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 131 章

顾茂和陆节带着陆松离开敬法里,搬入了长乐里。

搬家之前,陆节和陆泛进行过一番长谈,陆泛面沉如水,却不再提及汝南袁氏的事。

在陆泛和顾愫的吩咐下,庖厨接连几日烹制丰盛的饭食。陆泛和陆节小酌;顾愫、陆芝和顾茂围坐用膳,陆松在席间童言稚语不断。倒也真是一片热闹景象。

然而,在顾茂、陆节、陆松搬走之后,敬法里的陆家宅院迅速陷入了沉寂。

陆泛每日在书斋歇息,由妾侍阿越伺候。

顾愫独自待在正屋。

陆芝躲在西屋,几乎不出门。

这一日,同住敬法里的颜家小娘子颜雁登门寻找陆芝,她和陆芝是手帕交,一贯亲密。

西屋内,颜雁和陆芝挤在一张矮榻上,低声细语。

“嗯?所以,因为你的事,你阿父阿母生分了?”颜雁好奇。

陆芝抿抿唇,“你也认为是我的错?”

颜雁眼珠子转了转:“呃,我感觉你没有逾矩,你只是把心怡曹公子的事告给了长辈。但是,当你父母因为这件事产生了隔阂,你作为女儿,还是应该承担责任。”

“也就是说,还是我的错。”陆芝沮丧。

颜雁歪头:“芝,你怎么如此蔫头耷脑?错了又如何?知错改错即可。我这次见你,发现你身上没有一点活泼的劲儿了。”

陆芝环住膝盖:“我怎么认错?你说出这话,无非是认为我应该放弃曹昂。”

颜雁闻言,上下打量陆芝,“芝,我怎么感觉你听不懂人话了?”

“你说什么呢?”陆芝羞恼。

颜雁撇撇嘴:“我不跟你吵。我认真和你说。你是女儿,阿父阿母对你有生养之恩。你如今的行径,是和你阿母站在一边,共同对抗你阿父。这种做法既不孝,也会害了你。”

陆芝一怔,语气带着困惑:“我对抗我阿父?”

“不是么?”颜雁挑眉,“你就是在倚仗阿母,对抗阿父,甚至无视你姐姐和其他亲戚。”

陆芝咬唇。

颜雁嘟囔:“幸亏陆长史不仅是你的堂兄,还是你的表姐夫。如果陆长史的妻子不是你的表姐,就凭你对你阿父的态度,人家就该心冷了。你能因为一个外面的郎君,如此对待你阿父,你的父族亲戚谁敢亲近你?”

“我没有,我没想对抗阿父。”陆芝急切道。

颜雁拍了拍陆芝的肩膀,“君子论迹不论心。你嘴上说没有,实际上这么干,这就滑向虚伪的泥潭了。”

陆芝急哭了:“可我心里真的没有这么想。我只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哎呀,你别哭。”颜雁瞪眼睛,“能不能好好说话?我和你交好,就是喜欢你爽朗的脾性,我最讨厌别人拿眼泪和我交谈了。”

陆芝咬紧牙关,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

颜雁轻哼:“我可不是那种死守礼教、帮着长辈打压晚辈的鹰犬。我都听明白了。你的宗族根本无意拿你的婚事当筹码,你的二伯父、大堂兄、长史堂兄反而希望你回乡嫁入世交之家,将来继承你阿父这一房的财产和香火。如果长辈是要送你做妾、让你做续弦、或者把你嫁给年迈老者,我肯定帮你骂他们。然而,如今的情况是,你的族人通情达理,反倒是你的想法经不起审视。”

陆芝低下头,偷偷抹眼泪,“你也觉得我和我阿母不对?”

“哎!我可不想谈你阿母!她是长辈,我不能当着你的面,谈论你的阿母,这有违基本的人情礼法。”颜雁屈起膝盖,扭头注视陆芝。

“芝!为什么总要纠结‘对’或者‘不对’?你这么想把别人钉在错误一方吗?你非得证实你想和曹公子结亲是对的?而你的宗族是错的?可关键是,你的宗族也没强势阻拦你啊!难不成你想迫使我、迫使陆氏宗族称赞你的选择?如果你真这么想,那就过于霸道了。”颜雁鼓了鼓腮帮子。

陆芝低着头,沉默不语。

颜雁探身捏了一颗蜜梅,又转头看陆芝,“哎呀,你别闷闷不乐了。你阿父不是默认了你和曹公子结亲吗?长辈都对你退让了,你还委屈什么?”

陆芝擦了擦眼眶,抬起头,哑声道:“我阿父是默认了,但他不是退让,而是不管我了。我不能自己操办六礼,我阿母也无法和曹青州通信。”

“废话!你和你阿母这种姿态,你阿父怎么可能主动站出来张罗?他不要脸面吗?他宿在书斋,你阿母不管,你不知道去送一碗羹汤?得亏你的父族和母族是世交,你阿父子嗣单薄,也没有庶出子女,否则以你这种做派,必然被长辈冷待。”颜雁翻了个白眼。

陆芝张了张嘴,艰涩道:“我真的错了么?”

“你真是迷了心窍,非要纠结对错。”颜雁嘀咕,“不过,如果你真想知道此事对错,我倒是可以勉强说一说。”

陆芝紧盯着颜雁,期待她的话。

颜雁叹了口气:“陆氏是仕宦之家,世代居于江东,族谱很长;曹家崛起仅有三代,曹公子是第四代,而且曹公子的曾祖是宦官。陆潋姐姐嫁给凉州武将之家,本就稍有瑕疵,你再找个宦官之后,说实话,真的无益于家族门楣。”

陆芝掐紧手心,却没有打断颜雁。

颜雁眸光流转:“再谈曹家的现状,曹青州是封疆大吏,曹公子在京求学……我阿父说庙堂官吏和地方长官联姻,须格外留心,这种事不是那么简单的。既然你阿父态度冷淡、陆长史不想出面,就说明陆家不愿和曹家联姻。你必须考虑家族的安危,陆家如果出事,你的下场肯定凄惨。所以,等你和曹公子在一起后,不要把你的家族牵扯进去。”

陆芝默默听着。

颜雁想了想,又说:“我没见过曹公子,但听你的描述,他应该不是那种膏粱子弟,还是有几分气韵的。而且,他毕竟是刺史家的公子,虽是妾侍所生,但嫡母无所出,他被嫡母养大,他就是嫡长子,他的庶弟们都还年幼,他在曹家的地位稳固。其实,这桩姻缘对你个人来说,比较不错;对你家族来说,可有可无。”

陆芝眼角湿润,她询问颜雁:“我的婚嫁当真无法得到宗族重视吗?我如果像姐姐一样,嫁给凉州将校的子弟,是不是就能得到宗族的瞩目?”

颜雁一愣,嗤笑:“芝!你应该庆幸你的宗族不重视你的姻缘,这表明陆氏根基稳固、实力强盛,宗族不需要把生死存亡、荣华富贵押注在一个女人的身上!你的族人甚至提议让你回乡结亲,以后由你的子嗣继承你阿父的田产宅院,这种宗族足够厚道了。”

说到此处,颜雁当即坐正身子:“你没见过,我可是见过,一些人觉得出嫁女、外孙都是外人,根本不许外孙沾染财产。族中长辈还会逼迫没有男丁的房头过继族侄,坚决不许外孙成为嗣孙。一般人即使疼爱女儿,也会屈服的,因为他们死后还得葬入祖坟。唉,那才是真正的有理没处说。”

陆芝怔怔地听着。

“你觉得陆潋姐姐的婚嫁受重视,无非是因为宗族从吴县给她送来嫁资,但是……我该怎么跟你说呢?我感觉,即使你现在嫁给另一个将校的子侄,陆家也不会那么重视了。我阿父说陆长史一直稳当,未曾听闻他被董相国斥责、或者被诸将针对。你觉得他还需要用堂妹联姻去维护地位吗?”颜雁挑眉。

陆芝抱住双膝,久久不语。

颜雁摇了摇头,唏嘘不已:“我巴不得自己有一位能干的兄长,堂兄也好,族兄也罢,我都能沾上他们的光,可以嫁得更好、过得更好。你啊,偏要琢磨宗族对你的重视,而且,你嘴上责怪宗族不够重视你,实际的行径却是无视你阿父。芝啊,你已经沾了你长史堂兄的光,如果只有你阿父的官职,你敢肖想刺史的公子吗?”

陆芝咬紧牙关,眼睛含泪,一言不发。

颜雁嘟囔:“我宗族在鲁国,我的未婚夫婿就是同县的士子,他父亲是县廷的户曹。比一比我,你知足吧。我们同住敬法里,你阿父以前是议郎,现在是侍御史,我阿父一直是侍郎。不瞒你说,我心里其实有些酸,我还得劝你,真够为难我自己的。”

陆芝忽然依偎到颜雁身边,伏在她的肩头,“雁,我好像真的犯了许多忌讳,我现在回想这段时日,我感觉我真惹人厌烦。”

颜雁懵了一下,才伸手揽住陆芝,她语气轻松,“嗐,无妨。我也不跟你说瞎话,你阿父肯定是对你失望了,你的其他亲戚大约也有些嫌你不懂事。以后再说吧,你把持好自己,不要再出差错,长辈会逐渐对你改观的。”

“可是,我把我姐姐的婚事也给搅和了。我在她出嫁前夕,闹出这桩事,姐姐为我着急,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陆芝哭道。

颜雁抿抿唇,小心翼翼地问:“你想改变主意吗?放弃曹公子?”

“不知道。”陆芝哽咽,“如果我放弃了,我阿母就会成为笑话,我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糊涂人,荒唐无比。”

颜雁了然,“那你就嫁呗。以你家这种情况,你确实骑虎难下。”

陆芝抱着颜雁,放声痛哭。

颜雁无奈,她原本是来寻陆芝玩耍,谁料碰到这种事,真是令人沮丧。

两刻钟之后,颜雁离开了,她转身去了另一家寻找玩伴,她今日太想和人比拼投壶技巧了。

陆家,陆芝坐在窗前,静静地望着天光。

顾愫站在西屋门口,踌躇片刻,还是走了进来,“芝儿,雁娘来寻你玩,你怎么哭了?”

陆芝起身,给阿母行礼。

顾愫牵过陆芝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陆芝睫毛轻颤:“阿母,我没事。”

顾愫抬手抚摸着陆芝的额角,“那你为何哭泣?”

陆芝面露迟疑,斟酌着开口:“阿母,您爱吃羊肉汤饼,阿父爱吃羊肉羹。家里应该还有羊肉,不如我们今晚吃一顿羊肉饭?”

“你,”顾愫喉咙哽住,“你是想讨好你阿父吧?”

陆芝闻言,心里一紧,她舔了舔嘴唇,低下头:“阿母,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我的亲事上,阿父遭到我的违逆,他失了颜面,是我行事不当。”

“有我为你做主,你何必畏惧?”顾愫绷紧脸。

陆芝咬唇:“我敬畏自己的阿父,理所应当。阿父不曾打我骂我,也不曾亏待我。我喜欢曹昂,但我不知道他是否对我有意。我盼着家里长辈为我出面做媒,本来就是依靠陆氏女的身份。我怎能置阿父于不顾?他的身体一直不好,其实,我不该惹他生气。”

顾愫皱眉,追问:“难道不是他反对你的心意?难道我不是为你做主?你忘了你之前怎么哭诉?现在竟能说出他不曾亏待你?”

“我的心意又不一定是对的,不一定是最好的。阿父是我父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本来就能反对。何况,他现在已经默认了,此事已然了结,家里人之间何必互相置气呢?”陆芝声音很轻。

“你的心意不一定是对的?!那你坚持什么?!”顾愫豁然站起身。

陆芝忘了眨眼,头脑发懵,张了张嘴:“我坚持,是因为……因为我心仪曹公子。但世俗评判婚姻好坏,自有一套条条框框。我是俗世之人,我想结的亲事,本来就不是样样俱佳,甚至存在一些明显的缺陷。阿父反对,他是有道理的。”

“他有道理?!那就是我在陪你胡闹了,是么?!”顾愫气得脸色发白。

陆芝望着阿母,一时张口结舌。

她想了想,低头认错:“阿母别气,归根结底是女儿的错。是我任性,听不进所有人的劝,执意选择心仪的郎君。所幸的是,阿母心疼我,愿意支持我,阿父终究也退让了。我得到了长辈的疼爱与容许,当然不忍心看到父母因我而生分。”

“陆芝!你无非是自认为你阿父低头了,但我告诉你,他依然不看好你的心思,甚至根本懒得张罗!”顾愫眼中布满血丝,嘴唇发抖。

陆芝抿抿唇:“婚姻是合二姓之好,曹家远在沛国谯县,与我吴郡吴县相隔千山万水,曹昂又是孤身在京。稍有不慎,就会让外人感觉陆家上赶着嫁女给曹家,有损陆氏声誉。阿父不看好,实属寻常。但这无伤大雅,我喜欢曹昂,我们可以安静地行六礼,以免引起非议。我不会再给阿父阿母惹麻烦,阿父应该会渐渐原谅我,您和阿父也能重修旧好。”

顾愫呆呆地望着陆芝,忽然跌坐在地。

陆芝一惊,赶忙上前搀扶。

顾愫甩开她的手,唇边漾开苦涩,语气满是茫然:“陆芝!这般劳心竭力一场,你究竟为的是哪般?!徒劳无功!”

陆芝跪在顾愫身侧,手足无措。

夕阳西下,红光照进屋内,柔和了一切。

陆芝注视着顾愫,大惑不解,阿母这般模样,却是为何?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