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师县距离京城极近。
陆礼又一次快马加鞭从偃师来到洛阳,径自前往永和里,拜访荀家。
既然打定主意要把荀谌带离京城、让荀谌去偃师当幕僚,陆礼就想从速从快把此事办成。
之前,陆礼给荀家递过名刺,给荀谌写过信,均是石沉大海。
无奈之下,陆礼决定亲自堵人。
钟悦听闻偃师县令登门求见,奔至荀谌的书斋,目露怀疑地审视着荀谌。
荀谌对“顾维夏”的追问重新浮现在钟悦心头,而偃师县令陆礼,正是陆节的堂弟,难不成……钟悦咬着嘴唇,夫君难不成真的与陆家有瓜葛?
早春的阳光洒进书斋,为荀谌披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然而,这并不能掩盖他脸色的难看。
案几上摆放着陆礼不久前送来的书信,荀谌盯着书信,面沉如水,他瞥了一眼匆匆跑来的钟悦,声音更加冷淡:“你有事?”
钟悦心头一滞,她低头:“你我纵有隔阂,却也应该能说几句简单的寒暄吧?何必连一点体面都不给我?”
荀谌扯了扯嘴角:“你还在乎体面?”
钟悦瞬间就反应过来荀谌在说什么。
荀谌极度厌恶刘琦和王赮的婚事,不同意钟悦插手,但钟悦时常往王家跑。
“事已至此,王家又能怎么办?”钟悦蹙眉,“我阿母只有王桑一个娘家侄儿。王桑心情极差,我怕出事,只能时不时去看看。王赮和王蚕也需要安抚。我还得催一催刘琦,总得让他尽早把婚礼办了。我着实无可奈何。”
荀谌冷笑:“别再跟我说‘事已至此’、‘无可奈何’这种话。今日你们无可奈何,来日刘琦宠妾灭妻,你们只会更加的无可奈何!”
“什么宠妾灭妻?你!”钟悦怒气上涌。
荀谌站起身:“我什么?刘琦今日执意娶王赮,明日就不会执意纳宠妾吗?你以为你和王桑在刘琦心里算长辈?你俩求着哄着刘琦娶王赮,早已颜面丧尽!日后王赮在刘家受欺负,刘琦不会听你们一句说和!因为在他眼里,你们根本就不配!”
钟悦怒视荀谌,气得脸皮都哆嗦。
荀谌整理了一下衣襟,绕过钟悦,准备离开。
他走到门槛处,忽然扭头:“你自己去王家也就罢了。但是,你不许带儿子们去,我俩儿子忙着读书呢!你更别在荀家为王赮美言,我荀氏的小娘子必须正正经经地被人求娶,不能自荐枕席!”
言罢,他转身欲走。
“你这么高高在上,无非是因为王赮不是你的血亲!事情已经发生了,刘琦承诺娶她为妻,别说王赮,谁愿意另嫁他人?谁愿意在能当正妻的时候,后退一步,给刘琦做妾?”钟悦撕心裂肺的声音传来,“你觉得我们攀附刘冀州,是!如果不是刘琦,而是另一个与王家门第相仿、或者比王家低一些的郎君,我和王桑都有劝王赮放弃的底气,因为还能找到差不多的!”
她一口气喊完,嘴唇颤抖,还想说些什么,却没能说下去。
荀谌停住脚步,转身看钟悦,“所以,你想说什么?”
钟悦脸颊布满泪痕,怔怔地望着荀谌。
荀谌眉眼不动:“希望我认同你们?希望世人认同你们?”
钟悦喉咙动了动。
荀谌顿了顿:“攀附权贵,为清流所不齿。但这种行为其实很常见。士子必须寻找愿意推荐自己的举主,这本身……就是寻求贵人支持。每一位闺阁女子都渴望觅得佳婿,夫家的门楣和权势自然很重要。”
钟悦愣住。
“如果王赮能在守身如玉的前提下,说服刘琦娶她,让刘琦主动向刘表、山阳张氏提出取消婚约的请求,让刘琦跪在王家门前求娶……那么,我可以高看她两眼,真的会高看她!攀附权贵并不鲜见,我也在攀附权贵,我想保住狱里的荀攸,我怎么可能不攀附廷尉?但是,你们的攀附,不仅吃相难看,而且可能什么都得不到。”荀谌语气很轻。
但这很轻的话狠狠砸在了钟悦心里,她张了张嘴:“你说‘什么都得不到’?何意?”
荀谌眸光凛然:“世人嫁女,讲究一个矜持。王家毫无矜持姿态。世人嫁女,希望看到夫家的诚意。刘表远在冀州,你们敢索取诚意吗?如果刘表就是不视王家为姻亲,就是不帮衬王桑和王蚕,怎么办?他完全可以派人对刘琦嘘寒问暖,给刘琦准备种种礼物,而对王赮置之不理,连一点钱都吝啬给予。”
钟悦面色惨白。
荀谌眯眼:“请你转告王桑,让他想清楚。如果他不指望得到任何东西,只想把王赮打发给刘琦,那么,他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如果他还想要一点东西,那么,把王赮送回颖川老家,他本人速速返回新丰当县令,等着刘表遣使求娶!”
“万一刘表不派媒妁?万一刘琦忘了王赮?”钟悦脱口而出。
话音未落,她讪然。
荀谌冷笑:“你们究竟想要什么?是真心为王赮考虑?”
钟悦掐紧自己的手指。
“如果刘琦很快忘了王赮,就足以证实这桩婚事的巨大隐患!如果他忘了,正好让王赮另嫁!”荀谌又说了两句,然后彻底意兴阑珊,“连王赮是否能拿捏住刘琦,你们都没有一点信心,真不知道你们在做甚么。”
“最后奉劝你,如果想让刘琦尽快娶王赮过门,王桑就直接出面帮刘琦操办婚礼吧!以刘琦的年纪和心性,他根本不可能很快搞出一场婚礼,你们拼命催促他,也没有用!小心你们把他催烦了,他撂挑子不干!”荀谌扔下这话,跨过门槛。
“王桑出面操办婚礼?这也太难堪了!”钟悦惊叫。
荀谌回头。
钟悦咽了咽唾沫,闭上眼睛:“你去忙吧。我静一静,我会认真考虑的。”
荀谌转身离开,前往正堂。
堂屋里,陆礼又拿了一块枣糕,三两下咽进去,转而吃另一个碟子里的饴糖,因为枣糕已经被他吃完了。
荀谌踏进正堂时,就看见一边捏糖、一边端汤盏的陆礼。
陆礼听到动静,抬头,“哎呀,荀先生!”
“陆县令。”荀谌拱手行礼。
陆礼连忙放下汤盏,起身还礼。
荀谌伸手邀请:“请坐。您久等了。”
“多谢先生。”陆礼顺着荀谌的指引重新落座,旋即笑逐颜开,“我等候先生,是甘之如饴!我等再久也心甘情愿!”
荀谌微微一怔,垂眸:“在下才薄智浅,担不起陆县令的厚爱。”
陆礼朗声而笑:“荀家人都聪明。”
荀谌眼睛倏然睁大,此话何意?陆礼见过其他荀家人?否则,为何会这么说?还是,这只是用词不当的无心之语?
陆礼一直盯着荀谌,将荀谌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莞尔:“荀先生?您不必惊异,我确实认为您很聪明,着实想请您做我的幕僚。”
荀谌抿抿唇,把心绪压下去,“陆县令,家里离不开我,而且,我也无意入仕。”
“我是真心想让您做我的幕僚。我对天发誓,我必定对您言听计从。”陆礼咧开嘴笑。
荀谌扯了扯唇:“陆县令言重了。在下从未接触过地方事务,对偃师更是一无所知,怎敢要求您对我言听计从?”
陆礼哈哈大笑:“先生的脾气真好。我每逢陌生人,就爱说大话,动辄对天发誓。因此,我经常被我阿父训斥,时常遭到别人暗讽。”
荀谌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陆礼,一时没有接话。
陆礼眨着眼睛:“先生随我去偃师,可好?我出身吴县,乃江东鄙人,见识短浅,不如先生多矣。我骤然被庙堂任命为偃师县令,颇有力不从心之感,恳请先生相助。”
“我与陆县令从无往来,您这般推崇我,委实过誉,我不敢当。”荀谌缓缓摇头。
陆礼粲然一笑:“不!先生此前虽未曾见过我,我却对您神交已久。因为我的妹婿是郭嘉,表字奉孝。奉孝经常与我聊起您,他非常推崇您,而我,信任奉孝的判断!”
荀谌喉咙哽住,勉强道:“郭奉孝啊……数年前,我曾经见过他。”
“我对先生有问必答。先生能否随我而去?”陆礼笑眯眯道。
荀谌抿了抿唇。
陆礼眸光流转,叹道:“先生与我年龄相仿,却比我沉稳得多。我一见先生,便心生好感。我知道先生这几年过得很不容易。请先生做我的幕僚,并允许我做您的好友。请先生振作,毕竟,苦守家宅是守不来好运的,不如随我去偃师闯一闯。”
荀谌注视着陆礼,露出一抹浅笑:“可是,我守在这里,的确守来了好运。”
陆礼以手指向自己。
荀谌微笑颔首。
“先生赞我是‘好运’!”陆礼笑意盈盈,拱手行礼,“多谢先生抬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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