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一回

建安三年九月初六日 。

许昌的晨雾里,早早便飘起了淡淡的茱萸与菊花香气。按照汉时的风俗,重阳之日,必登高祈福,佩茱萸囊,饮菊花酒,以辟邪厄、祈长寿。上至皇室贵胄,下至黎民百姓,每逢此日,都会阖家出行,寻一处青山登高宴饮,共度佳节。

只是今年的重阳,武平侯府里,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热闹。

前几天,曹操亲率大军出征徐州,征讨吕布,府中大小事宜,皆由刚刚扶正的新任主母卞夫人做主。也是因此,卞夫人特意借着重阳佳节的由头,下了令,组织府里的女眷与郎君们,一同前往许昌西南的伏牛山登高祈福。一来是循了重阳的旧俗,为出征在外的曹操与军中将士祈福,二来也是借着这秋日出游,缓和一下府里自丁夫人和离后,始终沉闷压抑的氛围。

消息传到环翠居的时候,刘茜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曹冲拿着炭笔,在石板上一笔一划地写字。半岁的曹据躺在摇篮里,睡得正香,乳母守在一旁,轻手轻脚地晃着摇篮,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曹冲落笔的沙沙声,和摇篮轻微的吱呀声。

冬溪捧着刚送来的帖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将帖子递到刘茜面前,低声道:“如君,主院那边派人送来的帖子,说三日后重阳佳节,女君带着府里的各位夫人、小郎君们,去伏牛山登高祈福,特意嘱咐了,请您务必一同前去。”

刘茜接过帖子,指尖拂过上面娟秀的字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里瞬间泛起了几分不情愿。

她本不想去。

曹据刚满半岁,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白日里离不得乳母,夜里更是非要她抱着才肯安睡,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出门登山,车马劳顿,山路颠簸,多有不便。更何况,曹冲也才刚两岁,正是活泼好动、一刻也闲不住的年纪,山间路滑,万一磕了碰了,她悔都来不及。

更重要的是,她素来不爱掺和府里的这些活动。

丁夫人和离,卞夫人刚刚扶□□里的后院正是格局变动、人心浮动的时候。各房的姬妾心思各异,有的忙着攀附新主母,有的暗自较劲,明争暗斗从未断过。这种集体出行,看似是和睦出游,实则处处都是人情往来,处处都是机锋,稍有不慎,就可能落人口实,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只想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环翠居里,守着两个孩子,避开门户是非,安稳度日。如今这侯府,卞夫人是名正言顺的主母,曹丕成了嫡长子,她带着曹冲、曹据两个儿子,本就容易招人眼目,这种时候,越是低调,越是安全。

“不去行不行?” 刘茜放下帖子,抬眼看向冬溪,轻声问道,“就说据儿还小,离不得人,我身子也还没养好,不便远行,向女君告个假。”

冬溪闻言,脸上露出了几分难色,低声道:“如君,奴婢方才也跟主院来的管事提了一句,可那管事说,女君特意吩咐了,说府里的姐妹一同出行,热热闹闹的才好,少了谁都不圆满。还说,您刚生了据儿,闷在府里大半年了,正好出门散散心,对身子也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如君,如今女君刚扶正,正是立规矩、拢人心的时候,全府的姐妹都去,唯独您告假,怕是会落不好。”

刘茜沉默了。

冬溪说的,她何尝不明白。

卞夫人刚刚坐上主母的位置,最看重的,就是府里众人对她的恭顺与敬重。她特意派人来叮嘱,看似是体恤,实则也是试探。若是她这次驳了卞夫人的面子,不去参加,就算卞夫人嘴上不说,心里也必定会记下这笔账,往后少不了会有嫌隙。

她如今在府里,本就因曹操的宠爱和两个儿子,成了旁人眼里最能威胁到卞夫人地位的人,若是再落个不好的名头,只会给自己和孩子招来更多的麻烦。

罢了,不过是一次登高出行,她谨言慎行,少说话,少出头,安安静静待在一旁,不与人争执,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我知道了。” 刘茜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你去回了主院的管事,就说初九那日,我定会准时到,随女君一同出行。”

“诺,奴婢这就去。” 冬溪连忙应声,快步退了出去。

刘茜低下头,看向软榻边的曹冲。小家伙听到了她们的对话,抬起头,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奶声奶气地问:“阿娘,我们要出门玩吗?”

“是呀,我们冲儿想不想出门登高,看漫山的菊花呀?” 刘茜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眼底的愁绪瞬间化为了温柔的笑意。

“想!” 曹冲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炭笔,扑到她的怀里,小脑袋蹭着她的衣襟,兴奋得很,“冲儿要跟阿娘和弟弟一起去!”

看着孩子眼里的光亮,刘茜心里的那点不情愿,也消散了不少。

也是,曹冲长到两岁,还从未出过许昌城,每日里都待在侯府的院墙里,难得有机会出去看看山间的景致,散散心,对孩子来说,也是件好事。

只要她事事小心,处处留意,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接下来的两三日,刘茜便让春苔和冬溪,细细准备起了出行的东西。两个孩子的换洗衣物、尿布、常用的药材、温水、吃食,还有重阳要佩的茱萸囊、饮的菊花酒,样样都准备得妥帖周全,生怕路上有半点疏漏。

转眼,就到了九月初九。

这日天高气爽,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刚蒙蒙亮,侯府的车马就已经在大门外备好了,清一色的乌篷安车,拉车的都是性子温顺的良驹,前后都有护卫随行。

刘茜天不亮就起身了,给曹冲和曹据都换上了厚实的新衣裳,曹冲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锦缎小袄,绣着虎头纹样,衬得小脸白白胖胖,格外精神;曹据裹在红色的襁褓里,睡得正香,被乳母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带着春苔、冬溪,还有两个乳母,一行人到了府门口时,各房的姬妾也都到得差不多了。卞夫人身着一身石青色的曲裾深衣,头戴赤金簪子,站在最前面,身边跟着三个孩子,正是她的三个儿子 —— 十一岁的曹丕,九岁的曹彰,六岁的曹植,一岁的曹熊乳母抱着。

看到刘茜过来,卞夫人脸上立刻露出了温和的笑意,主动开口道:“环妹妹来了,快些上车吧,就等你了。孩子们都安置妥当了?山路颠簸,可要仔细些。”

“劳女君挂心,都安置好了。” 刘茜对着卞夫人敛衽躬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态度恭谨,不卑不亢,“让女君和各位姐姐久等了,是妾身的不是。”

“哪里的话,时辰还早着呢。” 卞夫人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格外亲和,“妹妹带着两个孩子,本就不易,快上车吧,咱们这就出发了。”

“谢女君。” 刘茜再次躬身道谢,随即在春苔的搀扶下,抱着曹冲,小心翼翼地上了马车。乳母抱着曹据,也跟着上了车,冬溪坐在车辕边,随时听候吩咐。

马车内部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两侧设了软榻,角落里还放着恒温的炭盆,丝毫感觉不到秋日的寒凉。曹冲趴在窗边,撩开车帘的一角,好奇地看着外面的景致,小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兴奋得很。

刘茜靠在软榻上,看着孩子开心的模样,心里也松了口气,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她心里清楚,这次出行,看似是简单的重阳登高,实则也是卞夫人向全府上下,彰显自己主母身份与气度的机会。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分,恭顺守礼,不抢风头,不惹是非,安安稳稳地走完这一趟,就够了。

马车轱辘碾过平整的官道,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车队缓缓驶出了许昌城南门,朝着西南方向的伏牛山而去。

伏牛山离许昌城不远,不过半个多时辰的路程,就到了山脚下。

下了马车,山间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与菊花的清香,驱散了马车里的沉闷。抬眼望去,伏牛山不算高耸,山势平缓,山间修着平整的石阶山路,两侧种满了枫树与松柏,秋日里,枫叶红得似火,松柏苍翠欲滴,相映成趣,景致极美。

山脚下早已搭好了临时的歇脚棚子,护卫们分列两侧,守住了上山的路口,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靠近,安排得妥帖周全。

卞夫人下了马车,身边的侍女连忙上前搀扶。她笑着看向众人,温声道:“这山路不算陡,咱们慢慢往上走,权当散心了。走累了,就随时停下歇息,不必急着登顶。重阳登高,本就是求个心意,心诚则灵。”

众人纷纷应和,对着卞夫人连连称是。

随即,一行人便顺着修好的山路,缓缓往山上走去。

卞夫人走在最前面,身边跟着她的三个儿子。九岁的曹彰性子最是活泼好动,手里拿着根木杖,一路蹦蹦跳跳地跑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喊着兄长和弟弟,精力旺盛得很;六岁的曹植跟在母亲身侧,小大人似的,背着小手,看着山间的景致,嘴里念念有词,显然是被这秋日山景勾起了诗兴;唯有十一岁的曹丕,始终走在卞夫人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不疾不徐,既不似曹彰那般跳脱,也不似曹植那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目光偶尔扫过周遭的景致,又很快收回,小小年纪,就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刘茜抱着曹冲,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与前面的人群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乳母抱着曹据,跟在她身侧,春苔冬溪一左一右地护着,生怕山路不平,她摔了碰了。

曹冲第一次出门登山,看着山间的野花野草,飞舞的蝴蝶,兴奋得很,小手指着路边的野菊,兴奋地跟刘茜说着话,扭着身子要下地。

刘茜拗不过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地上,牵着他的小手,一步一步地慢慢往上走。小家伙走得摇摇晃晃,却格外认真,遇到好看的小野花,就蹲下来摘一朵,递到刘茜手里,奶声奶气地说:“阿娘,花,给你。”

刘茜接过孩子递来的野花,看着他笑得露出两颗小乳牙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连日来因卞夫人上位而生出的郁结与不安,也在这山间的清风里,消散了不少。

她两世为人,穿越到这汉末乱世,先是在南阳阴府经历了一尸两命的惨死,又魂穿到许昌曹府,成了曹操的宠妾,接连生下两个孩子。这两年多的时光,她活得步步惊心,如履薄冰,几乎没有片刻的放松。

如今看着山间的秋景,牵着孩子温热的小手,感受着秋日暖阳洒在身上的暖意,她才难得地生出了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松弛。

一行人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到了半山腰。

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漫山遍野的菊花园,出现在众人面前。此时正是菊花盛开的时节,满园的秋菊开得正盛,金黄的、雪白的、绛紫的、嫣红的,一团团,一簇簇,沿着山坡铺展开来,漫山遍野,繁花似锦,风一吹过,菊浪翻滚,香气袭人,美不胜收。

“这里的菊花开得真好。” 卞夫人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景致,脸上露出了笑意,“咱们就在这里歇息片刻吧,摆上茶水点心,饮杯菊花酒,赏赏菊花,歇够了,再继续往上走。”

众人纷纷应下,侍女们连忙上前,在菊花园边的空地上,铺好了毡布,摆上了带来的茶水、点心、菊花酒和茱萸囊,动作麻利,井井有条。

各房的姬妾们,纷纷找了地方坐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谈说笑,声音轻柔,气氛和睦,小郎君们则像是脱了缰的小马,曹彰带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庶出公子,在菊花园里跑来跑去,嬉笑打闹,曹植则蹲在菊花丛边,看着盛放的菊花,小眉头皱着,显然是在琢磨什么。

刘茜没有凑到人群里去,只带着曹冲,找了个最僻静的角落坐下。让乳母抱着曹据在一旁的毡布上歇息,又吩咐春苔和冬溪守在旁边,不要让旁人过来打扰,自己则牵着曹冲的小手,在菊花园里慢慢走着,看着满园盛放的秋菊。

秋日的阳光,透过菊花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金黄的花瓣上,也落在刘茜的身上。风一吹过,花瓣簌簌落下,带着清甜的香气,拂过她的鬓角。

看着眼前开得轰轰烈烈、却又带着几分孤高之意的秋菊,刘茜的心里,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感慨。

她想起了自己穿越之前,在现代读过的那些咏菊的诗句,想起了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的闲适,想起了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的傲骨,也想起了自己这两世跌宕起伏的人生。

从二十一世纪的现代,穿越到这战火纷飞的汉末,先是成了农家女刘茜,在南阳阴府经历了生死,落得个香消玉殒的结局;又魂穿成了环夫人,成了曹操的妾室,困在这侯府后院里,生下了两个孩子,前路依旧是步步荆棘,吉凶难料。

两世为人,两次魂穿,历经生死,聚散离合,她就像这山间的菊花,看似安稳盛放,实则风雨一来,便可能零落成泥,身不由己。

人生苦短,韶华易逝,她这一辈子,困在这深宅后院里,困在这乱世之中,到底是为了什么?不过是想护着自己的孩子,平安顺遂地长大,不过是想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好好活下去罢了。

心里想着这些,情绪翻涌之间,她看着眼前开得正盛的菊花,下意识地,便轻声念出了杜秋娘所作,那首流传千古的诗句: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四句诗念罢,声音清浅,随着秋风,在菊花园里轻轻回荡。诗里的惜时之意,还有那几分藏不住的怅惘与感慨,都融在了这秋日的风里。

她还没从这份情绪里回过神来,就听到身后的菊花丛后,忽然传来了一个稚嫩,却又带着几分冰冷桀骜的少年声音。

“好一个‘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还有几分浓浓的探究,以及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叛逆,一字一句,清晰地传了过来:“没想到,环庶母竟还有这般才情,能作出如此惊艳通透的诗句。”

刘茜心中一惊,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仿佛被人从背后窥破了心底最深的秘密。她猛地转过身去。

只见身后的菊花丛后,靠着一棵老枫树,立着一个锦衣少年。

他看着约莫十一岁的年纪,一身玄色的暗纹锦袍,腰间束着镶玉的乌木玉带,足蹬黑色的皮靴,身量已经开始抽条,肩背挺拔,站得笔直。他生得眉眼精致,鼻梁高挺,下颌线已经有了几分凌厉的轮廓,嘴唇紧抿着,带着几分特有的桀骜与冷意。

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生得极像曹操,深邃如寒潭,眸光锐利如鹰,哪怕只是随意地看过来,也带着一股能看透人心的审视感。只是比起曹操身上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他的眼底,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

他正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始终牢牢地锁在她的脸上,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看穿。方才的诗句,显然是被他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刘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瞬间就认出了这个少年。

他是卞夫人的长子,如今曹操的嫡长子,曹丕,字子桓。

也就是未来的魏文帝,那个逼着亲弟弟曹植写下七步诗,最终代汉自立,开创了曹魏王朝的男人。

也是历史上,在曹冲夭折之后,被曹操直言 “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 的人。

从她的冲儿出生的那一刻起,从曹冲展露出那远超常人的聪慧的那一刻起,这个男人,就注定是她和孩子,未来最大的对手,甚至是最深的威胁。

史书上关于曹冲的早夭,始终语焉不详,疑点重重。谁又能说,这位未来的魏文帝,在其中没有半分干系?毕竟,曹冲活着,就是对他嫡子之位,最大的威胁。

刘茜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一岁,却已经锋芒初露、心思深沉的少年,心中瞬间升起了浓浓的戒备与寒意,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微微颔首,敛衽行了个简单的礼,语气疏离而冷淡,带着庶母对嫡长子该有的恭谨,却又隔着千里的距离:“原来是大郎君。不过是随口念的几句闲诗,上不得台面,当不得大郎君这般夸赞。”

她的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首《金缕衣》是唐代的诗作,如今是建安三年,汉末三国,根本不可能出现这首诗。她一时情难自已,失了分寸,竟被曹丕听了去。以这个少年的聪慧,必定会察觉到不对劲,必定会对她生出更多的探究与怀疑。

果然,曹丕看着她瞬间冷下来、刻意保持距离的脸,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直起身,一步步朝着她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踩在落满菊花花瓣的草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却始终牢牢地锁在她的脸上,像是猎人盯着自己的猎物,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侵略性。

此时刘茜手心全是冷汗,不知道如何应对眼前的少年,她遇到曹操时候都未曾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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