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二年五月初十。
天还未亮透,墨色的夜幕里只嵌着几颗疏淡的残星,晨露带着夏日清晨的微凉,打湿了阴府的飞檐翘角,也打湿了延春坊院门口垂着的红绸。
整座阴府都还浸在凌晨的静谧里,唯有延春坊的院落,早已灯火通明,忙得热火朝天。
天刚交四更,春信和春桃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带着其他几个丫鬟,把卧房里里外外都收拾妥当了。门窗上贴了剪得精致的喜字,桌案上摆了寓意吉祥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地上铺了崭新的红毡,连平日里素净的纱帐,都换成了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绸。
整个院子里,处处都透着喜庆,可这份热闹,却始终暖不透卧房里那道单薄的身影。
春信端着温热的洗漱水,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卧房,看着床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发呆的刘茜,放轻了脚步,柔声唤道:“如君,该起了。吉时快到了,喜娘们都在外头候着了。”
刘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转过眼,看向站在床前的春信。
烛火摇曳,映得满室通红,也映亮了春信脸上真切的笑意与恭谨。可落在刘茜的眼里,这满室的红,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生疼,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涩意。
她就这么睁着眼睛,在床上躺了一夜。
从五月初四阴桓逼嫁,她点头答应的那一刻起,这六天的日子,就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阴桓给的赏赐流水一样地送进延春坊,他按着汉家纳妾的规矩,一样不落地办得妥妥帖帖,全府上下都知道,家主要在五月初十,纳这位茜娘子为妾。
府里的下人见了她,愈发恭敬,一口一个 “如君”,眼里满是羡慕与讨好;阴晏来找过她一次,看着她满脸的愁绪,张了张嘴,最终只叹了口气,说了一句 “阿茜,阿爷是真心对你好的,以后在府里,有我护着你,没人敢欺负你”;邓氏也派人送来了不少首饰绸缎,说是给她添妆,温和妥帖,挑不出半分错处。
所有人都觉得,她是走了大运。一个逃难而来、无依无靠的孤女,能被南阳阴氏的家主看中纳为侍妾,一步登天,从此荣华富贵,衣食无忧,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场 “天大的好运”,对她来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屈辱,是一道挣脱不开的枷锁。
她不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女人、把嫁入高门做妾当成登天之路。她的内里,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活了二十六年的七尺男儿,是受过高等教育、信奉男女平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现代灵魂。
而现在,她要在这近两千年前的汉末乱世里,被迫嫁给一个比这具身体大了二十一岁、足以当原主父亲的男人,做一个低人一等的侍妾、生死荣辱全凭主君心意。
多么荒诞,又多么可悲。
“如君?” 春信见她只是发呆,没有应声,又轻声唤了一句。
刘茜缓缓回过神,收回了飘远的思绪,撑着身子,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任由春信和春桃扶着她起身,伺候她洗漱。
温热的帕子擦过脸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可她却觉得浑身都冷得厉害,像是浸在冰水里,从头发丝凉到了骨子里。
刚洗漱完毕,卧房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浣娘带着两个喜娘走了进来,手里捧着描金的红漆托盘,上面放着崭新的嫁衣、凤钗、胭脂水粉,还有开脸用的棉线、细粉,满满当当摆了一托盘。
浣娘脸上堆着满满的笑意,快步走上前,对着刘茜躬身行了一礼,恭声道:“如君,恭喜您了。今日是您的大喜之日,奴婢带着两位喜娘过来,给您开脸、上头,保管把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大郎见了眼睛都移不开。”
两个喜娘连忙跟着躬身行礼,嘴里说着吉祥话,脸上满是讨好的笑意。
刘茜跪坐在梳妆台前的蒲团上,看着铜镜里自己苍白憔悴的脸,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有劳诸位了。”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
从她点头答应这场婚事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没有反抗的余地了。为了弟弟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她只能顺着这条路,一步步走下去,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她也没有回头的资格。
喜娘笑着上前,手里拿着细细的棉线,还有一盒细腻的铅粉,对着刘茜笑道:“如君,您放松些,奴婢手轻,保准不疼。”
她说着,先取了铅粉,轻轻扑在了刘茜的脸颊、鬓角和额头上,然后将两根棉线交叉拧在一起,用牙齿咬着一端,手指捏着另一端,在刘茜的脸上轻轻滚动起来。
细细的棉线绞过皮肤,将脸上细细的绒毛一根根绞了下来,带着轻微的刺痛感,一下下,落在脸上,也像是落在了她的心上。
刘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棉线在她脸上反复绞动。脸上的刺痛微乎其微,可她却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被这根细细的棉线,一点点绞碎了,碾成了粉末,散在了风里。
那个在现代社会里,意气风发、有着大好前程的刘虔,那个在婚礼上牵着新娘的手、许诺一生一世的男人,早就死在了那场婚宴里。如今活着的只有这个叫刘茜的十五岁少女,这个即将成为阴桓妾室的、身不由己的孤女。
开脸用了足足两刻钟,喜娘才停了手,看着刘茜光洁细腻的脸颊,满意地笑道:“好了如君,您看看,这皮肤嫩得跟水豆腐似的,本来就生得丽质,这么一收拾,更是天仙似的人儿了。”
刘茜抬眼,看向铜镜。
镜中的少女,脸颊光洁,鬓角整齐,原本就精致的五官,更显得眉眼如画,杏眼桃腮,肤若凝脂,是实打实的绝色容颜。可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却没有半分新嫁娘的喜悦与羞怯,只有一片化不开的空洞与麻木,像个精致华美的提线木偶,没有半分生气。
浣娘看着她,眼里满是赞叹,笑着拿起了桌上的桃木梳,让刘茜背对着她坐好,亲自给她上头。
她站在刘茜身后,拿着桃木梳,从发顶到发尾,一下下地,轻轻梳着刘茜乌黑柔顺的长发,嘴里念着世代相传的吉祥话,声音温柔又喜庆: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白发永相随。”
“三梳梳到尾,子孙满堂堆。”
“四梳梳到尾,福禄永相随。”
一句句吉祥话,落在刘茜的耳朵里,却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举案齐眉?她不过是个侍妾,连和阴桓平起平坐的资格都没有,何谈举案齐眉?
白发齐眉?她连自己的人生都掌控不了,何谈与一个逼迫她的男人,相伴到老?
子孙满堂?她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支配,连自己的灵魂都无处安放,何谈生儿育女,绵延子嗣?更何况,她内里是个男人,一想到要以女子的身份,与阴桓行夫妻之事,为他生儿育女,她就浑身发冷,胃里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浣娘的梳子还在一下下地梳着她的长发,乌黑的发丝顺着梳子滑落,铺了满背。刘茜看着铜镜里,浣娘含笑的脸,看着自己眼神空洞的模样,指尖紧紧攥在了一起,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尖锐的疼痛,才让她没有彻底崩溃。
梳好了头发,浣娘又带着两个丫鬟,给她绾了一个精致的垂鬟分肖髻,插上了阴桓特意让人打造的赤金镶珍珠的凤钗,又戴上了点翠的步摇、玉质的耳坠,赤金的项圈,一件件首饰戴上去,镜中的少女,愈发显得雍容华贵,艳光四射。
春信捧着托盘走上前,笑着道:“如君,该换嫁衣了。”
托盘上,放着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粉红三绕曲裾深衣。
那是阴桓特意让宛城最好的裁缝,用上等的云锦缝制而成的嫁衣。衣料是最顶级的粉色云锦,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衣身上用金线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与鸳鸯戏水的纹样,针脚细密,栩栩如生,裙摆和领口处,镶嵌着一颗颗圆润的东珠,走动间流光溢彩,华美精致到了极致。
浣娘和春信小心翼翼地展开嫁衣,伺候着刘茜更衣。一层层的中衣、曲裾,裹在她的身上,柔软顺滑的衣料贴着皮肤,可刘茜却觉得,这身华美的嫁衣,像一副沉重的枷锁,牢牢地锁在了她的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身上这身粉色的嫁衣,心里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
她太清楚汉家的婚服礼制了。
按照《后汉书??舆服志》的规制,皇后、贵人婚嫁,服深衣制,玄上纁下,黑红相间,是为正婚之服。世家大族的正妻出嫁,亦是循此制,着黑红相间的嫁衣,行三书六礼,拜天地,入宗祠,名正言顺,与夫家合两姓之好。
而妾室,永远都没有这个资格。
妾通买卖,不过是主家的私产,连人都算不上。她们出嫁,永远不能穿代表正妻身份的黑红嫁衣,只能穿粉色或者浅红的衣裙,不能拜天地,不能入宗祠,给主母敬过茶就算完成仪式了,一辈子都低人一等,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她一个信奉男女平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现代灵魂,如今却要穿着这身粉色的嫁衣,去给一个男人做妾,去遵守这封建时代的三从四德,去困在这后院的方寸之地里,和别的女人争风吃醋,仰人鼻息,了此残生。
想到这里,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砸在了华美的云锦嫁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哎呀,我的好如君,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哭啊!” 浣娘见她掉了眼泪,连忙拿出锦帕,小心翼翼地给她擦去脸上的泪痕,生怕弄花了她脸上的妆,柔声劝道,“哭了不吉利的。您看看,大郎对您这样掏心掏肺,给您办得这样风光,以后您在府里,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有大郎独一无二的宠爱,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该高兴才是。”
周围的丫鬟们,也纷纷跟着劝,说着吉祥话,劝她莫要落泪。
刘茜吸了吸鼻子,勉强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意,对着浣娘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了,多谢浣娘提醒。”
她没有再掉眼泪,只是眼底里的光,却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了一片麻木的平静。
申时过半,日头偏西。外面传来了司仪的唱喏声。春信和春桃扶着她,缓步走出了卧房。
延春坊的院子里,早已站满了府里的仆妇丫鬟,见她出来,纷纷躬身行礼,嘴里说着 “恭喜如君” 的吉祥话。
刘茜微微垂着头,扶着春信的手,一步步往前走。脚下是崭新的红毡,两旁是躬身行礼的下人,无数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有羡慕,有讨好,像一根根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身上,让她如芒在背,浑身都不自在。
她知道,这些人心里,大多都觉得她是走了狗屎运,凭着一张脸,一步登天。没有人会在意,她愿不愿意,她开不开心。在这个时代,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能被世家主君纳为妾室,本就是天大的造化,哪里有她拒绝的余地?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池沼庭院,不过一刻钟的路程,刘茜却觉得像是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终于,她被扶着,走进了主院的正厅。
正厅里,早已布置妥当,红烛高燃,灯火通明,处处都挂着红绸喜字,喜气洋洋。正厅中央的地上,铺着红色的蒲团,司仪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
阴桓就站在蒲团旁,身着一身玄色的喜服,头戴梁冠,身姿挺拔,俊朗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欣喜与笑意。他的目光落在走进来的刘茜身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底里的爱意与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
他见过她素净的模样,见过她憔悴的模样,见过她温柔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这般盛装打扮的样子。粉色的嫁衣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站在那里,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美得惊心动魄,让他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他这辈子,从未像此刻这般,满心欢喜,只想把眼前这个姑娘,牢牢地护在怀里,一辈子都不放开。
刘茜的目光,只在他身上扫了一眼,就迅速垂了下去,落在了地上的红毡上,没有半分波澜。
她的目光,越过阴桓,落在了正厅的上座。
那里端坐着两位妇人。左边的,是阴桓的母亲,老夫人齐氏,头发花白,身着深色的锦缎深衣,面容严肃,眼神锐利,正一瞬不瞬地打量着她,带着审视与挑剔。右边的,是阴桓的正妻,邓氏夫人,身着正红色的曲裾,头戴赤金的头面,雍容华贵,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意,看着她的目光,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喜怒。
按照汉家的规矩,妾室入门,无需拜天地,只需给主母敬茶,就算是正式成了家主的妾室。
司仪见刘茜站定,立刻高声唱喏,指引着她跪在了蒲团上。
春信端着茶盘走上前,上面放着两杯温热的香茶。刘茜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端起第一杯茶,双手捧着,膝行几步,挪到了齐氏的面前,高高举起茶盏,低着头,声音平静无波:“妾刘氏茜,给老太君敬茶。恭请老太君安。”
齐氏垂着眼,接过了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就随手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刘茜身上,语气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当众训诫道:
“你既入我阴府之门,为桓儿的侍妾,日后当恪守妇道,谨守尊卑,敬奉女君,侍奉男君,安分守己,绵延子嗣。不得恃宠而骄,不得搬弄是非,不得干预外事,不得有半分逾矩之举。这些规矩,你可都记住了?”
字字句句,都在强调尊卑,强调本分,像一道道枷锁,牢牢地套在了她的身上。
刘茜依旧低着头,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波澜,恭恭敬敬地应道:“妾谨记老太君教诲,定当恪守婢妾本分,谨守规矩,绝不敢有半分逾矩之举。”
齐氏看着她恭顺的样子,脸色稍稍缓和了几分,对着身边的贴身丫鬟递了个眼色。贴身丫鬟明月立刻上前,将一个用红绸封口的红包,放在了刘茜面前的茶盘里,算是认下了她这个妾室。
刘茜再次叩首行礼,谢过了齐氏,这才端起第二杯茶,膝行到了邓氏的面前,再次高高举起,低着头,恭声道:“妾刘氏茜,给女君敬茶。恭请女君安。”
邓氏笑着接过了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放下茶盏,伸手将她扶了起来,语气温和,带着主母的雍容与大度:“好了,快起来吧。以后入了府,就是一家人了。你只要好好伺候男君,安分守己,本本分分,府里没人会为难你,也没人会亏待你。”
她说着,也让身边的丫鬟小红,递上了一个厚厚的红包,算是给了她见面礼,也算是认下了她这个妾室。
“谢女君恩典。” 刘茜再次躬身行礼,声音依旧恭顺,没有半分逾矩。
敬完了茶,司仪再次高声唱喏,宣布礼成。
从这一刻起,她正式成了阴桓的妾室,成了这阴府里名正言顺的 “如君”,成了阴家的人。
也从这一刻起,她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逃离的可能,从律法上被牢牢地困在了这座名为阴府的牢笼里,再也挣脱不开了。
礼成之后,宾客们纷纷上前,给阴桓道喜,满厅都是欢声笑语,恭贺之声不绝于耳。刘茜被春信和春桃扶着,退出了喧闹的正厅,重新送回了延春坊的院落。
院子里依旧灯火通明,红绸喜字处处可见,下人们都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下春信和春桃在门外守着,整个卧房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刘茜缓缓走到床榻边,坐了下来,身上的嫁衣沉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抬眼,看着满屋子的红绸喜字,看着铜镜里一身红妆、容貌倾城的自己,看着身上华美的粉色嫁衣,心里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悲凉。
她轻轻开口自语,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苦涩,轻声念着那句刻在骨子里的诗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诗经??周南??桃夭》,是汉家女子出嫁时,最常用的祝颂诗。人人都说,之子于归,是女子奔赴幸福,嫁入夫家,开启新的人生。
可她的 “于归”,不是奔赴幸福,而是踏入了一场身不由己的牢笼。
别人的红妆,是明媒正娶,是两姓之好,是一生一世的承诺。
而她的红妆,是被迫为妾,是身不由己,是一眼望得到头的、困在后院方寸之地的余生。
从她点头答应这场婚事的那一刻起,从她敬完那两杯茶的那一刻起,刘茜的人生,就彻底坠入了深渊。
刘茜却缓缓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再次顺着脸颊滑落,无声地砸在了绣着鸳鸯的嫁衣上。
她的人生,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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