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潋的婚礼结束了。
顾茂开始着手准备搬家事宜。
早在两年前,董卓就将长乐里的一处宅院赐给了陆节。如今,陆节拒绝了宗族给他另外买宅子的好意,选择直接搬入长乐里。顾茂和陆节又无意对那处宅院进行修葺。所以,这次搬家可以比较迅速。
顾茂待在厢房整理行李,乳母带着陆松在门外玩。
忽然,陆松大声喊道:“姑祖母。”
顾茂循声而去,就见到站在屋檐下的顾愫。
顾愫摸了摸陆松的头,嘱咐乳母看好孩子,旋即走近顾茂。
顾茂注意到顾愫脸上的落寞,主动牵起姑母的手。
二人相携进屋,各自入席。
“潋儿嫁了,家里少了一个人,空荡荡的。”顾愫嘴唇微动。
顾茂垂下眼帘:“姑母宽心,潋儿盼着您身心愉悦。”
“她虽然贴心,但终究嫁了,成了段家的人。”顾愫眼眶酸涩,“怪不得世人看重男嗣。”
顾茂忍不住蹙眉,声音放缓:“姑母,您可以把芝儿留在身边,让她嫁一位吴县朱氏、或者吴县张氏的子弟,依我们陆顾朱张的交情,您完全可以把女婿当做儿子看待,再把外孙过继为嗣孙。”
“人家都依靠儿孙,我若依赖一个女儿,不知会被多少人指指点点。”顾愫脸色木然。
顾茂眉头紧皱。
顾愫慢慢摇头:“我不要拽着女儿不放,我虽然没有儿子,但我的女儿依然能和别人家的女儿一样,想怎么嫁就怎么嫁,她无须顾忌父母。更何况,潋儿和芝儿是嫡亲的姐妹,潋儿的夫家是当朝中郎将,芝儿决不能回乡嫁一个县吏之子,她会受不了的。”
顾茂无言以对。
“段家来自凉州,曹家是豫州沛国谯县人。我不懂,同样是跨州结亲,能有多大差别?”顾愫语气极轻。
顾茂沉默不语。
顾愫抬眸看向顾茂。
顾茂抿抿唇,开口:“姑母,芝儿是您的女儿,您若想为她做主,我无权干涉。但,您没有必要粉饰芝儿想结的这门亲事。”
“我粉饰?”顾愫怔怔地问。
顾茂心平气和:“您是我的血亲,我愿意再说两句得罪您的话。您比较段家、曹家的籍贯;比较服虔家族、吴县陆氏的富庶;比较吴县朱张子弟、曹昂的父祖官位……您试图通过这种比较来证实曹昂是最好的选择,其实,您的话根本经不起推敲。”
顾愫嘴唇发抖,睫毛轻颤,眼神闪烁。
她哑声道:“所以,你完全看不上我想促成的这桩婚事?”
“谈不上‘完全看不上’,曹昂品性温醇,在太学求学,他的阿父曹操是青州刺史,他的祖父曹嵩是阳乐亭侯。曹嵩积累的财富,虽然都被曹操献给了庙堂,但曹家在谯县还有庄园,不是那种底子单薄的士人家庭。您想促成的这门亲事,并没有很差,但也绝对不算很好。我只是希望您和芝儿诚实地面对所有事实。”顾茂语气平和。
顾愫泪水盈眶,她咬着唇:“你觉得我在玩弄心眼?觉得我在自欺欺人?”
顾茂顿了顿,抬头:“姑父曾向您提议服虔的嫡次子,您从未把这事告诉我。”
“是!我没说。我知道你们一定赞同服家子为婿,你们肯定站在泛郎那一边。”顾愫咬紧牙关,眼泪却依旧往下滑落。
顾茂扯了扯唇,她实在不想接这种“站在哪一边”的话,这种话极易模糊最初的问题。
“姑母,您可以促成芝儿和曹昂的婚事,而且,姑父也已经答应了。芝儿是您和姑父的女儿,您们同意了,芝儿自己也愿意,此事就定了。您不必再与其他人谈。”顾茂抿紧唇。
顾愫听完,忽然泣不成声:“他给潋儿定下的婚事,难道是十全十美么?你们却都觉得好。我想让芝儿遂了心愿,可为何?为何这桩婚事得不到你们一句赞许?”
“‘你们’?您指的究竟是谁?除您之外的所有人?还是指宗族?还有,我们何时觉得潋儿的婚事好?无非是与段家结亲有一些益处,而段黎的品性也过得去,谁说这桩婚事十全十美了?再者,只有‘十全十美’才能被称为‘好’么?在世俗看来,益处多于弊端,自然就算一桩不错的姻缘了。”顾茂的脸皱成一团,莫名地有些压不住火气。
顾愫怔住,她愣愣地看着顾茂。
顾茂抿唇,低下头,闭口不言。
良久之后,顾愫脸上的泪痕几近干涸,她艰涩道:“芝儿在宗族心里无足轻重,你们对她的婚事放任不管,根本不在乎她嫁给谁。”
顾茂怒极反笑:“您在乎宗族吗?在乎陆缈吗?她是陆潋陆芝的堂侄女,陆缈去岁及笄定亲,这次陆谦来京,您过问陆缈了么?”
顾愫蓦然睁大眼睛,面色难看。
“族中的小辈一茬一茬地长大,陆缈去岁定亲;陆铮今年十四,姑父最近想给陆铮和周忠的次女说亲;我的长子陆桉今年十岁;陆谦的次女陆兮今年也是十岁;陆礼的长子陆蓄今年九岁……这只是幼朴祖父这一脉的儿孙,伯祖父、三位叔祖父、堂祖父们、更远的族祖父们,这些支系里,谁家没有正值婚龄的子女?全族有多少孩子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您在乎他们娶谁?在乎她们嫁谁么?”顾茂眼神清明。
顾愫脸色泛白,嘴唇干涩:“你,我……”
她豁然起身,拂袖而去,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顾茂盯着匆匆离去的姑母背影,气恼地扭过头。
姑母明明是知书达礼之人,最近的言语却一句比一句不着边际。
入夜,陆节回到家,将小小的陆松揽在怀里,与顾茂闲聊。
顾茂神色有异,陆节几番追问后,得知了白日的事。
“让叔母静一静吧。”陆节低眸,“潋儿出嫁了,我们也要搬走了,这家里只剩她、三叔、陆芝,等她冷静一段时间,也许会恢复如初。”
顾茂撑着额头,一脸疲惫,“幼朴,我想听你说,我姑母究竟怎么了?”
“她没事。”陆节笑了笑,“你之前与我说,她问你是否有像许宴、周忠一样的扬州籍高官……哎,她无非是在争取更多利益罢了。她知道远嫁的坏处,清楚曹家的隐患,想让芝儿高嫁的心思从未变过。如果我们给芝儿找一位扬州籍高官的嫡子,叔母自会心满意足。但,扬州籍的高官本就不多,确实没有合适的人选了。”
顾茂面皮绷紧。
“还有,顾雍沉默寡言,心性比我还冷;陆礼更是对三叔的家事详作不知;我不表态;你一直和叔母唱反调。她自觉失了体面,却不愿低头。她今日以那副姿态来,拿潋儿做引子,开口就说潋儿嫁了之后家里空荡,是想听你说几句软话。”陆节说到此处,无奈地看向顾茂,“你顺着她说,不就成了?她说潋儿嫁了,你就说还有芝儿陪她,她大约会说芝儿也会嫁人,你就说芝儿嫁入曹家一定能过好。”
顾茂挑眉:“你是不是已经养成了剖析别人的习惯?丝毫不留情面。”
陆节失笑:“你帮我分析董卓、诸将、公卿时,不是这种态度吗?叔母反复纠结此事,说出口的话却有许多破绽,无法自圆其说,她的真实心思决不会有多么体面。”
顾茂不吭声。
陆节敛眸,漫不经心:“二千石的儿子,不一定能爬到二千石。我经常看庙堂的官吏簿册,纵使是名门,亦会出现祖父和孙子官至高位,父亲仕途不顺的情况。陆芝若在吴县结亲,她的夫君就一定爬不到二千石?即使许宴有合适的嫡出儿孙,陆芝嫁入尚书之家,她的夫君也未必能成为尚书。叔母的说辞本身站不住脚。不过,叔母毕竟是长辈,陆芝是她的亲生女儿,所以,陆芝的婚事就由她做主吧。”
顾茂心烦意乱:“知道了,我原本也没打算再劝阻。不瞒你说,我现在已经不想听陆芝的事了。从陆潋婚前开始,这事就被摆上台面,迄今为止,我已经劝了近一个月,心气几乎耗尽了。”
陆节低着头,一边喂陆松喝水,一边道:“我刚才还琢磨呢,如果三叔早知道会把局面弄成这样,可能就会接受陆芝嫁给许尚书的庶子,或者接受陆芝与周忠的堂侄定亲。哎呀,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最先否决两个选择,然后最终选的那个,认真论起来,还没有前头的合适,但是却已经没有心力再回头了。”
“我们家关起门来争吵了这么久,人家曹昂根本不知情。”顾茂郁闷,“姑父准备何时出面与曹家谈?”
“不是说等我们搬出去吗?”陆节抬眸。
顾茂瘪瘪嘴:“你真打算让姑父用芝儿的婚约给汝南袁氏搭台子啊?他是嫌陆家太安全吗?袁隗、袁基若想投诚,无非是把汝南袁氏的名誉、子弟、门生故吏交给董卓,如果不够,再和董卓家族结一门亲事,这才是实际的保命姿态!袁隗、袁基若想表态,直接站在德阳殿内侃侃而谈就行!用芝儿和曹昂的婚约给袁氏搭台子?亏姑父想得出来!”
陆节苦笑:“我着实不想与三叔谈这事了。他和叔母一样,一旦谈起此事,言语都很不讲理。他们夫妻争锋,我不想掺和。”
“于公,你该操心汝南袁氏的事;于私,芝儿毕竟是你我的血亲,”顾茂正色,“再者,自从松儿满月,姑母就把他抱到正屋养,松儿乖巧灵动,又很憨厚,我把他接回厢房这几日,他能吃能睡,虽然想念姑母,但没有哭闹过。这个情分,我们总该顾及一下吧?”
陆节闻言低头,窝在他怀里的陆松似有所觉地仰头。
“阿父,”陆松眨巴眼睛,举起手里的老虎木雕,“您摸摸,它真雄壮。”
陆节露出笑意,揽着陆松温软的肩头,伸手摸了摸木雕,“嗯,它不仅雄壮,而且拥有美姿仪。”
“您喜欢?那我送您,我还有两个呢。”陆松咧开嘴笑。
陆节笑盈盈地和陆松聊了一刻钟。
终于,陆松坐不住了,跑去看月亮。
陆节转而看向顾茂,笑叹:“好,我明日去寻叔父。他的赌性确实稍大,我是该约束一下。”
顾茂莞尔,复又叮嘱:“曹操继任青州刺史,尚不满一年,根基不稳,他几乎不可能反叛庙堂,因为他足够聪明。然而,这有一个前提条件,庙堂不能给他传递一些容易引起误会的消息。请你仔细回想,曾经发生过的某些叛乱是否源于地方官和庙堂互相误会?”
陆节眸光一凛,颔首。
“故而,你理应把这桩事说清楚,它只是陆侍御史想和曹青州成为儿女亲家,甚至说得更明白一点,这事源于陆芝和曹昂的年少意动。”顾茂继续说。
陆节喃喃道:“此言有理。我三叔更看重汝南袁氏,但我认为曹青州对稳定东线有大用处,不能让三叔搅了我的局。我确实不能任由曹青州被三叔扯到汝南袁氏那个泥潭里。我原本觉得曹孟德聪慧,不至于被这种表态的戏码影响。但,我站在他的位子上想了想,青州远离庙堂,他本人在庙堂有旧债,在士林中声誉不好,而且,有些消息传到青州,早就变了样……万一他误会了,确实棘手。”
顾茂笑了笑,连忙给出赞许:“幼朴才思敏捷。”
“哈哈,”陆节朗声而笑,“多谢夫人厚爱。”
顾茂轻笑出声。
“哎?”陆节忽然挑眉,“陆芝不吱声,一直是叔母在说,叔母只说陆芝心仪曹昂。那么,曹昂呢?曹昂怎么想?我陆家不会是自作多情吧?”
顾茂眸光流转:“姑母当然不知道曹昂的想法,因为陆芝自己就不知道曹昂的想法。姑母只是认为陆家门第配得上曹家,她根本没考虑曹昂的心意。”
陆节失笑,摇了摇头。
“不过,”顾茂话锋一转,“曹昂今年十八,像他这个年纪的官宦子弟,面对小娘子的喜爱,不太可能毫无所觉。他年前与陆芝在里巷聊天,我倾向于他有所察觉。”
陆节若有所思。
“至于他的想法……幼朴,我私心认为,陆芝只是恰巧遇到了气质谈吐都不错的曹昂,换一个差不多的郎君,陆芝也会喜欢,因为她正处于操心自己未来婚嫁的状态。而曹昂,他看陆芝,看的大约也是陆芝的身份、容貌、礼仪。你说呢?”顾茂歪头望向陆节。
陆节笑叹:“世人先敬罗衫后敬人。曹昂、陆芝并没有真正相处,只是偶然见一面,除了看身份、看外表,还能看什么?但是,这足以让小娘子小郎君们春心萌动。”
顾茂正要接话,陆松又蹦哒着进来,往顾茂怀里扑。
陆节笑看幼子,忽而叹气,压低声音:“我今天得到消息,卢兖州的次子卢惠,这个月当了阿父。”
“啊?!我记得卢惠还没成亲吧?”顾茂愕然。
陆节扯了扯嘴角:“对。但他有婚约,卢植给他定了涿郡一个方姓士族的女儿。二月初三,卢惠有了一个儿子,当了阿父,那孩子的阿母是乐户女。他藏着掖着,陈祈今天才打听到。”
顾茂张口结舌。
陆节幽幽叹气:“先是刘琦,后是曹昂,现在又是卢惠。呃,曹昂是被我陆家的小娘子看上了。只是,各位刺史的公子未免躁动了些,他们的艳闻真是联翩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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