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天寒,洛阳风雪交加。
敬法里,厢房
顾茂正与顾愫低声谈话。
临近年关,段煨带着段黎回到了洛阳,陆泛、顾愫与段煨、韩椒在昨日见了一面,商讨了段黎与陆潋的婚事。
顾愫把见面的始末讲给顾茂听。
顾茂听完,蹙眉:“大办婚礼?”
“是,”顾愫抿唇,“段中郎打算宴请诸位将校,夫君希望邀请公卿观礼。”
顾茂身体后倾,靠住屏风,一时不语。
顾愫面露犹豫,询问:“维夏有异议?”
顾茂抬眸,语气很轻:“将校与公卿隔阂极深,何必大操大办?婚宴上,众人皆会饮酒,彼此之间本就不和,倘若再有醉意,易生是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顾愫闻言,绞着手中的帕子,半晌,低下头,叹道:“我倒是可以劝劝夫君。”
“您也想大宴宾客?”顾茂歪头。
顾愫眼珠微动,略带沮丧:“若说我的心里话,我自然盼着潋儿拥有体面、盛大的婚礼,故而当我听到段中郎和夫君的想法时,也没有出言反驳。但你的担忧,倒也有理有据。”
顾茂别过头,声音沉闷:“中平六年,天子登基,何家风头无两,仅仅数月之后,何进、何苗身死,何家失势。您以为我们如今是京城的新贵吗?您忘了潋儿定下这桩婚事的缘由了么?”
顾愫倏然瞪大眼睛,恍惚间好像有一盆雪水兜头浇下,她的心底滋生出阵阵寒意。
屋内陷入了沉寂,顾茂侧首望着门外的风雪。
良久,顾愫勉强平复心绪,开口:“我……我一时昏了头。可能是因为今年的京城比较安稳,我心里的那根弦悄悄放松了。”
“您是慈母之心。”顾茂给姑母留情面。
她言罢,继续看门外的漫天风雪。
这种事,点到即止,无需多言。
顾愫终究按捺不住,焦躁地问道:“我觉得洛阳已经安定下来了,不是么?”
顾茂沉吟片刻,摇头:“不是。恰恰相反,洛阳随时可能天翻地覆,我们随时可能身首异处。”
顾愫双目圆睁,困惑不解。
“有些人希望天子亲政,并已经付诸行动。”顾茂隐晦地说道。
顾愫大惊,却没有再问,她忽然不想知道详情。
她起身离开厢房,回到正屋,听着陆松不谙世事的童言童语,翻腾的内心渐渐安定下来。
日暮,陆泛匆匆归家,顾愫连忙递上姜汤。
自从陆泛在闻喜大病一场后,他的身体就很弱,必须精心养护。
洛阳这场雪整整下了两天,陆泛昨日已经有些咳嗽,顾愫原本不想让陆泛今日出门。
奈何,陆泛刚被任命为侍御史,不肯请病假,执意前往兰台。
没错,陆泛终究是去了兰台当侍御史,而不是修典籍。
在兰台那座院子里,既有管典籍的令史,也有管弹劾的御史。
陆泛好不容易回到洛阳、成为侍御史,近来颇有几分愉悦。
但今天,他的面色苍白,看了一眼顾愫手里的姜汤,语气艰涩:“幼朴在不在?”
“幼朴还没回来。”顾愫眼含忧虑,“夫君,你怎么了?身体很难受吗?”
陆泛闭了闭眼:“维夏呢?请她来,我有事相问。”
顾茂惴惴不安,她把汤盏塞到陆泛手上,“你先喝,我去寻维夏。”
少顷,顾茂到来,眉头紧皱,“姑父,出事了?”
陆泛捧着姜汤,缓缓点头:“种侍中被西园军抓了。”
种侍中是种辑,他之前出使徐州,以红绸裹天子诏书,威压徐州刺史府的属吏,名声大噪。
顾茂一怔:“牵扯到他了?”
陆泛盯着顾茂:“你提前知道风声?”
“嗯。”顾茂垂下眼帘,“数十日以来,天子亲政的呼声逐渐大了起来,不仅有官员上疏,而且有人游说相国府的诸位属吏。”
说到此处,顾茂顿了顿,抬眸:“最要命的是,董卓前日进宫,见了董皇后。董皇后与她的祖父撒娇之后,直接说‘好多人希望祖父还政天子,天子是祖父的孙女婿,祖父愿意吗?’。董卓的脸色当即变得阴沉,跟随董卓入宫的亲卫亦是惶恐。”
陆泛愣愣地听着,沉沉合眼,捏紧汤盏,那些人怎么能走这条路?
顾愫胆战心惊:“然后呢?幼朴怎么知道的?”
“前日,董卓出宫后,当天下午,幼朴就知道了,因为董卓在相国府大发雷霆。”顾茂眉头紧锁,“董卓大动肝火,李锶、张绣更是火上浇油,这二人提议清洗皇宫。”
顾愫张了张嘴:“董相国发怒,亲信应该劝慰才是,怎么能煽风点火?”
顾茂敛眸:“李锶、张绣都是凉州将校的子侄辈,他们对庙堂是轻视的、对公卿是敌视的。百年以来,凉州动乱频仍,庙堂甚至有过放弃凉州这片疆土的议论。凉州人在中原人看来,低一等;不读经的武夫在士人看来,更低一等;凉州武夫在庙堂诸公看来,低到泥潭里。”
“李锶等人与庙堂群臣,彼此敌视。指望他们给庙堂说几句好听话,痴人说梦。他们确实是在董卓耳边煽风点火。”顾茂语气低沉。
陆泛喉咙动了动,睁开眼:“幼朴今晚会回家吗?”
顾茂眼眸微动,摇头:“这两日,董卓的心情很糟糕,昨夜亥时末幼朴才回家。今日董卓直接派兵抓人,怒气必定更盛,幼朴必定会守在相国府。”
陆节抬头,眼中闪过恐惧,恰好与顾茂四目相对。
顾茂微微颔首:“幼朴害怕董卓下达对天子不利的命令,故而他想待在相国府。”
顾愫脱口而出:“皇后是董相国的孙女,董相国怎么可能对天子不利?”
顾茂抿紧唇。
汉朝的权臣们“珠玉在前”,董卓倘若效仿他们,秘密鸩杀天子刘辩,在宗室择一小儿过继给先帝刘辩,扶持这个小皇子登基称帝,皇后董白成为皇太后、新帝的母后……新帝年幼,谁还能大声疾呼“请董相国还政天子”?
陆泛同样想到了这些,脸上的血色尽褪,他猛地起身,眼前一黑,又跌坐回去,扶住额头,呼吸急促。
顾愫慌忙蹲到陆泛身边,抚摸他的胸口,“夫君,你怎么样?缓一缓,你缓一缓,不要急,慢慢地吸气。”
“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陆泛痛心疾首,“给相国府递个话,董卓如果愿意还政,自然会还;董卓如果不愿意还政,私下接触董皇后又能怎样?为何要把危险引向天子?!”
顾愫闻言,突然怔住,她惊恐地看向陆泛,“夫君!你与他们有来往?!你知道他们是谁?你有没有牵涉其中?!快说啊!”
陆泛费劲挣脱顾愫的手,有气无力:“你别掐我胳膊,我疼。我不是他们的同谋。幼朴与我谈过后,我就打消了劝董卓还政的念头。”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顾愫追问,抓住陆泛的衣襟。
陆泛揉着眉心:“我出入公卿府邸、清谈雅集,消息当然灵通。”
他又一次扯开顾愫的手,“我的确与他们无关。如果我当真涉案,我立刻就会去相国府请罪,以免牵连幼朴。”
顾愫盯着陆泛的眼睛,心下稍安,夫君应该没诓她。
陆泛着急地望向顾茂:“怎么办?万一董卓迁怒天子怎么办?”
顾茂藏在袖中的双手汗涔涔,她怎么知道?
半晌,她开口:“牛辅、李傕、郭汜等人都在驻地。洛阳城内董卓的亲信只有李锶、张绣、董越寥寥数人,这些人没有能力为董卓谋划换天子的大计,毕竟袁绍把天子唯一的兄弟陈留王带走了。只要熬过这些天,董卓的怒气渐渐消了,他就不会再打天子的主意。幼朴之所以守在相国府,也是因为不希望再有人火上浇油。”
陆泛听完,点了点头,旋即近乎脱力地靠到凭几上,喃喃道:“希望汉室的列位先帝保佑天子。”
顾茂无声叹息,她转头望了眼窗外,夜幕降临了。
与此同时,相国府内,陆节走出值房,站在檐下,望着暗沉的夜空与洁白的飘雪。
脚步声传来,陆节循声望去,韩今来了。
他连忙迎上去,期待地看着韩今。
韩今是董卓的亲卫,之前被董卓指派给陆节,后来又回到董卓身边。
他看到陆节的紧张,失笑:“董公吃了一碗羊肉羹,喝了一碗石蜜汤,没有发火,已经睡了,睡前的心情也算平静。您放心,我了解董公,他今晚肯定睡得好,他一觉到天明,我也能好生歇息。”
陆节如释重负。
董卓的心情渐渐恢复,就不至于做出针对天子人身安危的事。
陆节握紧双拳。
接下来的数日,他一定要守在相国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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