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笑抱紧怀里装满随身物件的帆布包,深吸一口混着枯草泥土味的冷风,抬步继续往前走去。
土路坑洼不平,旷野风大,吹得整片荒草哗哗乱响。
四周静得太彻底,连半点人间烟火气都没有。
他边走边在心里默背刚才记下的陌生音节,时不时回想一下自己刚刚用碎屏手机记词的样子,心里还忍不住暗自心疼电量。
没办法,现在这手机就是他唯一的“学习机”,没信号、没法充电,亮一下少一下,他抠得要死,每一次使用都得速战速决,记完立刻关机藏好。
处境虽然离谱,心里慌归慌,他却从来生不出什么戾气。
他出身现代社会,虽然是个孤儿,但是一路靠孤儿院、武馆、学校、无数陌生人的善意撑到现在,所有人教他的都是宽厚待人、遇事能忍则忍。以前有人暗地里给他使绊子、算计他,他看得通透,却从来只是躲开了事,不愿结仇、不愿报复。
也正因这份性子,哪怕这的村民怕他、躲他,把他当怪人,他也只觉得世道不易,人人都活得谨慎,没什么可怪的。
可是这遂国实在是太穷了。
土地贫瘠,赋税繁重,寻常百姓一年四季野菜粗粮都填不饱肚子,人人身形干瘪、面黄肌瘦。在这儿,只有达官贵人、占地的大地主不愁吃食,才养得出身形高大、筋骨结实的人,普通农户绝不可能长成他这般模样。
他这身常年专业训练养出来的宽肩骨架、匀称紧实的体态,放在这片土地上,本身就是最大的异类。
只是周笑自己完全没意识到这点。
他继续顺着土路往前走,试图多碰几个人、多听几句方言,慢慢磨懂这门陌生的语言。
大概又走了十几分钟,远处突然传过来一阵乱糟糟的声响。
不是村民说话的低语,是粗鲁的呵斥、凶狠的叫嚷,还有木棍敲地的闷响,乱糟糟一片,粗暴又蛮横,瞬间打破了整片旷野的安静。
周笑脚步下意识一顿。
他从没在这种荒郊野外听过这种动静。
顺着声音望过去,远处土路上走来一队穿统一灰布衣的男人,手里拿着木棍、锈迹斑斑的短棍,动作粗鲁得吓人。
他们围着路边几个年轻农户,推搡、拉扯,动作很重,态度凶戾至极。
那些本地人本来就瘦小孱弱,被吓得浑身发抖,低着头不敢反抗,整个人缩成一团,眼底全是害怕和无助。
周笑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他是现代长大的,从小到大见的都是规矩、秩序、讲道理的人。
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抓壮丁、什么是强征徭役。
但他不傻。
他看得出来——这群拿棍子的人,不是好人,他们在仗势欺人、在强行控制别人。
人心本能避险,一瞬间,周笑头皮微微发紧,赶紧把书包背在背上快步冲到路边半人高的野草丛里蹲好,整个人尽量往下缩,脑袋埋进草堆,心里疯狂碎碎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全都别往这边看。
他身手好、反应快,真要论打架,这几个人根本近不了他身。但他骨子里从来不想伤人、不想惹冲突,能躲就躲,安稳熬过眼下的困境才是最重要的。
可偏偏,他太扎眼了。
本地人个个干瘪瘦小,整片荒野全是枯弱的身影,唯独他个子极高、肩背宽阔,哪怕蹲在草里,肩头还是高出杂草一大截。
队伍里一个乡兵眼尖,一眼扫到荒坡,立马看见了草丛里那道突兀的人影。
一声粗喝骤然响起。
瞬间,所有凶戾的目光,齐刷刷朝这边钉了过来。
周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藏失败了。
几名乡兵拎着棍子快步冲过来,瞬间围死了他藏身的草丛。
他们上下反复打量周笑,眼神里全是浓浓的疑惑和意外。
他们在这一路抓了不少人,清一色瘦弱枯干、风吹即倒的农户,从没见过这么高大、这么结实的年轻人。
几人嘴里快速叽里呱啦交流着,满脑子费解。
这体格,绝不是普通百姓能养出来的,看着倒像大户人家身边的护卫。
可再看他一身破烂怪异的短袖短裤、沾满泥污的鞋子,完全不是富贵人家的穿戴。
更诡异的是,这人面对他们一群持棍的凶徒,不跑不闹,眼神干净茫然,开口就是一串谁也听不懂的怪话,看着呆呆傻傻。
乡兵们彻底懵了:来路不明、体格惊人、言语不通、举止怪异,像个不知从山里跑出来的异类疯汉。
周笑听不懂他们叽里呱啦的呵斥,只看见一张张紧绷凶狠的脸,连忙乖乖把双手举到肩膀两侧,摆出完全没有攻击性的姿态,语气放得柔和真诚,音量不大:“大哥,我只是路过的,别抓我好不好。”
两边完全鸡同鸭讲。
乡兵听不懂他的半句言语,只当他是拒不配合、故意装糊涂。
上头早下了死命令,名额必须凑齐,不管是谁、什么来路,只要是青壮年,一律抓走充数,根本没空细查身份、纠结底细。
一人上前伸手就拽他胳膊。
周笑本能侧身避开,纯粹是身体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没有半点伤人的意图。
可这一下轻巧利落的避让,反倒让乡兵们更警惕,直接认定他不好控制,必须立刻捆死。
几人一拥而上,人多势众,四面八方全是封堵的人影。
周笑进退两难。
他想跑、他想躲、他不想被抓。
但他不想动手伤人。
他清楚,一旦动手,必定结仇,在这完全陌生、无法理可讲的地方,只会给自己招来灭顶的麻烦。
几番退让、避让之后,终究寡不敌众,胳膊还是被好几只手死死按住。
粗糙坚硬的麻绳,狠狠缠上他的手臂,一圈又一圈,捆得紧实。
周笑无奈僵在原地,心里只剩哭笑不得。
好好的,他就想找个地方落脚、偷偷学个方言、安安稳稳活下去,刚才还在草丛里默念看不见我,结果短短几十秒就被人揪了出来,直接捆上了。
乡兵粗鲁地推搡了他一把,把他强行塞进那串瘦弱农户的队伍里。
旁边的本地人全都怯生生偷瞄他,眼底又怕又好奇。
这群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高大强壮的人,再加上他穿着古怪、说的话没人听得懂,打心底里把他当成了危险的怪人。
周笑脑子里面只有书包,心里求着那些人别管他背书包,毕竟手机、药膏、充电宝,所有属于他原来世界的东西,都在这包里。
这是他唯一的念想,绝对不能丢。还好,那些人都觉得他是个疯子,看起来脏兮兮的,书包也破破烂烂的,也不觉得疯子身上能有什么好东西。
队伍被赶着缓缓往前挪动。
风吹过荒原,满眼荒凉。
周笑跟着人群被动往前走,心里乱糟糟的,又懵又无奈。
他到现在都猜不透这群人到底要把他们带去哪、要做什么。
只可惜方才那句“看不见我”的心理暗示半点作用没起到,平静的小日子,算是彻底乱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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