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二年三月二十八日。
宛城的春阳,带着南阳盆地特有的温润,越过巍峨的城墙,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官道上,给这座繁华的城池,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刘茜抱着怀里熟睡的刘炫,混在进城的人流里,一步步朝着城门走去。她身上依旧穿着那件从关中穿出来的、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襦裙,裙摆沾着路上的泥点,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穿了底,脚趾露在外面,被春阳晒得微微发烫,却依旧能感受到青石板的冰凉。怀里的刘炫被程氏喂饱了奶,睡得正香,小身子蜷缩在襁褓里,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呼吸均匀,全然不知自己和姊姊,正站在一座完全陌生的城池门口,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城门洞前,守城的士兵手持长戈,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正挨个盘查进出城门的行人。这里是荆州牧刘表的地界,比起李傕郭汜作乱的关中,法度严明得多,对往来流民虽不苛待,却也管控极严,生怕混进了袁术的细作,或是作乱的流寇。
排队的人流缓缓往前挪动,很快就轮到了刘茜。
为首的士兵抬眼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破旧的衣衫、蜡黄的脸颊,还有怀里紧紧抱着的襁褓上顿了顿。他见得多了,这样从关中逃过来的孤女幼子,这半年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个个面黄肌瘦,满眼惶恐,都是被兵祸逼得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士兵没有过多盘问,只是挥了挥手里的长戈,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进去吧。别在城里惹事,每月去都亭登记,安分守己点。”
刘茜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对着士兵躬身行了一礼,声音细弱却恭敬:“多谢将军。”
她抱着刘炫,低下头,快步穿过了幽深的城门洞。
当双脚彻底踩在宛城内的青石板路上,当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车马的轱辘声、行人的说笑声,当鼻尖萦绕着麦饼的焦香、酒肆里飘出来的酒气、街边摊贩煮肉的香气时,刘茜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
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眶瞬间就热了。
这是她穿越到汉末乱世两个多月来,第一次见到真正的 “人间烟火”。
宽阔的街道笔直延伸,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木质的楼阁整齐排列,黑瓦白墙,飞檐翘角,虽不奢华,却透着安稳的气息。街边的商铺幌子迎风招展,写着 “粮”“布”“酒”“药” 的大字,是她在古籍里看了无数遍的汉代隶书,此刻却鲜活地立在眼前。
酒肆里传来杯盏碰撞的声响,还有说书人拍着醒木,讲着光武中兴的故事,围听的百姓时不时发出阵阵叫好声;粮铺门口,伙计正搬着一袋袋粟米、麦子往里走,掌柜的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和主顾讨价还价;布庄门口,挂着各色的麻布、缣布,几个妇人正摸着布料,和店家说着价钱;街边的饼铺里,刚烤好的麦饼冒着热气,焦香飘出老远,引得路过的孩子拽着大人的衣角,哭着闹着要吃。
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有穿着宽袖深衣、头戴长冠,腰间佩玉,挂着佩剑的世家子弟谈笑风生;有穿着短褐、推着独轮车的商贩,高声叫卖着自己的货物;有挎着篮子的农妇,刚从城外回来,脚步匆匆地往家赶;还有牵着马、挎着环首刀的武士,身姿挺拔,眼神警惕,一看就是世家的护卫。
当然,街道的角落里,也随处可见和她一样的流民。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蜷缩在避风的墙根下,眼神空洞地看着来往的行人,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祈求着路人能施舍一口吃的。有几个和刘炫差不多大的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靠在母亲的怀里,气息微弱。
繁华与破败,安稳与流离,热闹与绝望,就这样奇异地交织在这座城池里。可哪怕是这样,比起关中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的人间地狱,这里已经是乱世里难得的桃源了。
可这份繁华,这份安稳,却与刘茜没有半分关系。
她就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中央,身边是熙熙攘攘的人流,耳边是热闹喧嚣的市井声,可她却觉得自己和这座城池,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这里的热闹是别人的,安稳是别人的,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有怀里这个刚满周岁的幼弟,只有身上这件破旧的襦裙,只有程氏临别时塞给她的那一小袋粟米 —— 那点粟米,省着吃,最多也只能撑三五天。
三五天之后呢?
她和刘炫,就要像街角那些流民一样,蜷缩在墙根下,等着被饿死,被病死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刘茜就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刘炫抱得更紧了。小家伙被她抱得紧了,哼唧了一声,小嘴巴动了动,依旧睡得香甜。看着弟弟毫无防备的睡颜,刘茜的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答应了吕氏,拼了这条命,也要护着刘炫周全,让他平平安安长大。可现在,她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连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拿什么兑现自己的承诺?
已经到南阳五天了,之前程氏给的粟米已经见底,如今刘茜身上除了包袱里不能吃的医书,啥吃的都没有。她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步虚浮,脑子里乱成一团。她在现代,是 985 大学毕业的硕士生,能背得出《史记》《汉书》,能辨得懂秦汉简牍,能讲得出三国风云,可在这真正的汉末乱世里,这些东西,不能当饭吃,不能给弟弟换来一口粟米粥。
她会什么?她读过父亲留下的医书,懂一点基础的医理,知道张仲景《伤寒杂病论》的精髓,可她没有行医的资格,没有药铺,没有药材,谁会相信一个十五岁的、逃难来的孤女会看病?她懂后世的制茶工艺,可她没有茶园,没有工具,连一口炒锅都没有,拿什么制茶换钱?何况汉末三国还不兴后世的茶道,也不见得能有的通。
她翻遍了全身上下,所有的行囊里,唯一能称得上 “值钱” 的东西,就只有一样。
那支吕氏临终前,留给她的玉簪。
刘茜的脚步停了下来,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贴身放着的衣襟内侧。那支小小的玉簪,就被她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贴身藏着,隔着薄薄的衣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玉簪冰凉的、光滑的触感。
那支玉簪,是吕氏当年嫁给刘茜父亲的时候,唯一的聘礼。是父亲当年上山采药半个月给买的。玉质是最普通的岫玉,里面满是裂纹和棉絮,算不上什么值钱的物件,甚至连城里富贵人家的丫鬟,都不屑于戴这样的簪子。
可对刘茜来说,这是吕氏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是这个苦命的女人,一生唯一的一点浪漫与珍视。是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唯一能摸到的、属于 “母亲” 的温度。
她怎么舍得把它当掉?
可低头看看怀里的刘炫,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小嘴巴动了动,发出了细碎的、带着奶气的哼唧声,小手伸出来,轻轻摸着她的脸颊,软乎乎的,暖融融的。
他饿了。
程氏喂的那顿奶,早就消化完了,他已经大半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刘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一边是母亲唯一的遗物,是她心底仅存的一点念想;一边是嗷嗷待哺的弟弟,是她必须兑现的承诺,是条活生生的人命。
还有的选吗?
她站在街边,看着不远处饼铺里刚出炉的麦饼,看着粥铺里冒着热气的粟米粥,看着怀里饿得瘪着小嘴的弟弟,手紧紧攥着衣襟里的玉簪,指节都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疼得她眼眶发红。
最终,她还是咬了咬牙,抬起头,开始在街边的商铺里,寻找着写着 “质” 字的幌子。
质肆,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当铺,是这个时代唯一能把物件换成现钱的地方。
她抱着刘炫,沿着街道走了大半个上午,从城南走到城北,脚底的草鞋彻底磨烂了,脚底的旧伤又磨破了,血水渗了出来,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眼睛死死盯着街边的每一个商铺幌子。
终于,在城北的一条岔街上,她看到了一家质肆。
木质的门面,不算大,门口挂着一个黑色的幌子,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 “质” 字,柜台比人还高,里面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在记账。
刘茜站在质肆门口,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像是看着一道深渊。踏进去,母亲唯一的遗物就没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和吕氏相关的念想,就没了。可不踏进去,她和刘炫,吃完那小袋粟米后,可能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她在门口来来回回地徘徊着,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怀里的刘炫大概是饿狠了,终于忍不住,“哇” 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嘶哑,带着委屈和饥饿,听得刘茜的心都碎了。
她连忙抱着孩子,轻声哄着:“阿炫乖,不哭,不哭啊,姊姊这就给你买吃的,不哭了好不好?”
可孩子依旧哭个不停,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哭得脸都红了。
刘茜看着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弟弟,心里的那点犹豫,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什么念想,什么遗物,都比不上弟弟的性命重要。吕氏在天有灵,也绝不会怪她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紧紧攥着怀里的玉簪,抱着哭闹的刘炫,抬脚走进了质肆。
质肆里光线有些昏暗,带着一股陈旧的木料和灰尘的味道。高高的柜台挡住了大半的光线,那个胖胖的质家掌柜,听到动静,抬眼扫了她一眼。
目光落在她破旧的衣衫、蜡黄的脸颊,还有怀里哭闹不止的孩子身上,掌柜的眼里瞬间就没了兴趣,手里依旧在记账,头也不抬地问道:“当东西?拿出来看看吧。”
他见得多了,这样逃难来的孤女,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无非是些破旧的钗环,不值几个钱,还不够费功夫的。
刘茜抱着刘炫,走到柜台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用布层层包着的玉簪,一层层打开,露出了那支磨得光滑的岫玉簪子,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掌柜的放下算盘,伸手拿起玉簪,只扫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随手就把玉簪扔回了柜台上,发出 “嗒” 的一声轻响,撇着嘴,满脸不屑地说道:“就这破玩意儿?岫玉的,还全是内裂,棉絮都快把玉挤满了,连个正经的雕工都没有,根本不值钱。我们这里不收这种破烂,你拿走吧。”
刘茜的心,瞬间就沉到了谷底,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都凉透了。
她唯一的指望,唯一的活路,竟然连收都不收?
她连忙往前凑了凑,对着掌柜的深深躬下身去,声音里带着哭腔,满是卑微的恳求:“掌柜的,求求您,求求您行行好。我是从关中逃难来的,阿爷阿娘都没了,就剩下我和这刚满周岁的弟弟,身无分文,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这簪子是我阿母留给我的唯一物件,虽然不值钱,可也能换几个钱,给我弟弟买口吃的。求求您了掌柜的,您就收下吧,多少给几个钱就行,我给您磕头了!”
她说着,就要抱着孩子跪下去,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语气里的绝望和卑微,听得人心里发酸。
掌柜的看着她抱着孩子、哭得满脸是泪、可怜兮兮的样子,终究还是软了心肠。乱世里,这样家破人亡的孤儿寡母,见得太多了,可每次见了,心里还是难免有几分恻隐。
他又拿起柜台上的玉簪,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最终还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对着刘茜说道:“行了行了,别哭了,看你带着个奶娃娃实在不容易。这破簪子,最多给你二十五文五铢钱,多一文都没有。你要当就当,不当就赶紧拿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二十五文钱。
刘茜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太清楚这个时代的粮价了。刘表治下的南阳,虽比关中安稳得多,可乱世之中,粮价依旧飞涨,一斛粟米要数千钱,一斗就要数百文。二十五文钱,连半斗粟米都买不到,最多也就买几碗稀粥,撑不了几天。
可这已经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就点了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道:“我当!多谢掌柜的!多谢掌柜的大恩大德!”
掌柜的没再多说,对着旁边的伙计吩咐了一句,让他写了当票。汉代的质肆,当物分为 “活当” 和 “死当”,活当日后可以赎回来,死当就彻底归质肆所有了。掌柜的给她开的是活当,当期半年,半年之内,若是能拿得出四十文钱,就能把簪子赎回去。
刘茜接过当票,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藏进了怀里。她知道,这半年之内,她大概率是没有能力把这支簪子赎回来了。可她还是把当票收得好好的,像是收着一个遥不可及的念想。
随后,掌柜的从钱柜里数了二十五枚五铢钱,一枚一枚地放到了柜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刘茜颤抖着手,把那二十五枚铜钱一枚一枚地捡起来,紧紧攥在手心。铜钱的边缘带着铸造时留下的毛刺,硌得她手心生疼,甚至都能刺破了她掌心的皮肤,渗出血来。可她却攥得死死的,不肯松开分毫。
这二十五枚铜钱,是她和刘炫的救命钱,是她们姐弟俩在这乱世里,唯一的活路。
她再次对着掌柜的深深鞠了一躬,说了无数声谢谢,这才抱着怀里已经不哭了、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她的刘炫,转身走出了质肆。
外面的春阳正好,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刘茜站在街边,低头看了看手心攥着的铜钱,又看了看怀里的弟弟,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了下来。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刘炫,快步走到了街边的一家粥铺前。
粥铺的幌子上写着 “李氏粥铺”,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热气腾腾的粟米粥,米香混着热气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铺子里坐满了客人,热闹非凡,老板正拿着大勺子,给客人盛着粥,忙得不亦乐乎。
刘茜站在粥铺门口,闻着那浓郁的米香,肚子里也传来了剧烈的饥饿感。她已经快两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一路上只啃了两口程氏给的麦饼,早就饿得头晕眼花,四肢发软。
可她还是强忍着饥饿,走到柜台前,对着老板躬身说道:“店家,麻烦给我来一小碗粟米粥,多谢。”
“好嘞!一文钱!” 老板爽快地应了一声,很快就盛了一小碗温热的粟米粥,递到了她手里。那粥熬得软烂粘稠,冒着热气,米香扑鼻,是刘茜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见过的最诱人的东西。
她付了一文钱,抱着刘炫,找了个街边避风的角落,蹲了下来。她把怀里的刘炫放好,用小勺舀起一点粥,吹了又吹,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送到了刘炫的嘴边。
刘炫大概是真的饿坏了,小嘴一碰到勺子,立刻就含住了,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小喉咙一动一动的,眼睛亮晶晶的,连勺子都要一起咬进嘴里。
一口,两口,三口……
一小碗粥,刘炫很快就吃了大半,小肚子微微鼓了起来,小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色,砸吧砸吧小嘴,伸出小手,摸了摸刘茜的脸颊,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像是在让姊姊也吃。
刘茜看着弟弟满足的样子,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了粥碗里。
她把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一口一口地喂给了刘炫,自己一口都没舍得喝。看着孩子吃饱了,满足地靠在她怀里,她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稍稍落了地。
喂饱了刘炫,她抱着孩子,又快步走到了不远处的粮铺。
粮铺里堆满了一袋袋的粟米、麦子、豆子,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的香气。掌柜的见她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道:“小娘子,要买粮?”
刘茜点了点头,轻声问道:“店家,请问粟米炒面怎么卖?”
粟米炒面,汉代叫做 “糗”,是把粟米炒熟了磨成粉,耐储存,不易坏,吃的时候用热水冲开就能吃,方便又顶饱,是最适合她们这样无依无靠的流民的口粮。
掌柜的报了价钱:“十五文钱一罐,足有两斤重,够你和孩子吃些日子了。”
十五文钱,正好是她手里剩下的二十四文钱里,能拿出来的最大数目了。
刘茜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就点了头:“店家,我买一罐。”
掌柜的见她爽快,也不多说,很快就给她装了满满一罐粟米炒面,用油纸封好了口,递给了她。刘茜付了十五文钱,抱着沉甸甸的陶罐,心里终于有了一点踏实感。
至少,接下来的十几天,她和刘炫,不会被饿死了。
她抱着怀里的刘炫,胳膊上挎着那罐粟米炒面,手心攥着仅剩的九枚五铢钱,靠在粮铺的墙壁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人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春阳洒在她的身上,暖融融的,怀里的孩子睡得安稳,手里有了能吃十几天的口粮,还有九文钱应急。这是她穿越到这个乱世以来,第一次有了一点点踏实的感觉。
可这份踏实,并没有持续多久。
她心里无比清楚,这一罐炒面,总有吃完的一天,这九文钱,总有花光的一天。坐吃山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必须尽快找到谋生的法子,找到能长久赚钱的营生,不然,就算当了母亲的玉簪,就算有了这一罐炒面,她和刘炫,迟早还是会饿死在宛城的街头,还是会落得和街角那些流民一样的下场。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繁华又陌生的城池,看着鳞次栉比的商铺,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带着刘炫,在这座城里扎下根来。
她读过《伤寒杂病论》,懂医理,会辨草药,这是她最大的依仗。这个时代,南阳正是医圣张仲景的故乡,伤寒病横行,百姓缺医少药,只要她能有机会展露医术,就能有一口饭吃,就能带着弟弟活下去。
还有,她懂后世的制茶工艺,能做出比这个时代更好的茶,南阳多山,盛产茶叶,这也是一条活路。
她攥紧了手心仅剩的九枚铜钱,指尖的刺痛让她无比清醒。怀里的刘炫动了动,发出了满足的哼唧声,是她在这乱世里,唯一的牵挂,也是她必须走下去的全部动力。
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抱着怀里的孩子,挎着那罐粟米炒面,再次迈开了脚步。
当掉了母亲的玉簪,换来了一线生机,可这只是开始。她的路,还很长。她必须在这座陌生的城池里,闯出一条活路来,兑现对吕氏的承诺,护着刘炫,平平安安地长大。
街边的春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花瓣,拂过她的发梢。宛城的繁华依旧,可这一次,刘茜的眼里,不再是茫然与惶恐,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活下去,总有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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