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 108 章

檐下寒风凛冽,呵气成霜,陆节引韩今进入值房。

小火炉上温着酒水,陆节和韩今对坐。

韩今伸长胳膊,往汤盏里舀了一勺酒,他喝了一口,喟叹:“舒坦!”

陆节莞尔:“您每日守在董公身边,从早到晚,身体疲乏是难免的,喝些温酒可以舒适一点。”

“我不累,现在的日子比从前好过得多!”韩今捧着汤盏,“从前在凉州征战,缺粮是常事,能饿着肚子打仗才叫能耐!我之前哪能喝到酒?酒是粮食酿的,精贵得很!多亏董公带我们进洛阳享福啊!”

陆节眉眼不动,唇边含笑:“您从不喊苦喊累,董公有您这样的心腹,实在是好福气。”

“我能追随董公,才是好福气呢!”韩今朗声而笑,又低头喝酒。

陆节见状,侧身从旁边的食盒里拿出一碟髓饼,轻轻搁到韩今面前。

韩今笑了笑,放下汤盏,自然地拿起饼,随口问:“长史,您吃饭了么?”

“只吃了半张蒸饼,”陆节无奈地笑,“我着实没胃口,吃不下。”

韩今咬着髓饼,抬眼:“您有心事?”

陆节点头,好奇地问道:“董公生了气,您不担忧?”

韩今咽下髓饼,摆摆手:“我肯定怕啊,董公发那么大的火,我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但是,董公也不是生我们的气,更何况,他已经睡了。您还是得多吃,有饭吃就是福气。”

“我依然心存忧虑,确实不饿。”陆节叹了口气,转而劝韩今,“您快吃吧,我瞧着您享受美食,心情也会变好。”

韩今失笑出声:“我看别人吃饭,只会更馋,您反倒喜欢看我吃。”

陆节轻笑。

“董公都睡了,您还担心什么?”韩今又吃了一块髓饼,想起方才陆节的话,开口询问。

陆节的眉眼间浮现出惆怅,“董公膝下荒凉,唯有董皇后和武公子。董皇后少不更事,是不是伤了董公的心?”

韩今嚼着髓饼,闻言皱了皱眉:“董皇后虽然是董公的亲孙女,但她嫁给了天子,是天子的正妻。她给夫家说话,挺正常啊,董公不至于伤心吧?”

他顿了顿,说道:“董公只是感觉董皇后靠不住,觉得出嫁的女孩终究向着夫家。我感觉这也不稀奇,我两个姊妹嫁了人,同样是一心操持夫家的事。”

陆节听完,低眸,忽然岔开话题:“婚姻,合二姓之好。外嫁的女儿,与本家依然血脉相连。譬如蔡邕先生,他的女儿蔡琰颇有才华,即使嫁给河东卫氏子,仍旧被称为蔡夫人。”

韩今歪头,琢磨了片刻,疑惑道:“您的夫人也被称为顾夫人吗?”

陆节唇边漾开笑意:“嗯,陆氏与顾氏是世交,她与我成亲,仍然是顾氏女。”

“是这样啊。我的家乡没有这种规矩,我称呼林伍长的妻,都是直接叫‘林妻’,或者‘抱母’。‘抱’是林伍长儿子的名。”韩今饶有兴致。

陆节想了想,认真道:“其实,不论是蔡邕先生的女儿,还是我的妻子,都不应该被称为‘夫人’。‘夫人’是列侯之妻的封号。但是,不知从何时起,大家私下开始互相称呼‘夫人’,大约是为了以示尊重。”

韩今咂咂嘴,点头:“比起‘林妻’、‘抱母’,确实是‘林夫人’更好听。”

“嗐,只是互相尊称,互相抬身份罢了,倒也谈不上好听与否。”陆节语气温和。

他端起汤盏,慢慢喝着米酒。

韩今捏了一块髓饼,怔怔地坐着,眼珠不停转动。

半晌之后,韩今歪头,看向陆节,问道:“您认为董皇后应该心向董公吗?即使她嫁给了天子,依然是董氏女。”

陆节面色平静:“董皇后既是一国之母,亦是董公的孙女,前者当然比后者更重。但……”

他闭上嘴,没有往下说。

韩今困惑地看着陆节,催促:“但什么?请您快说啊!”

陆节眸光流转,再次开口,声音却很小:“但倘若董公失势,董皇后肯定坐不稳后位。”

“皇后也能被废吗?”韩今瞪大眼睛。

陆节微微一愣,“当然,譬如灵帝废宋皇后。”

韩今懵然:“我不知道哎。董公把孙女嫁给天子,高兴了很久很久,因为天子成了董公的孙女婿啊!原来天子不一定是董公的孙女婿吗?”

陆节抿抿唇,心头一滞,不了解庙堂前尘往事的凉州人,坐在京城的云巅,没有被公卿吃干抹净,真是全凭手中的环首刀。

“倒也不是天子不一定是董公的孙女婿。”陆节稳了稳心绪,继续说,“当今天子仁弱,对董公是依赖的。但是,很多人想把天子从董公的身边抢走。”

韩今呆呆地盯着陆节,他没听懂。

“抢走天子?抢到哪里去?”韩今如此问。

陆节耐心道:“天子娶董公的孙女,和董公亲如一家。其他人也想取得天子的信赖,故而上疏庙堂请求天子亲政、游说相国府属吏、乃至游说董皇后,这都是为了争取天子的青睐。天子本人未必真想亲政,但有些人希望通过为天子争权、以实现为自己争权,天子只是无辜的幌子!”

韩今摸了摸下巴,呲牙咧嘴:“我知道天子金贵,但天子值得大家争他的宠爱?天子有这么大用处?”

陆节挑眉,开始给韩今讲窦宪、梁冀的权势滔天以及失势过程。

韩今听完,难以置信:“天子不喜欢他们,派人抓住他们,他们就得死?可他们那么显贵,拥有那么大的势力。”

“是啊,因为天命在刘,江山属于刘汉。纵使窦、梁麾下党羽众多,也不敌天子的决心。”陆节长吁短叹,“万幸当今天子仁弱,依赖董公。在我看来,这位天子是难得的好天子啊!我们碰上当今天子,运气极佳。”

韩今眉关紧锁,挠了挠脸,“可他想亲政啊!他如果亲政,董公怎么办?董皇后会不会被废?”

“不是天子想亲政,”陆节重复道,“仅仅是奸臣拿天子当幌子。我等可以与群臣相争,却不能将天子拱手送给奸臣一方。我们应该争取天子之心,而天子确实是董公的孙女婿。倘若董公与天子叙话,天子肯定对董公以礼待之,视董公为亲近。”

韩今忽然瞪大眼睛:“可你方才讲的那个窦宪,就是在宫里被抓住的。董公与天子叙话,也得进宫!”

陆节认真道:“董公身边有您和您的同袍护卫!而且,窦融被抓,是因为和帝厌了他。今上与和帝不同,我认为今上和董公是贤君明臣。今上年方十六岁,未行冠礼,本就不到亲政的时候。董公若与天子恳谈一番,野心勃勃、欲离间董公与天子的奸臣自然只能大失所望。”

韩今眼珠转动,把已经捏皱了的髓饼扔到嘴里,慢慢地咀嚼。

陆节从火炉上的耳杯里舀了一勺酒,一饮而尽,任由温热的暖流浸入心脾。

良久,韩今瞄了一眼陆节,扯出笑容:“总感觉多大的事在您看来,也都是小事。”

陆节抬头,作倾听状。

韩今搓着手,“董皇后那么说,又有那么多人希望董公还政天子……我感觉所有人都在针对我们凉州人,我感觉他们看不起我们,觉得我们不配待在京城。但是,与您聊了这么一会儿,我们遇到的情况好像也不稀奇,前人早就经历过。”

陆节注视着韩今,认真听着。

“董公觉得董皇后靠不住,觉得董皇后不向着娘家人。但这也有可能是因为董皇后年纪小,早早没了亲爹亲娘,董公又常年征战,顾不上教导孙女。”韩今若有所思,“我的乡亲都是小门小户,出嫁女忙于生计,顾不上娘家很正常。但像董公这种地位,他的孙女确实应该像您说的蔡夫人一样,惦记着娘家。”

陆节的目光充满赞许,他举起酒杯,笑道:“您能成为董公的亲卫首领,当真心思剔透。我以为,您比我聪慧得多,我只是侥幸比您多读了几卷书。”

韩今连忙双手捧起酒盏,眼角眉梢皆是笑意,略带窘迫:“您莫要抬举我。我能当上董公的近卫头子,其实是因为李小将去了廷尉当官,剩下的人里,董公恰好看我顺眼。我被董公提拔后,同袍们也赏脸,愿意认我这个领头的,我这才勉强站到董公身侧。您是读书的贤人,我万万比不得。”

“赳赳武夫,公侯干城。”陆节眼神清亮,“我能安然地坐在这里,全赖驻扎各地的凉州儿郎们,是他们挡着韩遂马腾等叛军、黑山贼、白波贼、黄巾余部。这杯酒,敬您,也敬诸位凉州儿郎。”

“您看得起我们这些兵卒,我敬您!”韩今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二人又聊了许久,韩今扭了扭脖颈,长叹一声,“我真的感觉通透。奸臣已经被抓了,只要笼络住天子,董公与我等无虞!我这两天心里堵得慌,困得头疼,却睡不踏实,可现在望着门外的风雪,我眼皮子都快耷拉下来了。”

陆节面色认真:“董公是否被董皇后伤了心,才是我真正忧虑的事。至于所谓的‘天子亲政’风波,不值得大惊小怪,我等可以从容处置。您大可安然入睡。”

“您说得有道理啊!”韩今频频点头,“不过,董公疼爱董皇后,不至于和她计较。我觉得,董公应该会好生教导董皇后。”

陆节浅笑,颔首附和。

韩今并不是夸张,他眼皮子确实快睁不开了。他匆匆吃完髓饼,又喝了两勺酒,旋即起身告辞,准备回去睡觉。

陆节送韩今离开院子。

站在相国府长史的院门口,陆节望着韩今的背影没入风雪,缓缓松了一口气。

韩今日夜守在董卓身边,决不能放任韩今心绪不宁。

陆节仰头望天,洁白的大雪把夜空都照亮了。

他驻足片刻,转身回到值房。

徐荣率兵封锁了皇宫;董越率兵抓捕涉事官吏。

今夜南北二宫附近的贵里,怕是无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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