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的风刮在脸上,干巴巴地剌人。
周笑杵在原地愣了好半天,直到远处那道灰扑扑的人影拐过土路彻底看不见,才慢吞吞收回僵得发麻的手。
心里那点自我安慰的侥幸,碎得彻彻底底。
之前他还不停劝自己,顶多就是深山犄角旮旯的小众方言,听不惯很正常。可方才那个中年男人嘴里蹦出来的一串话,声调、发音、语序,跟他从小到大说的汉语半点儿搭不上边,完全是两套毫不相干的东西。
他长这么大,武馆习武、京城体大读书,跟着队伍跑遍各处深山拉练,再闭塞的山村都去过,从来没遇见过这种半句都没法互通的局面。
“卧槽,这下真麻烦了。”
周笑低声咕哝,嗓子干得发涩,下意识搂紧怀里的帆布双肩包。
包里碎屏手机安安静静躺着,一丁点信号都搜不到,充电宝剩的电他根本舍不得随便造;手腕上的运动手表只能看个时辰,半点解决不了眼下沟通的死局。还有拉练常备的创可贴、碘伏、跌打药膏,顶多磕伤碰伤能用上,面对隔着一层语言的陌生人群,半点用处没有。
周笑抬脚顺着土路往前走,脚步沉得抬不起来,早先一心找人问路的急劲儿全散干净了。
乱糟糟的恐慌裹着茫然往心口堆,他天生惜命,一想到自己困在一个所有人都听不懂他、他也看不懂旁人的地界,心脏就突突直跳,慌得发闷。
可慌归慌,周笑脑子从来不算钝。
能靠着武术专项硬挤进顶尖的京城体育大学,还是校枪术队主力,文化课、高强度训练两头兼顾,靠的就是吸收东西快、心思通透。
他自小是孤儿,一路靠着无数人的善意帮扶长大,身边所有人教他的都是待人宽厚,之前有同学看他不顺眼暗地里挖坑坑他,他总能轻松看破化解,却从来不愿与人结仇,所以哪怕眼下处处受排挤,也生不出半分怨怼。
眼下挡在跟前最大的坎就是语言,手机帮不上忙,路人又全都躲着他,那只能自己一点点硬学。
拿定主意,周笑收了平日里咋咋呼呼的性子,走路刻意放轻脚步,眼睛四下不停打量。
远处铺着一大片薄田,泥土干硬开裂,田里的庄稼长得又矮又黄,稀稀拉拉的,半点肥沃田地该有的样子都没有。几个农户佝偻着腰在地里忙活,身上粗布短衫补丁摞补丁,动作慢吞吞的,看着常年吃不饱饭,浑身没力气。
周笑不敢再贸然凑上去,吃了两次亏总算学乖了,远远猫在灌木丛后头,支棱起耳朵仔细听,把那些陌生音节默默记在脑子里。
农户抬手挥锄头,吐出一个短音,周笑心里默默归类:这个词,对应挖土、农具。手指指着田里干瘪的作物,念叨一长串短句,他悄悄记下,估摸着是庄稼的叫法;弯腰揪起一把野菜,嘴里嘟囔两句,周笑暗自琢磨,大概是说野菜太少、勉强果腹之类的意思。
他脑子转得快,蹲在边上听了半个钟头,摸出一点浅显的说话规律:短单字大多指代物件,长一点的短句用来讲动作,语调往上扬是问话,尾音往下沉就是平铺直叙,然后掏出那个碎屏手机赶紧记下来,记完了就关掉,生怕多浪费一点电。
中途路过一条浅溪,他蹲下来捧凉水解渴歇脚,指尖蘸着泥水在平整土块上划拉,一边默念刚记下的词句,一边回想农户方才的动作,反复核对发音。
“可惜只能远远偷听,能近距离多听几句就好了。”
周笑搓了把脸,忍不住发愁。
村口的村民、刚才路上撞见的中年汉子,只要一眼看见他,立马躲得远远的,压根不给他靠近搭话的机会。
也难怪本地人害怕,这地方百姓常年缺粮少食,个个瘦小干瘪,哪见过他一米八六的魁梧个头?常年练枪练出来匀称结实的肌肉,往人群里一站格外扎眼。再配上一身破烂现代短袖短裤、沾满泥的破运动鞋,还有旁人完全听不懂的口音,换谁都要把他当成深山跑出来的怪人。
周笑低头扫了眼自己,短袖下摆撕开一道口子,运动短裤膝盖磨出两个大洞,运动鞋鞋带断了,随便扯了根野藤蔓凑合用,怀里的帆布包裹满泥草,原先的样子一点看不出来。
“倒也不怪他们怕我。”周笑轻轻叹了口气,接着往前赶路。
他心里盘算了一通,只要能安稳靠近本地人、多听日常对话,不出多久,问路、借地方落脚、换一口吃食这种简单话,他肯定能摸明白。可难题摆在眼前,所有人看见他第一反应就是躲闪,连靠近半分都不肯。
正琢磨着,土路尽头走来两个挑竹筐的妇人,边走边低声交谈,朝着村落的方向走。筐里只装了一小捧挖来的野菜,瞧着清苦得很。
周笑立刻闪身扎进路边茂密灌木丛,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不放过两人嘴里每一个音节。
目光死死锁着她们手里的竹筐、筐里的野菜,把说出来的词和眼前东西赶紧用手机一一对应记下来。
两人离得近,说话声响清晰,周笑听得格外认真,在心里拆分字词、分辨语气起伏,短短一小段路,又用手机多记下好几个常用词汇。
等两人走远,他才从灌木丛钻出来,拍掉满身枯草泥渣,把帆布包搂得更紧,继续顺着土路往前走。
压在心口那铺天盖地的恐慌,稍稍散了一点。
处境依旧烂到极致:困在完全陌生的天地,回不去熟悉的现代,身边没有一个能正常说话沟通的人。但周笑清楚自己学习底子不差,只要肯花功夫一点点摸索这门陌生语言,早晚能捅破这层隔阂。
他天生性子阳光,就算踩进绝境,也不会一味钻牛角尖消沉。
“多大点事儿,不就是从头学一门话?”
周笑低声给自己打气,“当初最难把控的长枪发力我都硬生生练会了,这点东西慢慢磨总能弄懂。先找个能临时落脚的地方,再多凑着本地人听他们闲聊。”
话音刚落,脑子里又忍不住冒出原先的生活:失联的集训队友、再也打不开信号的手机、熟悉的街道楼房……一想到自己可能彻底回不去,他骨子里那点怕死、畏惧未知的情绪,又悄悄涌了上来。
前路一片灰蒙蒙,语言不通,举目无亲,偌大天地只剩他一个外来人。
所有难处,没人搭把手,只能自己一点点扛、一点点琢磨。
周笑抱紧怀里装满随身物件的帆布包,深吸一口混着枯草泥土味的冷风,抬步继续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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