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呼啸盘旋,吹得窗外的树都弯了腰,褐色无叶的树杈,更显寒春的萧瑟和悲凉。
霁清心神震动!
她从不知,原主的家人竟然一眼就看穿了她,而且,听对方的话音:独孤明远是愿意承认自己的存在,并且还愿意保护自己。
这一切来得猝不及防。
对独孤明远是如此,对霁清亦然。
霁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神慌乱,僵身坐着,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的。
独孤明远却深呼吸了几下,缓和了心头的激荡,低头看向霁清,“你放心,你一直都是我们独孤家的人,是我们的妹妹,家人。”
霁清乱哄哄的脑子瞬间停滞,鼻头一酸,哽咽着道,“对不起。”
独孤明远抬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不,谢谢你,能代替她活着。”
霁清抬头,张了张嘴,很想问他:你知道真相吗?
独孤明远却眼神温和地看着她:知道。
知道不是眼前之人故意为之,更知道,一切都是天意。
那些想要他妹妹的命的人下手了,得逞了,妹妹去世了,却得了机缘,眼前人能代替她继续活下来。
这已然是最好的结果。
不是吗?
妹妹的名字还存在,她依然鲜活。
只不过换了一个灵魂代替她继续走完剩下的人生。
“此番我来,并不是要跟你说这些的。”
独孤明远苦笑,“我原本以为,我能掩饰得很好。”
初见面那一瞬不就如此吗?
但没想到,不过一句约定,就将所有事儿都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独孤明远也是没想到,“你啊,还是好好的想想过去,不要总是忘记这个忘记那个的。”
只是他也没料到,眼前人会这么心大,竟对他没有任何设防——若不是没有设防,对方不至于发现不了妹妹记忆深处的那个约定。
只是,对他尚可如此,但对其他人是绝不行的。
妹妹是只在家中进学,可一路科举,经历的人和事儿不胜枚举,她若是还这般粗心大意,往后若是再遇到本应该相熟的人,那对方就很可能会发现问题。
是,没有证据,对方是没法明面上做什么,可不代表不能以此作为筹码。
届时,事情就复杂了。
霁清心头一凛,郑重点头,“我知道了。”
独孤明远这才松了口气,笑了笑,“正好,让我看看你的字。”
霁清也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要看她和原主的字是不是差别巨大。
霁清起身,去书房写字,独孤明远坐在原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另外倒了一杯新茶,缓缓倒在了地上。
妹妹,她确实很好。
如此,他也放心了。
霁清写了一篇字拿过来,独孤明远接过去看了,叹了口气,道,“有空多拿以前的字帖练一练。”
霁清明白,“我知道了。”
独孤明远起身道,“走吧,去县里看看,也好给青砚他们留出时间来修缮。”
霁清这会乖巧着呢,听话地应下,带着他出门了。
独孤明远看她都没穿披风,“你不冷?”
“不冷,我……我病好了之后身体好了许多,练剑打拳都比过去好一些了。”
独孤明远挑眉,“正好,找个没人的地方,我们切磋一番。”
霁清:……
她还能怎么办?只能答应咯。
独孤明远走在她身旁,目测180 的身高给她明确的压迫感,却又莫名给了她最安稳的依仗。
霁清侧头看向他,怔愣着:这样真的好吗?
独孤明远心下一叹,“放心吧,我会在这里留几日,有什么话,都可以说清楚。”
霁清:可我想坦白你也没让啊!
不过她知道对方是为了她好。
但怎么说呢,这种古人半透不透的说话方式,她真的挺憋得慌的。
是不是所有的古人都是这样的?
她以为就面对职场上的人是这样呢。
至少陈县丞就没有这种说话风格。
或许,也是这件事对她来说,多少属于“既得利益者”这一方,让她面对独孤明远时,心底总是有那么点心虚的。
霁清叹气,可等两人走到衙门口的时候,她瞪大眼睛,根本没空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这是什么?”
霁清指着眼前的人群和一辆辆运送石料等材料的板车。
独孤明远很是平静道,“修缮房子的材料啊。”
青砚带着人给他们行礼,独孤明远微微颔首,“走吧,别挡着他们干活。”
霁清:?!
“你什么时候带着人买的这些东西?”
两人走出去,来到街上,霁清震惊得频频回头,这速度,还是生产力低下的古代吗?
什么时候这些材料这么容易买了?
独孤明远微微一笑,看着她一副小见大怪的样子,颇有些得意,“我在府城采买的时候碰到了一位商号老板,对方十分慷慨地将回春后打算盖园子的材料先让给了我。”
霁清:……
她懂了。
“他是谁?”
独孤明远赞赏地点头,“定远城的罗家族长。”
霁清拧眉,“等我回去问问陈县丞。”
独孤明远无奈摇头,“你啊,也就是遇到了陈铭初这样的好人,不然你被骗了还要替人数钱呢。”
霁清却坦然道,“只有经历了,才知道人心善恶,在任何事情发生前,我都不会不交付信任,否则,这行走人世,岂不是只剩下了防备和谋算了吗?”
独孤明远停下脚步,看着她,过了一会才终于感慨道,“你确实很像她。”
原来,两人能有此机缘,本身就存在着一定的道理。
两人走在几乎没人的街上,看到的只有匆匆背着背篓走过的百姓。
那些百姓原本看到霁清都想跟她打声招呼,可一扫到独孤明远,他们瞬间就缩着脑袋走了。
独孤明远看着街上行走而过的百姓们,问霁清,“你还缺什么?”
霁清想了想道,“应该是药材,现在我最需要的就是药材了。”
各种药材,能做一些成品药,还能治疗百姓们身上留下的伤口什么的,还能杀虫之类的。
总之,她现在最缺的就是药材。
其他的,她都有可能从别的途径采买到,只有药材,也只有独孤明远有这个能力可以大批量给她找来了。
独孤明远颔首,“我这一次过来只带了一批,后续我回去会继续让人送来的。”
“好。”
两人一路走着,一路聊着,时而停下站在一户百姓家门口说这家人如今的情况。
“我现在只清楚县里的情况,等后续一切安排好了,我还要再走一趟县城外的其他地方。”
毕竟原主看的是她看的,霁清还是要自己亲自跑一趟的。
独孤明远挑眉,“你要知道,这里赶路可不是一般的苦。”
他身边带着那么多人,有时候赶路都要吃点苦头,更别说妹妹这里了。
身边就一个皎瑜,能照顾好妹妹的三餐就算不错了。
路上的辛劳可不是三餐就能填补的。
霁清却笑着道,“我最不怕的就是赶路了。”
上辈子登山难道就是什么轻松的事儿吗?即使有了科技的加持,一样是需要吃苦头的。
独孤明远笑笑,“那这几日,我也舍命陪君子吧。”
霁清疑惑,他眨了眨眼道,“总不能真让你一个人辛苦。”
霁清无奈,“这几日我这里就需要人手去接百姓过来过冬。”
还没回暖,那就还是冬天。
独孤明远颔首,“正好我带了足够的人手,可以帮你。”
“西院那边也可以一起修缮了。放心,青砚会安排好的。”
霁清倒也不担心这个,从见到青砚,她就回忆起了一些原主和对方相处的画面,从其中就能看出青砚的办事能力了。
不得不说,独孤明远管理人真是很有一套。
当然了,他赚钱更有一套。
两人走出县城,来到县城外的一处小山丘上,登上山顶,看着眼前已然年久失修的官道,不由摇头。
霁清叹气,“任重道远啊!”
独孤明远抬起手中的折扇,“你可要用兵器?”
霁清摇头,“不用。”
她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树枝,手腕一转,看向独孤明远笑着道,“二哥,你可要小心了。”
话音一落,树枝随身而动,朝着独孤明远就刺了过去。
独孤明远挑眉,折扇打开,朝前一拍……
*
县衙内·东院
陈三花正在厨房里准备牧草要继续试验呢,皎瑜就走进来道,“三花婆婆,大人家的二爷带了人来要修缮县衙,今日您就先回去吧。”
陈三花愣了愣,“啊?修缮县衙?”
她有些犯愁,“那这牧饼岂不是做不成了?”
皎瑜笑着道,“放心吧,不会的,很快就会修缮好了,最多三五日的时间。”
陈三花瞪大眼睛,“这么快?”
皎瑜颔首,“二爷身边的总管事青砚会安排好的。”
主要是一些灶台之类的需要时间,其他的,只要晾干了就好了。
安远县这里的天气,虽然下雪,却基本都是晚上,白天都是晴天,根本不影响修缮。
果然,也不知道青砚从哪里找来的施工队,不过半天的时间,东院这边空置的房间就已经修缮好了,还腾空了霁清她们原本居住的院落,继续修缮。
霁清和独孤明远在郊外切磋了一番,倒也尽兴了,先前的情绪触动和尴尬也消弭了。
彼此倒也能自然相处。
独孤明远还让皎瑜将家里给霁清送来的东西找出来,一样样跟她说呢。
“这些大氅大衣都是母亲和大嫂大姐她们做的,还有你二嫂,她也做了一件,是我早年在别处收来的,鲜红的狐狸毛,十分难得,正好够两件大氅,她就给你做了一件。”
话语间还颇有些酸味。
霁清笑,“二嫂怎么没给你做一件?”
独孤明远没好气,“她说红色的给你,以后让我收黑的,或者灰的,她再给我做。”
霁清大笑,翻看着榻上的衣服荷包什么的,心头暖洋洋的。
“家里人都知道吗?”
独孤明远顿了顿,点头,“知道吧,他们都给你写了信。”
信上是看不出什么了,可霁清就是似乎看到了他们都在对她说话。
你看到了吗?
霁清当晚就做梦了——是那次她刚穿越过来没多久时的梦。
霁清看向眼前的人,不可置信:【独孤明月?!】
独孤明月微微颔首,看着她,很是欣慰地点头,【我也没想到我的祈愿竟然能够实现。】
霁清懵:【什么祈愿?】
独孤明月:【我死后在地府奈河旁的祈愿,希望有人能代替我活下来,继续我想要做的事儿。】
霁清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她才问道,【你就甘心吗?】
就算来了一个人代替你,但也总归不是你了。
独孤明月却笑得坦然,【甘心。我本就已然命终,如今有了你的到来,反倒是让我脱离了地府的既定命轮,我若是投胎,可就有了更多的选择了。】
霁清震惊,【真的?!】
独孤明月颔首,【自然是真的。】
【所以,你不要有任何负担,这一世,我已然活到了既定命轮的寿元,剩下的时间,都是上天给予我们机缘后,你所争取到的,我反倒是沾了你的光。】
能够脱离既定命轮投胎转世,这可是亿万年都难得的一次机缘。
下一世,她可以有一个更加精彩的人生。
霁清这才狠狠松了口气,【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完成你的心愿的。】
独孤明月却摇头道,【你我此番机缘难得,我感念你的到来,也惟愿你能尽己所能,尝试一番,若实在无法,无论你如何抉择,我亦无悔。】
【你实在不必为完成我之所愿而勉力为之,如此对你并不是什么好事儿。】
独孤明月看着霁清,【人生在世,理应先己后人,穷则独善其身,达者方是兼济天下。】
【你对此方世界不了解,先以你自身为重,其后才是我之所愿。】
霁清感动,【独孤明月,你人真好。】
独孤明月却只笑笑,目眺远方,【我只是一普通人,如今只余残躯余生可以托付,望君莫要嫌弃。】
独孤明月回转目光,看向霁清郑重行礼,【无论如何,多谢你的到来。】
霁清连忙学着她回礼,【不不不,是我更幸运了才是,有机会来一个新的世界看看。该是我谢谢你。】
两人相视一笑。
独孤明月最后道,【放心,我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说罢,她身影就渐渐消失了。
*
霁清从梦中醒过来,怔愣地看着床顶的帐幔,心中终于明白独孤明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了:独孤明远他们会知道,就是独孤明月托梦告诉他们的。
也因此,独孤明远才能这样轻易接受她的存在。
霁清眼眶一红,她真的好好。
老天爷真是不开眼!
好人怎么就不长命呢?
(老天爷:好好好,都是我的锅呗)
吃早膳时,霁清还蔫蔫的,独孤明远看了看她,拧眉道,“你这是身子不舒服?”
昨儿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昨天被打乱的情绪还影响到现在了?
可昨日他们切磋的时候,她不还好好的吗?
霁清摇头,“我就是想她了。”
独孤明远一噎:敢情你比我这个亲二哥还要挂念她呗!
有时候他真的很想知道这个“妹妹”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脑子里的想法怎么都奇奇怪怪的?
(老天爷:你们这是隔着世界壁垒的代沟,可不就理解不了)
不过霁清很快就恢复过来了,毕竟事儿真的多。
她带着水丫——也就是陈县丞的大儿媳,收拾了牧草和一些其他的材料、工具去了陈三花家,青砚还特别有眼色的让人送了不少煤球过来。
霁清笑着对陈三花说,“婆婆,我们先做蜂窝煤吧。”
陈三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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