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比武

边境那场伏击战结束之后,徐渊麾下军营安稳了大半个月,再无战火纷争。

紧绷许久的众人总算松了口气,没有连夜备战,没有紧急军情,日常只剩操练值守、演武切磋,氛围平缓不少。

周笑在营里待足二十余日,靠着每日和兵卒、奴仆闲谈打探,慢慢拼凑清楚了眼下的处境。

当初他外出拉练,误入交界深山,撞见抓壮丁队伍的那片区域是遂国;现在他待的地方归景朔国管辖,也是徐渊收留了他。天下分裂成十几个邦国,边境总起冲突,徐渊便是景朔国镇守北疆、手握重兵的主帅。

军营之内日常沟通以统一官话为主,全军上下传令、议事、操练全部通用这套官话。只有士兵私下围坐闲聊家乡琐事时,才会带出各自故土零碎乡音,口音繁杂晦涩,各地都不相同。周笑脑子机灵、适应力极强,整日泡在人群里听人交谈,如今旁人说起标准官话,十句里他□□句都能听懂,遇上个别生僻词汇,结合前后语境、对方神态动作,也能自行推测出大概含义。

唯独各地士兵随口蹦出来的本土乡音,混杂着独有的俗语土话,他听得一头雾水,只能站在一旁茫然傻笑,假装自己听明白了。

只是他私底下、自言自语点评操练比武的时候,永远改不掉满口的现代口语,全然不会用景朔国的官话规整表述。

“爆发力太差了,核心没收紧!”

“步伐太僵硬,完全不会变相拉扯!”

“心态太急了,这波纯属失误送人头!”

他自己说得津津有味、点评得头头是道。

旁边站岗的小兵听得一脸呆滞,两两对视一眼,心里统一想法:又来了……这人又开始自己跟自己疯言疯语。

久而久之,大家也习惯了。

只要周笑嘴里开始叽里呱啦冒出旁人听不懂的怪词,旁人就自动归类——这位来路古怪的怪人又独自犯痴了。

语言大体通畅,又彻底分清了遂国、景朔国的地界区别,摸清当下列国分立的世道格局,难熬的异乡日子总算舒缓许多。

这段时日,也成了徐渊暗中观察他的最佳时机。

徐渊半生阅人无数,最懂人心诡诈、派系算计。麾下将士、义子各有私心,皆为权势、财物互相周旋拉扯。

可他静静观察周笑大半个月,只看出两个字——干净。

无依无靠、无派系、无野心、无城府。

身怀一身不俗实战本事,却从不张扬、从不争功、从不主动结党攀附。

温顺安分,一日三餐能吃饱便知足,心底没有半分算计害人的歪心思。

这般纯粹无牵无挂的人,远比营里那些精于算计、暗藏贪欲的亲信、义子靠谱万倍。

徐渊心里早已默默打定主意,此人一身强悍身手,心性又这般纯粹,必须牢牢攥在自己手里为己所用。

今日军营例行月度演武比试,各队亲兵轮番上台较量,台下围满了看热闹的兵卒,人声喧闹,气氛热闹喧腾。

高台上,徐渊端坐于主位,神色淡淡,漫不经心地看着台下众人切磋较量。

周笑混在人群最前排,看得格外投入,小嘴不停碎碎念,全程现代训练术语疯狂输出。

“哎呀你别硬接对方攻势啊!侧身躲闪不香吗?”

“节奏全乱完了,这波直接被对方招式克制死!”

“体能续航不行啊,才交手几下就喘得抬不起手了!”

他说得认真又专业,脸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四周兵卒听得云里雾里,完全听不懂他嘴里那些奇怪说辞,只觉得这人总自顾自念念有词,模样又疯又有趣,纷纷习以为常地移开目光,只认为是疯病又犯了,没去打扰他。

没人知晓,他嘴里句句都是和平年代体能拉练的专业点评,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人听过这类话语。

高台上,徐渊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许久,看着他一脸吃瓜碎念、浑然忘我的傻乎乎模样,眸色微微一动。

随即微微偏头,低声吩咐身侧亲兵:“传我命令,让他上台一试身手。”

亲兵即刻领命,快步穿过拥挤人群,走到周笑面前,抬手示意他登台比武。

周笑瞬间整个人懵住。

他一脸难以置信,伸手指了指自己鼻尖,又抬手指了指高高的演武台,眼底写满荒唐不解。

“我?让我上台比试?”

他纯纯就是过来凑热闹吃瓜的,怎么看着看着,祸事反倒落到自己头上了?

高台之上,徐渊隔着一段距离,看清他手足无措的茫然模样,淡淡朝他微微颔首。

示意他不必推脱,即刻上台。

这下是真躲不掉了。

周笑欲哭无泪,只能慢吞吞挤出围观的人群,一步一拖踏上演武台,试图延缓上台时间,可是距离就这么点。

周笑上台,看到台边陈列着各式制式兵刃,台下其余上台比试的人大多偏爱轻巧短刀、近身利刃,唯有周笑抬眼扫过一圈,径直伸手拎起一杆长枪。

从小常年体系化对抗、标准体能招式训练出身,长枪线条规整、攻防可控,最适合这种点到为止的切磋比试,再加上自己之前最擅长的也是枪,不说打的多好,至少可以最大程度保护自己不受伤,毕竟这个鸟不拉屎的国家,受伤了可没有医生给你看病。

他握枪稳稳站定的那一刻,常年训练沉淀下来的扎实功底瞬间显露,身姿挺拔下盘稳如磐石,气场和寻常野路子兵卒截然不同。

与他对阵的是营里一名常年随军厮杀的资深亲兵,战场搏杀经验丰富,打法凶悍霸道。

这名亲兵平日里心气极高,见周笑平日里温和闲散、从不争强斗狠,看着性子软乎乎的,下意识只当他是空有外表、没有实战本事的花架子。一心想着在主公徐渊面前展露自身本事,再加上现在对的是个傻子,一开场便没有半点切磋留手的念头。

鼓声一响,比试正式开启。

亲兵招招凌厉迅猛,全是实打实用来沙场杀敌的杀招,每一次出拳、劈刺,全部直奔人体关节、心口要害,下手又狠又急,全然是奔着重创对手取胜去的。

台下围观兵卒看得心头一紧,都下意识觉得周笑对上他只有死路一条,哪怕不死也伤得不轻,毕竟擂台比武,生死有命。

可身在台中的周笑内心波澜不惊。

这种只靠蛮力猛冲、急躁求胜、毫无章法缓冲的打法,他从小到大对抗过千百次,其中所有破绽他一眼便能看穿。

对方攻势看着凶猛逼人,实则漏洞百出。

周笑心态松弛,身形轻盈腾挪躲闪,轻轻松松便完整化解了扑面而来的所有杀招。

全程不激进主动进攻、不刻意重创对手,只稳稳防守格挡,将对方所有狠厉攻势全部拆解干净。

几个回合缠斗下来,那名亲兵久攻不下,心态越发急躁,手上动作彻底乱了章法,整个人重心彻底失衡暴露空档。

就是此刻!

周笑手腕轻轻一抖,长枪精准探出,借着对方往前猛冲的惯性力道,顺势轻轻一磕、一震。

“铛——!”

清脆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彻整片演武场。

巨大的卸力震荡感瞬间传遍亲兵整条手臂,他虎口猛地发麻脱力,手中握持的兵刃应声脱手,直接被一枪磕飞出去,哐当重重落在台面上,顺着木板滑出老远。

胜负,一瞬便已敲定。

周笑从来不是好斗逞强的性子,心底也压根没想过要当众碾压、伤人立威,只想着赶紧打完回家吃饭。

他当即收了全身所有发力劲道,随手将自己手里握着的长枪往台边空地轻轻一丢,枪杆落地发出一声轻响。紧接着,他主动往前踏出一步,伸手扶住刚才险些踉跄摔倒在地的亲兵,温和地伸手把人稳稳拉起来。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清,带着一点无奈的小声碎碎嘀咕:

“没必要下这么死的手,不过是演武切磋,磕碰受伤得多疼啊……大家都在军营讨生活混口饭吃,乱世之中,所有人都不容易。”

他脸上没有半分胜者的傲气张扬,只剩纯粹觉得没必要互相为难的软和心思。

如今列国纷争,不管是景朔还是遂国,底层兵卒全都是被时代裹挟,拼命只求活下去。何苦在无关生死的比试里拼命相逼。

那名亲兵被他稳稳拉起身,愣在原地,望着眼前身手深不可测、性子却格外温和的人,满脸羞愧,垂着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台下全场瞬间寂静无声。

所有围观士兵全都看呆了。

明明轻松拿下比试,却不骄不躁,主动弃掉兵器礼让对手,还愿意伸手拉起落败的人,半分胜者的架子都没有。

高台上,徐渊将台下完整一幕尽收眼底,漆黑深邃的眸底暗流沉沉翻涌。

他半生见过无数习武之人:有一身武力便骄横跋扈,打赢便肆意碾压羞辱对手;有步步算计争名逐利,只为在掌权者面前博前程;人人皆有私心、皆有**、皆藏算计。

唯独周笑与众不同。

身怀碾压众人的利刃本事,心底却长存温柔恻隐。

手握绝对取胜的实力,却最能体恤底层之人的艰难苦楚。

干净、纯粹、容易掌控,心底亦留存仁善。

这样一把无垢利刃握在自己掌心,既能上阵护疆土,亦绝不会滋生祸心反噬自身。

徐渊心底最后一丝观察试探的犹豫彻底消散。

此人,他一定要留在身边,彻底收服,归为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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