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倏忽,转眼之间,已是暮春时节。
这一日,大雨绵密。
酉时初,陆泛乘牛车回到敬法里。
车驾径自驶入宅院,他钻出车厢,信步走向书斋。
阿越早已守在门口,见到陆泛归家,当即取来干净的衣裳为他更换,又端来一盆热水让陆泛泡脚。
陆泛身体孱弱,每逢雨天,便需要格外注意驱寒保暖。
阿越很快从厨房拿来一碗姜汤,她将姜汤搁到陆泛身侧的案几上,语气轻柔:“家主,请您喝一些,这是夫人提前为您备下的。”
陆泛闻言,瞥了一眼那碗姜汤,旋即继续看手里的家书。
阿越抿抿唇,笑道:“近日,小娘子在研习厨艺,她今天做了髓饼,您愿意尝尝么?”
“尔等这般急切吗?”陆泛冷哼,“陆芝尚未及笄,如此急着嫁人?寒素之家的娘子在十三四岁嫁人,是因为朝廷规定女子十五不嫁须缴钱,娘家不愿意供养她们。陆芝有幸托生在我家,也急着出嫁?”
阿越低下头,声如蚊蚋:“妾听闻曹公子今岁十八,他年纪不小了,妾害怕他与别家女儿议亲,让小娘子心事落空。”
陆泛抬了抬眼皮:“哦?这样啊,那你们登门恳求曹昂吧,恳求他考虑一下陆芝。”
阿越咬紧嘴唇,不敢再吭声。
站在门帘外面偷听的顾愫怒不可遏,一把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阿越连忙给夫人行礼。
陆泛面不改色。
顾愫盯着陆泛,满脸怒气。
陆泛把手中的书信叠好,搁在一边,他抬眸:“顾愫,你此次来,最好是已经想清楚了。否则,你明日就离开京城。”
顾愫懵然,脸上的怒色逐渐被惊异取代,她怔怔地看着陆泛。
陆泛语气平淡:“你我门当户对。你为我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我专心仕途,荫庇了你和两个女儿。我既不曾蓄养歌姬,让家里乌烟瘴气,也不曾因为儿子的接连夭折,而厌弃你。在我看来,你我就是一对寻常夫妻,我算不上值得称赞的夫君;你作为妻,也没有任何过人之处。”
顾愫神情呆滞,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不认为你的张狂是娇俏,也不认为陆芝的任性是娇憨。你真以为你和陆芝不会受到惩罚吗?”陆泛眯眼。
阿越已经吓傻了,她跪伏于地,不敢抬头。
顾愫眼神恍惚:“我……张狂?”
陆泛冷笑:“我无意翻旧账,更不愿回想两个月以来你的言行。我只有一言相告,我可以舍弃你,与你分居两地,也可以一笔嫁妆打发了陆芝,再不理会她。”
“顾家和陆家是世交!”顾愫双目充血,咬牙道。
“是,陆氏和顾氏是世交!陆顾代代通婚,幼朴和维夏是陆顾结亲,顾雍和他的妻子亦是顾陆结亲,陆谦打算把他的嫡次女陆兮嫁入顾氏……即使你我不和,即使陆芝成为弃子,陆顾世交也不会动摇。”陆泛面色冷峻。
顾愫站不稳,她踉跄地后退几步。
陆泛收回视线,双眼微阖:“只有心存畏惧,才能懂得分寸。幼朴畏惧司隶失序,时刻琢磨凉州诸将,几乎不曾告假,反而是经常留宿值房;维夏畏惧前路迷茫,格外谨言慎行,她仅有两三件华丽的冬衣,那是用来撑场面的;陆礼看似浪荡不羁,实则小心谨慎,他在偃师住官舍,不曾买房置产,也不曾修葺官舍。而你和陆芝,已经不知道畏惧是何物了。”
顾愫牙齿战栗,想紧握双拳,手却软得握不起来。
陆泛忽然睁开眼,瞄了阿越一眼,“帕子呢?水凉了,我要擦脚。”
阿越一惊,连忙起身找帕子,帮陆泛擦脚。
顾愫眼眶盈满泪水,哽咽难言:“何至于这般羞辱我和女儿?不能好好说么?”
“不能。因为你和她已经听不懂好话了。”陆泛撇嘴,“不,你们并非听不懂,而是有恃无恐。瞧!当你听到自己和陆芝会遭遇惩罚时,你自然就知道好好说话了。”
“我何时不是好好说话?”顾愫难以置信。
陆泛不屑:“呵!你这两个月就不是好好说话。当你听到你和陆芝会倒霉,你怕了;当我和幼朴担心陆家被曹家牵连,你无所畏惧。”
“我没有那么坏!”顾愫大哭。
陆泛听到哭声,脸色一冷,豁然起身,就往外面走。
顾愫见状,慌忙道:“夫君,夫君你去哪儿?”
陆泛甩开顾愫拽他的手,“能不能好好说话?”
顾愫望着陆泛的脸色,张了张嘴,硬是把眼泪逼回去,她喉咙哽住,艰涩道:“能。”
少顷,陆泛和顾愫分坐两边。
顾愫掐紧手心,勉强开口:“泛郎,我虽是官眷,但终究是内宅妇人。我们这一次发生龃龉,仅仅是话不投机罢了。潋儿嫁了段黎,她为家族做了贡献,我就想让芝儿选个合心意的郎君,这只是我这个阿母的怜女之心,我绝无他意。”
陆泛神情淡漠:“随你。”
顾愫抿唇:“你是芝儿的阿父,她的婚事当然必须得到你的首肯。”
“呵!”陆泛扯了扯唇,“放心,我同意她嫁,我已经不愿再为她费心。即使你想让我给她找别的夫婿,我也不找。”
顾愫眼中闪过泪光,她咬紧唇,“芝儿是陆氏女,她的婚事总该得到宗族的认可吧?”
陆泛干脆道:“不用,她的婚事只需要得到你的认可。”
顾愫闭了闭眼,“既如此,芝儿的六礼应该怎么走?”
“你们母女俩自己商量吧。”陆泛挑眉。
顾愫别过头,擦了擦眼眶,哽咽:“芝儿毕竟是你的亲骨肉。”
陆泛淡淡道:“正因为她是我亲骨肉,我才选择不出面。曹孟德远在青州,他肯定不出面,我凭什么出面?世人嫁女皆须保持矜持!我如果特立独行,曹昂不会觉得陆家重视他,只会觉得陆芝身上有隐情!别拿你对陆芝的慈母之心去揣度男人!”
顾愫绞着帕子,她沉默片刻,怯生生地开口:“我之前听维夏说,你原本想用这桩事帮袁基,曹青州曾经追随袁氏,那么,这桩婚事应该很重要吧?你出面,应该也算合适?”
陆泛蓦然失笑:“在你看来,我原先的想法对曹家和陆芝是好事?维夏厌恶我这个想法,幼朴特意与我进行长谈,劝阻了我。你竟然又提起来了?你是慈母吗?”
顾愫脸色瞬间惨白:“你……我如何不是慈母?我确实在为芝儿打算。曹青州必定缺席六礼,他既没有亲叔伯,又没有亲兄长,只有一个庶弟曹德,曹德今年好像才十九岁、还是二十岁?曹青州顶多派几个族兄弟来京城。如果你也不出面,六礼必定缺乏庄重感。六礼是小娘子的体面啊。”
“我再跟你重复一遍。陆家必须矜持,否则会被曹家轻视。故而,曹孟德不出面,我也不出面。”陆泛不耐烦。
顾愫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泛郎,你的话有违人情。许尚书遣庶子回乡,让族人操办儿子和顾翩之女的六礼;陆铮若与周郡守的次女结亲,周郡守也不可能亲自返乡操办。但是,顾翩、陆谦肯定会出面操持各自孩子的六礼啊。”
陆泛冷哼一声:“对啊,许宴的宗族在吴郡乌程县,周忠的宗族在庐江郡,他们各自的宗族将会出面与顾翩、陆谦洽谈。曹昂的宗族在沛国谯县,有多少人会千里迢迢来到洛阳?更何况,许宴、周忠确实有意和吴县士族通婚。曹家这桩事呢?我主动试探曹家,然后我再主动出面操办六礼?简直丢人现眼!我是嫁女,不是娶妇!陆芝虽然任性,但她容貌好、身材修长挺拔,明明拿得出手,我凭什么放低姿态?”
书斋陷入安静。
顾愫咬紧牙关,指甲已经把手心抠破。
良久之后,她艰难开口:“既然如此,你何时给曹青州写信?”
陆泛面沉如水:“待我斟酌一下措辞,过几日吧。”
顾愫慢慢地点头,突然无声落泪,“泛郎,我真的只是为了让芝儿结一门好亲事。”
“呵,你的心思只有你知晓,”陆泛不屑,“更何况,谁来认定这个‘好’?你又凭什么认定曹昂这门亲事‘好’?凭借曹孟德的刺史之位?凭借陆芝说她心仪曹昂?”
“无论如何,这门亲事也不算差。”顾愫微扬下巴。
“随你。纵使你说这是高嫁,也没人再和你争辩。”陆泛语气淡漠,“等陆芝定下婚约,你就回乡。她毕竟是我陆家女,必须在及笄之后出嫁。她今年才十三岁,两年之后,你再来京城参加她的婚礼。”
顾愫不可思议地望向陆泛,“我已经好好说话了!这桩事,我们已经谈完了!”
陆泛眯眼:“我已经不信任你了。在陆芝这件事里,你反复提起‘高嫁’、‘嫁得风光’、‘不能让芝儿嫁得比潋儿差’。顾愫,我认为你被权势乱了心。我很害怕你背着我干一些事,我害怕你把陆家拖入深渊。你必须走。”
顾愫泪眼婆娑:“我不会,我不可能私下做任何事,我不会的!”
“我不相信你了。”陆泛抬眸,“我在京城为官多年,我见过许多官吏的覆灭,贪欲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这个贪欲,不仅仅是贪恋财物,更多是贪恋被人尊崇的感觉。潋儿和芝儿都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一直拿潋儿的婚嫁与芝儿作比较,这种做法极其失态。你在两个女儿之间,尚且如此。你在外面呢?你会不会和别家夫人炫比?我害怕你给我招惹祸端。”
顾愫眼泪决堤,“我怎么可能炫比?我比什么?别人都有嫡子,再不济也有庶子承欢膝下!我能比过别人吗?我只配和别人聊聊衣裳首饰!”
“对!衣裳首饰!历任明君皆提倡简朴,士族之家讲究节制!袁绍动作频频,袁基拼命给泰山传信,庙堂波云诡谲,我整日战战兢兢,实在无法承受追逐风光的你。幼朴又开始操心今年的税赋了,我已经没心情邀请别人来家里吃饭,我现在都是去别家赴宴,好酒好菜太花钱。你说你只聊衣裳首饰……你回吴县谈论衣裳首饰行吗?我不想你在京城炫比!”陆泛眉头紧皱。
顾愫怔怔地望着面色坚决的陆泛,她泪如雨下,不再吭声。
陆泛起身,踱步走到屏风后面,端起汤盏喝水。
他不仅害怕顾愫炫比,更害怕顾愫的状态被有心人利用。
陆泛眯眼,他决不会改变送顾愫回乡的主意。这一次,陆节来劝也没用!
书斋外,雨势渐大。
雨水倾盆而下,雨幕笼罩洛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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