦荡与温柔,干净得在这片乱世中显得格外突兀,突兀的过分,

也正是这份独一无二的纯粹,让主帅更加确信,此人无心机、无野心、无乱世众人的贪嗔恶念,这是一把足够安稳、足够可靠的利刃。

偏院的门锁彻底被打开,周笑获准在主营范围内自由走动。

也是从这天起,周笑终于不用日日对着高墙发呆。

营里的奴仆、打杂下人、低阶小兵,偶尔会主动靠近、笨拙跟他搭话。

周笑听不懂本地话,本地人也听不懂他的现代普通话。

每天就是疯狂鸡同鸭讲,比划交流、猜谜式沟通。

他闲得没事,就悄悄模仿别人的口音、句式,磕磕绊绊学本地话,学得四不像,开口怪异滑稽,经常把下人听得一脸懵。

日子总算不再孤寂枯燥。

只是偶尔远眺校场杀伐、听闻边境战火,看着士兵日夜操练、刀口舔血,他心里还是会轻轻发酸。

终究是和平年代长大的人。

见过安稳烟火,见过温柔日常,见过不用拼命的生活。

所以实在难以适应这片乱世的冰冷与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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