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茂忖度许久,终于开口:“姑母,您希冀芝儿拥有圆满的姻缘,这同样也是我的期望,我盼着芝儿样样顺遂。其实,我更希望芝儿在吴郡寻找一位夫婿,等日后姑父致使回乡,您和姑父能时常看见芝儿。”
“若能嫁给同乡的世交,自然是最好的。知根知底,门当户对,亲族可以时刻照应她。我和夫君没有儿子,芝儿若嫁在吴县,她至少能回家探望我们,我心里总能有一份企盼。”顾愫眸光晦涩,“可是……维夏,我不瞒你,如果芝儿的心思没有太多不妥之处,我确实想满足她。”
顾茂不经意地皱眉,她耐心地追问:“您认为何谓不妥?”
“这,”顾愫一时语塞,沉默数息之后,她说,“夫君和幼朴会同意吗?”
顾茂抬眸:“即使他们同意又如何?”
顾愫面露困惑。
“曹昂赴京,名义上是求学,事实上是庙堂捏在手里的质子!一旦青州刺史曹操有异动,庙堂必然杀了曹昂祭旗!芝儿是姑父的亲生女儿,是幼朴的堂妹。但是,哪怕芝儿与曹昂定下婚约、哪怕芝儿已经嫁给曹昂为妻,真到了庙堂清算曹家的时候,您认为姑父和幼朴会出面保曹昂吗?”顾茂语气凝重。
顾愫嘴唇微颤。
一抹酸涩掠过顾茂的眼神,她闭了闭眼,“姑母,你我都是母亲,也许无法替孩子规避所有险境。譬如,我把陆松生在京城,不敢送他离开,因为以幼朴如今的位置,他的幼子待在京城,是一种取信于庙堂、取信于相国府的姿态。但明知布满荆棘的前路,怎能任由芝儿走上去呢?”
顾愫双眼含泪,苦笑:“维夏……照你这么说,潋儿的前路亦不是我们可以预见的,我们不知道段家能否一直无虞。”
顾茂注视着姑母。
良久,“对,确实如此。”顾茂移开视线,“任何姻缘都不可能是一路坦途,我无法给出一桩确保无虞的婚约。即使是与吴郡世交结亲,也可能出现丈夫早亡、夫家仕途不顺、儿女天资鲁钝……这些情况都有可能成为现实。”
“既然如此,也谈不上哪种姻缘一定更佳,不是么?”顾愫嘴唇干涩。
顾茂垂下眼帘,语气恢复平静,没有作正面回答,“虽然律令提倡女子十五出嫁,十三四岁成亲的更是不在少数,但十七岁嫁人的小娘子也很多。潋儿便是如此,她今年已经十七岁了。芝儿年仅十三,姻缘的事可以再缓一缓。”
顾愫张了张嘴:“我真的不懂。幼朴愿意举荐曹青州,还在庙堂维护曹青州,曹青州难不成能有大的瑕疵?”
她的言下之意是,陆节不仅举荐曹操为青州刺史,而且为曹操挡掉了许多弹劾,陆节愿意这么做,曹操怎么可能有不妥?如果曹操没有不妥,那么,陆芝与曹昂在一起,又能有多少不妥之处?
“徐州的东海郡与青州接壤,东海郡守是陆康。倘若陆康将曹操异动的消息传给幼朴,幼朴会迅速与曹操切割。凭借幼朴在凉州诸将里积攒的情分,他应该能平安过关。毕竟,自中平年间起,地方官叛乱,早已不是甚么新鲜事了。实际上,陆康始终与幼朴有信件往来。”顾茂心平气和地回答。
顾愫怔住:“这么防着曹青州?既然这般防着,为何要任用他?”
“不,庙堂不是提防曹青州,是防范所有州郡长官。至于为何任用曹孟德,其一,青州的黄巾势力极强,一度肆虐兖州、冀州、徐州,曹孟德敢于带兵迎战,他能把黄巾压制在青州境内;其二,曹孟德非常聪明,他主动把曹昂送到京城为质,至少证明他没有立刻起兵叛乱的**。”顾茂声音平淡。
顾愫喉咙哽住,抿抿唇:“也就是说,幼朴从未打算死保曹青州,更不可能答应与曹家联姻。”
“联姻?”顾茂蹙眉。
顾愫一愣,略显茫然:“怎么了?”
顾茂摇头,她斟酌再三,低声道:“姑母,潋儿的夫婿是段黎。段黎的叔父段煨,是庙堂中郎将,他和曹青州完全不是一派。”
顾愫忽然皱紧眉。
“您想促成芝儿与曹昂,不是为了满足芝儿的心愿么?怎么又扯到和曹家联姻了?联姻和普通婚嫁,那可不是一回事!联姻是双方宗族达成某种共识,要为彼此出力!潋儿与段黎的婚事,是联姻!所以吴县的宗族赠送了那般丰厚的嫁资!所以顾雍、陆礼、皋甫等在司隶当官的吴县士人都打算出席婚礼!甚至……”顾茂眉关紧锁,没有顺嘴说下去。
她刻意将声音压得更低,才道:“姑父向段煨承诺,帮助段恩拜进某位名士的门下。段煨也曾说,如果陆家子弟想从军,可以送到他的军营。段煨还邀请姑父派门客去缑氏县,帮段家打理山林的物产。这才叫联姻!如果只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寻常亲事,宗族怎么可能派遣谦兄押送嫁资?”
“我,”顾愫揉着眉心,她想说些什么,却张口结舌,终究没能说出来。
顾茂递给顾愫一盏米酒。
顾愫默默喝完,起身离开。她心里装了一肚子话,下意识想寻陆潋倾诉。
可陆潋出嫁在即,顾愫不想让长女心事重重。
原本,顾愫不想把陆芝的心思告诉陆泛,但在她听了顾茂一番话之后,着实想再寻一个人聊聊。
故而,当晚,夜深人静之时。
顾愫将一切说给了陆泛。
出乎意料的是,陆泛没有多大反应,他以手撑头,侧躺在床上,“曹昂十八岁了,还没有婚约?”
顾愫嗯了一声。
陆泛眼珠转了转,颔首:“倒也寻常。曹操的祖父曹腾是中常侍、大长秋。曹腾虽然只是一个宦官,但他权势滔天,受封费亭侯。”
“不过,即使如此,曹腾的养子曹嵩也没能娶到名门闺秀。而曹嵩的长子曹操,虽然娶妻丁氏。但,这个丁氏和光禄勋丁宫不是一个丁,只能算刚开始读经书的豪强。如果换了我是曹孟德,我也不会着急张罗儿子的婚事,无关紧要。”陆泛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地说。
顾愫不悦:“这是什么话?阿父难道不应该为孩子的婚事操劳?”
陆泛意兴阑珊:“他就是再操劳,也不可能给曹昂娶来弘农杨氏的女儿。既如此,何必着急呢?除了弘农杨氏这种誉满天下的名门以外,娶任意一个郡县名门之女,都没多大区别,还不如回谯县乡里找亲家,省得麻烦。”
“曹昂娶芝儿,亦没有用处?”顾愫眉毛拧成一个疙瘩。
陆泛抬了抬眼皮:“不然呢?相国府对曹孟德已经很回护了,就算让芝儿嫁曹昂,幼朴也不可能帮曹孟德更多。与之相对的,曹孟德远在青州,离吴郡那么远,他能给什么?顾喜倒是去了青州谋求武吏之职,但这恰恰说明,陆家和曹家根本无须联姻,在如今的情况下,双方已经能各取所需。”
顾愫咬唇:“所以,你否决了芝儿的心思?”
“这倒也没有。”陆泛挪动身子,平躺在榻上,喟叹一声,“我原本想和许晏当儿女亲家,他毕竟是尚书,又是吴郡士人。但许晏的幼子是庶出,我嫡出的女儿怎么能嫁庶出子?许晏的孙儿固然是嫡出,和芝儿年龄也相仿,但那个小郎君身体不好,隔三差五就生病。我这个药罐子岳父,不想再有一个药罐子女婿。”
“还有别的人选吗?”顾愫追问。
“有,”陆泛娓娓道来,“颖川郡守周忠,他是庐江人,庐江郡与吴郡同属扬州,也算乡党。他又是通过向相国府示好,才得以外放颖川。我曾和他面谈,又通过信件,他倒是愿意让周氏与陆氏通婚。可是,周忠二女一子,长女已经出嫁,只有次女待字闺中,儿子才四岁!他说他有两个堂侄,正值议婚的年龄。但我还是想和周忠本人结亲,所以我打算让陆铮娶周忠次女。”
陆铮是陆谦的长子,陆谦是陆节的兄长。换言之,陆铮是陆节的侄儿,是陆泛的侄孙。
“这也不是给芝儿的人选啊!”顾愫的脸皱成一团。
陆泛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我看中了人选,但别人恰好没有儿郎来与芝儿相配,没办法啊。”
他猛地坐起身,顾愫险些被吓得站起来。
“不过,你难道没有听出来吗?”陆泛盯着顾愫。
顾愫莫名其妙:“听出来什么?”
陆泛眸光流转:“目前,我还没发现需要联姻才能打开局面的地方。都是一些可联、可不联的对象,许晏、周忠无非是门当户对的选择罢了。我打算传信吴县,为顾翩的女儿和许晏的幼子牵线搭桥。顾翩虽然只是你的庶弟,但毕竟出身吴县顾氏,他的嫡出女儿配许晏的庶子,恰如其分。”
顾愫面有动容:“泛郎,你依然对顾家上心,总能想到顾氏子弟。”
陆泛得意一笑:“那是你的娘家、我的妻族,我当然时刻惦记着。”
顾愫唇边漾开浅笑,少顷,她笑容一僵,“芝儿的婚事怎么办?”
“容我再斟酌。”陆泛把手枕在脑后。
顾愫连声问:“你这是同意了?你是斟酌曹昂吗?是么?你同意了?”
“哦?我不同意。”陆泛撇了撇嘴。
“为何?”顾愫拧眉。
陆泛没好气道:“愫娘,你糊涂了不成?我们养的是小娘子,又不是小郎君,凭什么主动求婚?潋儿和段黎的事,虽然是我率先看中段家,但也是段煨主动试探幼朴,探听陆家是否愿意嫁女。彼时,你尚且知道借着维夏与韩椒的交情,让潋儿出现在韩椒面前,让段家主动提。现在,你怎么反倒糊涂了?”
顾愫没心思与陆泛吵闹,她只是问:“换句话说,只要曹家主动提,你就答应?”
“第一,曹昂的长辈远在青州,他们怎么提?通过信件吗?我嫁女儿,凭什么连新郎一方的长辈都见不到?第二……没有第二,我凭什么让我的嫡亲女儿嫁一个孤身在京的郎君?婚礼都没法儿举办。”陆泛轻哼。
顾愫憋闷至极,却一时找不到争论的切入点。
窗外,更深露重,夜凉如水。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