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被乡兵们连推带赶,沿着土路继续往前挪。
周笑双臂被麻绳勒得生疼,粗粝的绳线磨着皮肤,每走一步都觉得别扭。他试着悄悄扭了扭手腕,绳结打得死牢,根本半点松动都没有,只能无奈放弃。
左右两侧全是身形单薄的农户,一个个垂着脑袋,脚步拖沓,脸上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偶尔有人怯生生抬眼,目光扫到周笑这座“庞然大物”,又慌忙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在他们眼里,这个穿着怪异、说话没人听得懂的怪人,浑身都透着危险。
周笑也没心情去理会旁人的眼光,心里七七八八转着念头。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这群人把大家聚在一起要做什么。只知道对方气势汹汹,绝非善类,自己这趟算是平白无故踩进了大坑。
背上的帆布包牢牢贴着后背,这是他此刻最大的安心所在。他时不时用胳膊肘悄悄蹭一下包身,确认里面的手机、药膏和充电宝都还在。好在押送的乡兵一门心思赶人赶路,只当他是个脏兮兮的疯汉,压根懒得去搜身翻包,倒让这些独属于旧世界的物件安稳留了下来。
“看不见我”的默念显然是彻底失效了,周笑在心里苦笑着吐槽。本想安安静静当个语言学徒,慢慢摸透这里的门道,结果短短半天时间,直接从自由路人变成了被捆着走的人,世事也太出人意料。
一行人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沿途的荒草野坡渐渐变少,远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连片的营帐,旗帜歪歪斜斜地立在风中,还有来回走动、手持兵器的人影。
直到走近了,周笑才看清全貌——这是一处临时搭建的军营,木栅栏圈出偌大一片空地,营帐密密麻麻排布着,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铁器锈味。来往的人大多身着统一的粗布军服,神情肃穆,处处都透着紧绷的氛围。
队伍被直接带进了军营腹地,和其他几批被抓来的青壮年汇合。放眼望去,院子里挤了不少人,全都是和身边农户一样面黄肌瘦的模样,三三两两缩在角落,眼神里满是恐惧与茫然。
押送的乡兵把麻绳解开,却又指挥着众人站成队列,嘴里不停吆喝着听不懂的话语。有人动作慢了些,立刻就挨了一木棍,沉闷的声响吓得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周笑的麻绳也被解开了,手腕上留下几道红红的勒痕。他活动着发酸的胳膊,目光快速扫过整座军营。这里守卫森严,四处都有士兵巡逻,想当场逃跑根本不现实。他压下心底的躁动,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乖乖站好,打算先静观其变。
很快,有几名管事模样的人走了过来,沿着队列挨个打量众人。他们的目光在瘦弱的农户身上匆匆扫过,直到落在周笑身上时,齐刷刷停住了。
几人围着他转了两圈,上下打量,眼神里满是惊喜。在这食不果腹的遂国,能养出这样高大魁梧、筋骨结实的汉子,实在是少见。他们交头接耳地说着话,语气里满是满意,不用听懂内容,周笑也能猜出大概——自己这副体格,怕是被当成了上好的劳力,甚至是上阵的人手。
果不其然,一番清点过后,有人过来拉扯人群,开始划分去处。瘦弱的人被安排去做劈柴、挑水、修缮营帐这类杂活,而包括周笑在内几个看着稍有力气的人,则被单独分到了一处简陋的大帐。
帐内铺着干硬的稻草,空气浑浊,挤了二十多个人。大家互不言语,各自找位置蜷缩坐下,整个帐子安静得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周笑选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怀里护好。他背靠帐壁,闭目养神,实则耳朵一直留意着帐外的动静和旁人偶尔的交谈。
这几天断断续续记下的零散词汇派上了用场,他能勉强分辨出几个简单的音节,拼凑出只言片语。结合眼前的场景,他渐渐拼凑出了真相——他们这些被强行抓来的人,是要充作兵丁,一旦遇上战事,就得冲在最前面。
想明白这一点,周笑后背一阵发凉。
他长在太平世道,别说上阵厮杀,连激烈的冲突都很少经历。习武练枪是爱好、是体能训练,可不是用来刀兵相向、以命相搏的。
“这下麻烦大了。”他低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无奈。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军营里响起巡夜的梆子声,灯火在营帐之间明明灭灭。晚饭只是一小碗掺着粗糠的稀粥,看着和之前食堂的免费米汤差不多,水里面就那么一丁点能吃的,可众人饿了一天,也都低头默默吞咽着。
周笑捧着碗,没什么胃口。他一边小口喝着粥,一边继续观察周遭环境,一边想着该怎么逃跑。营寨围墙高大,门口守卫严密,白天人多眼杂,夜里巡逻不断,想明目张胆地逃走难如登天。
但他没有彻底放弃。
常年训练打磨出的灵活身手、超快反应,是他最大的依仗。只是他始终记着孤儿院、武馆和学校教他的道理,心存善意、不愿主动伤人。一旦强行突围,必定要和守卫起冲突、难免伤人结怨,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想走到那一步。
更何况他看着那些士兵手里锈迹斑斑的刀矛,心里暗自吐槽:这纯纯是破伤风之刃啊。这鸟不拉屎的偏僻地方,连基本的疗伤药物都没有,真要是挨上一刀,根本无解,只能等死。
接下来的几日,周笑开始了军营里枯燥又压抑的生活。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操练,说是操练,实则只是简单地列队、行走,偶尔还要搬运沉重的物资。和其他人不同,他体能出众,旁人累得气喘吁吁,他却只是微微出汗,这份与众不同,也让他愈发显眼。
军营里的人依旧对他心存戒备。有人好奇他古怪的穿着,有人忌惮他高大的身形,还有人私下议论,说他是个来路不明的痴人。面对旁人的指指点点,周笑从不主动搭话,只是低头做事,能避则避。
闲暇的时候,他就借着众人闲聊、士兵喊话的机会,悄悄记忆新的词汇和句式。偶尔趁着独处片刻,飞快掏出碎屏手机,把新记下的内容打字记录,写完立刻关机藏好。电量一天天减少,他也越来越珍惜这台唯一的“记事本”。
语言在一点点进步,他能听懂的话越来越多,也彻底摸清了现状:边境局势紧张,军营随时有可能开拔奔赴前线。到那时,他们这些强征来的人,首当其冲就是排头兵。
死亡的阴影,离自己越来越近。
周笑心里清楚,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必须在大军开拔之前,找到合适的机会逃离这里。
夜色再次笼罩军营,巡逻的脚步声在帐外来回回荡。周笑睁着眼睛躺在稻草堆上,怀里紧紧抱着帆布包。他望着帐顶晃动的影子,在心里默默盘算着逃跑的路线和时机。
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军营,困得住人,却困不住一心想要脱身的他。一场悄然的谋划,正在他心底慢慢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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