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三回

建安三年九月初十日 。

重阳佳节的余韵尚未散尽,许昌城的秋意却愈发浓了。

凌晨的露气凝在武平侯府的飞檐上,凝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顺着青瓦的弧度滚落,滴在环翠居门前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院角的几株金菊经了夜露,开得愈发盛艳,鹅黄的花瓣裹着清冽的香气,在微凉的晨风里轻轻摇曳。

环翠居里,却是一派紧绷的静谧。

刘茜天未亮便醒了,再也未曾合眼。

昨夜从伏牛山归来,她一进院门便屏退了左右,只留春苔和冬溪在身边,铁青着脸,一字一句严令二人:“昨日在山上菊花园里发生的事,半个字都不许往外吐露,哪怕是对乳母、对府里相熟的人,也绝不能提。若是走漏半分风声,你们知道后果。”

春苔和冬溪何曾见过自家如君这般震怒又惊惧的模样,当即吓得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应诺,赌咒发誓绝不会泄露半句。

她们心里清楚,昨日大郎君对如君的行径,是何等大逆不道、败坏门风的丑事。一旦传扬出去,如君会被扣上污名,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两位小郎君更是会被牵连,沦为府里人耻笑的话柄;就连她们这些贴身侍女,也难逃杖责发卖的下场。

刘茜看着二人惶恐的模样,心头的怒火稍稍压下,却被更深的无力与惊惧包裹。

她并非不想追究,而是根本不敢。

曹丕是何身份?卞夫人刚刚扶正,他便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是曹操眼下最倚重的子嗣,是未来曹魏基业的顺位继承人。而她,不过是一个出身微末的侍妾,即便靠着曹冲、曹据得了曹操几分宠爱,在这侯府的尊卑秩序里,依旧是浮萍一般的存在。

这件事若是闹大,闹到卞夫人面前,闹到曹操面前,世人只会信嫡长子的清白,只会觉得是她这个庶母不守妇道,勾引得少年郎君失了分寸。毕竟曹丕只有十一岁,不过是黄口小儿,即便有错,也只会被视作年少轻狂、不懂规矩,训斥几句便会揭过;可她,却要背负一辈子的污名,被钉在礼教的耻辱柱上,连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都要被人指指点点,永无出头之日。

权衡利弊之下,她只能将这口屈辱的血咽进肚子里,将这场风波死死压下。

她原以为,昨日那一巴掌,已经足够让曹丕知晓利害,明白尊卑有别,知晓此事的大逆不道。即便他再桀骜叛逆,也该心生忌惮,从此躲着她,再也不敢来招惹。

可她终究是低估了这个少年的偏执与执拗。

晨色刚泛起鱼肚白,刘茜正坐在梳妆台前,由着春苔为她梳理长发。铜镜里映出她略显苍白的面容,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是昨夜辗转难眠的痕迹。她抬手抚过自己的唇瓣,昨日那柔软又冒犯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上面,引得她一阵生理性的恶心,指尖微微颤抖起来。

“如君,您今日气色不太好,要不要再躺片刻?” 春苔看着她的模样,轻声关切道,手里的玉梳轻轻梳过乌黑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很。

刘茜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不必了,冲儿和据儿也该醒了,冬溪你去看看乳母伺候得如何。”

“诺。” 冬溪应声,刚要转身,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笃笃笃” 的声响在静谧的清晨里格外清晰,打破了环翠居的安宁。

二人皆是一愣。

环翠居素来清静,刘茜一向深居简出,不与各房姬妾往来,除了曹操偶尔驾临,平日里极少有人登门。这般大清早的叩门,实在反常。刘茜下意识拿起了妆台上的玉梳。

冬溪连忙快步走出去开门,不过片刻,便神色惊慌地跑了回来,脚步踉跄,脸色惨白如纸,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如君!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刘茜心头猛地一沉,握着玉梳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慢慢说!”

“是…… 是大郎君!” 冬溪磕了个头,急声说道,“大郎君,就在院门外站着,说要进来探望七郎君和八郎君!奴婢说您尚未起身,府里内院不便让外男擅入,劝他改日再来,可他死活不肯走,就守在门口,说您不见他,他便一直等下去!”

“曹丕?”

刘茜手里握着的玉梳 “哐当” 一声掉在梳妆台上,接着滑落地上,摔成了两截。

她猛地站起身,身上的浅碧色曲裾深衣扫过案几,带翻了桌上的瓷瓶。刘茜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怒。

他竟然还敢来?

昨日在菊花园里,他做出那般轻薄非礼、大逆不道的行径,她一巴掌甩了过去,原该让他知耻而退,从此避之不及。可他倒好,非但没有半分悔意与忌惮,反而第二天一早就登上门来,还打着探望幼弟的幌子,明目张胆地闯入她的内院!

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好大的胆子!” 刘茜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冷得像冰,“这里是侯府内院,是姬妾居所,他虽然没有成年却也是外男,擅闯内院是违逆家规、败坏门风的行径!他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春苔哭丧着脸道:“奴婢都劝了,可大郎君根本不听。他说他只是来看望七弟,昨日在山上惊着了七弟,心中愧疚,今日特意来赔罪,并无半分逾矩之意。还说…… 还说您若是不肯见他,他便一直等在院门外,直到您肯见为止!”

一直等在院门外?

刘茜简直要被气笑了。

曹丕这是吃准了她不敢声张,吃准了她顾及名声、顾及孩子,不敢把事情闹大,所以才敢这般有恃无恐,用这般无赖的法子逼迫她见他!

若是他真的一直等在环翠居门外,不出半个时辰,整个侯府的人都会知道嫡长子在了环如君的院门口久久不肯离去,就算没有啥事,到时候流言蜚语四起,她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道不明了。

这个曹丕,看似年少,心思却歹毒得很,竟是拿住了她的软肋!

刘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怒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人打发走,绝不能让他在环翠居久留,更不能让旁人看出半点端倪。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疼痛压下心头的暴怒,冷声道:“去告诉他,我身子不适,昨夜受了风寒,不便见客。让他即刻回主院,休要在此逗留,坏了府里的规矩!”

“奴婢这就去!” 春苔连忙跑了出去。

刘茜站在原地,看着铜镜里自己震怒又狼狈的模样,心头一片冰凉。她原本以为,只要隐忍退让,便能避开这场无妄之灾,可现在看来,曹丕是铁了心要缠上她。昨日的那一巴掌,非但没有让他收敛,反而像一把火,点燃了他少年人偏执的执念,让他愈发念念不忘。

不过片刻,春苔又一脸无奈地走了回来,垂着头道:“如君,大郎君还是不肯走。他说您身子不适,他更该进来探望,就在外厅等候,绝不打扰您歇息,也绝不踏入内室半步。他还说,他是曹家嫡子,探望庶母与幼弟,没有不妥之处,旁人说不出半句不是。”

好一个没有不妥!

刘茜闭了闭眼,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曹丕就是一块滚刀肉,软硬不吃,执拗至极。她越是躲,越是拒,他越是要凑上来,非要闹得人尽皆知才肯罢休。

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见也得见!

“让他进来。” 刘茜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怒火已经化为一片冰冷的沉静,“就让他在外厅候着,我倒要看看,他今日究竟想做什么!”

“诺。” 春苔应声,转身快步出去引曹丕入内。

刘茜抬手理了理身上的衣饰,将散落的发丝挽好,插上一支素银簪子,又用脂粉轻轻遮盖了眼底的倦色,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如常。她走到外厅的主位上坐下,端起案几上的冷茶,抿了一口,压下心底的翻腾。

环翠居的外厅布置得清雅简洁,榆木案几上摆着几卷医书,一侧的屏风绣着青竹纹样,墙角放着一盆新开的白菊,透着淡淡的书卷气与温婉之气,正是刘茜素来喜欢的格调。

不多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伴着春苔的引路声,一道少年身影缓缓走入了外厅。

刘茜抬眼望去,眸光骤然一凝。

今日的曹丕,与昨日在菊花园里桀骜轻佻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交领锦袍,料子是上等的素绢,没有繁复的纹样,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带,因为还未成年,把头发从头顶分成左右两半,各扎成一个发髻,形状像两个小小的牛角,高高翘起,就是少年十五岁前常梳的总角髻。他整个人褪去了昨日的玄桀骜,这般装扮的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怎么也无法和昨天那个轻薄自己的曹丕联系在一起。

他手里捧着一卷用青绫包裹的字卷,步履从容,走到刘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对着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家礼,声音清朗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

“孩儿曹丕,见过环庶母。问庶母安。”

这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态度恭敬得无可指摘,仿佛昨日那个对她揽腰轻薄、口出狎语的少年,根本不是他一般。

刘茜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冷着脸看着他半响,才语气冰冷的说道:“大郎君免礼吧。”

曹丕依言起身,垂着手站在一旁,低着头,一副恭谨认错的模样,开口道:“昨日在伏牛山菊花园中,孩儿年少无知,行事莽撞,惊扰了庶母,又吓哭了七弟,心中愧疚难安,一夜未眠。今日特意一早前来,给庶母赔罪,给七弟赔罪,还望庶母恕罪。”

好一番滴水不漏的赔罪之语。

刘茜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大郎君有心了。冲儿不过是小孩子心性,昨日受了点惊吓,如今早已安好,不劳大郎君挂心。赔罪就不必了,我只希望大郎君日后能恪守本分,知晓尊卑长幼,明白侯府的规矩,莫要再做出逾越之事,便是对我,对七弟、八弟最好的交代了。”

她的话里藏着锋芒,句句都在提醒他昨日的逾越,提醒他身份有别,不可造次。

曹丕却像是听不懂一般,依旧垂着头,恭声道:“庶母教诲得是,孩儿谨记在心。日后定当恪守礼教,不敢有半分逾越。”

他嘴上说着谨记,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在悄悄抬起的瞬间,牢牢锁定在刘茜的脸上,目光炽热而直白,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与执念,像藤蔓一般,死死缠在她的身上,一刻也不肯挪开。

那目光里的情意,哪里有半分对庶母的恭敬,分明是少年人对心仪之人的念念不忘!

刘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想尽快将人打发走,冷声道:“大郎君既已赔过罪,心意到了便足矣。这里是内院,不便久留,若是被府里的管事姑姑看到,少不得又要多嘴多舌,落人口实,对你的名声,对我的清誉,都没有好处。春苔,送大郎君出去。”

她说着,便对着春苔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立刻将人赶走。

可曹丕却像是没听到她的逐客令一般,非但没有挪动脚步,反而上前一步,将手里捧着的青绫字卷双手递了上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与期待,声音也软了几分:

“庶母且慢。昨日在菊花园中,庶母随口吟诵的诗句,字字珠玑,通透惊艳,孩儿听了之后,心中十分佩服,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忘怀。昨夜孩儿秉烛夜书,亲手将那首诗誊写,自知字迹粗陋,不敢在先生面前献丑,只想请庶母指点一二,还望庶母莫要嫌弃。”

刘茜的目光落在那卷字卷上,脸色愈发难看。

他竟然还敢提昨日的诗!

那首诗是她情难自已脱口而出,却成了他纠缠自己的由头。她若是接了这字卷,便是给了他继续靠近的机会;若是不接,又怕他继续胡搅蛮缠,闹出事端。

“我不过是后院妇人,不通文墨,哪里懂什么书法诗句,指点不了大郎君的功课。” 刘茜看都不看那字卷一眼,语气坚决地拒绝,“大郎君若想研习书法、请教诗文,该去寻府里的先生,或是请教君侯,才是正理。”

“庶母太过自谦了。” 曹丕执拗地举着字卷,不肯收回,“能作出那般诗句的人,定然是才情卓绝,绝非寻常妇人。孩儿一心求教,还望庶母成全。”

二人就这般僵持着,一个执意递,一个坚决拒,外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滞起来,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春苔和冬溪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手心全是冷汗,生怕自家如君和大郎君再起冲突,闹得不可收拾。

就在这僵持之际,内室里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婴儿啼哭,紧接着,便是曹冲睡醒后糯糯的撒娇声:“阿娘…… 阿娘……”

是曹冲和曹据醒了!

曹丕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不等刘茜发话,便快步朝着内室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笑着道:“七弟八弟醒了?孩儿正好去看看七弟八弟,哄哄弟弟们,赔一赔昨日的不是!”

他脚步极快,不过瞬息便跨过了屏风,闯入了内室。

刘茜根本来不及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了进去,气得牙根发痒,却又无可奈何。

内室里,乳母正抱着刚睡醒的曹据,曹冲则坐在小床上,揉着惺忪的睡眼,喊着阿娘。看到曹丕突然走进来,曹冲愣了一下,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没有像昨日那般害怕哭闹。

曹丕走到小床边,脸上瞬间露出了温柔的笑意,那笑意是发自内心的,没有半分假意。他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曹冲的小脑袋,动作轻柔得很,生怕吓着孩子:“七弟,睡醒了?昨日是大兄不好,吓着你了,大兄给你赔罪,你别生气好不好?”

曹冲看着他温和的模样,小脑袋歪了歪,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大兄。”

“哎,七弟真乖。” 曹丕笑得更温柔了,从袖袋里掏出一枚用蜜蜡雕成的小老虎,递到曹冲手里,“这是大兄给你带的小玩意儿,你拿着玩,好不好?”

曹冲接过小老虎,攥在手里,立刻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乳牙,欢喜得很:“谢谢大兄!”

刘茜站在屏风旁,看着眼前这兄友弟恭的一幕,心里却没有半分暖意。

她看得清清楚楚,曹丕看似在逗弄曹冲,可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她,从眉眼到衣襟,一寸寸地掠过,带着少年人炽热的执念与占有欲,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他哪里是来探望曹冲,分明是借着曹冲的由头,赖在环翠居里,只为多看她几眼,多陪她片刻。

昨日菊花园里的冒犯,昨日那一记耳光,非但没有让他心生畏惧、就此收手,反而像一颗火种,点燃了他少年人偏执的心思,让他对她愈发念念不忘,愈发想要靠近。

乳母抱着曹据,看着突然出现的大郎君,一脸不知所措,想要上前,又不敢打扰,只能局促地站在一旁。

刘茜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从曹冲手里拿过那枚蜜蜡小老虎,递回给曹丕,语气冰冷:“大郎君的好意,冲儿心领了。只是府里规矩,郎君不得随意给幼弟赠送器物,还请大郎君收回。冲儿刚醒,需要洗漱,不便再留大郎君,还请大郎君即刻回主院,莫要再在这里逗留了。”

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下了逐客令。

可曹丕却依旧没有走的意思,站起身,看着刘茜,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又带着一丝执拗,轻声道:“庶母,孩儿只是想多陪陪七弟八弟。父亲出征在外,我身为长兄,照看幼弟是理所应当的。我就再待片刻,片刻就走,好不好?”

他用着商量的语气,眼底的炽热却丝毫未减,牢牢地黏在她的身上。

刘茜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一岁,却偏执得可怕的少年,只觉得一阵无力。

她终于明白,这场跨越了身份与辈分的拉扯,从昨日重阳登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无法避免。她的退让,她的隐忍,她的警告,在他的执念面前,都成了无用之功。

曹丕是铁了心,要缠她一辈子了。

窗外的晨露渐渐散去,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环翠居的内室,落在曹丕年轻的脸庞上,映出他眼底炽热的光芒。

刘茜抱着曹冲,背靠在小床边,看着眼前不肯离去的少年,心头一片沉重。

她知道,从今日曹丕踏入环翠居的这一刻起,她的平静日子,彻底到头了。

这场始于非礼、陷于执念的纠缠,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她身处其中,前有尊卑礼教的束缚,后有年幼孩儿的牵绊,根本无处可逃,只能在这波谲云诡的侯府后院里,步步为营,苦苦支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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