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第 133 章

初平四年,四月底,曹仁来到了青州。

去年腊月,曹仁应曹操的请求,从谯县赶往洛阳。今年正月初,曹仁抵达洛阳,与曹昂同住,陪伴了曹昂整整三个月。四月初,曹仁启程离开洛阳,奔赴齐国,准备面见曹操,向曹操转述曹昂的情况。

曹仁进入齐国临淄县的当天,曹嵩设宴款待这位从侄。曹操的正妻丁夫人出席晚宴。

曹嵩关心长孙曹昂,认真倾听曹仁的描述。

丁夫人更是仔细盘问曹仁,打听曹昂的衣食住行。丁夫人对曹昂非常牵挂。曹昂虽不是丁夫人亲生,却是她一手抚养长大的儿子。

曹嵩的庶子曹德亦列席陪坐。

反倒是曹操没出席。曹仁抵达临淄的这一天,曹操恰好去了城外的军营。直到深夜,曹操才回到家,才得知了曹仁来访的消息。

丁夫人一边招呼侍女端来热水,一边与曹操说起曹昂。

曹操倚在矮榻上,双脚伸进木桶,热水没过膝盖,热意浸入心脾。他喟叹一声,双眼微阖,静听丁夫人说话。

丁夫人絮絮叨叨地说了两刻钟,末了,她问:“是不是该给昂儿娶一位妻子?”

“子孝既然认为昂儿应该成家了,那就娶呗。”曹操如此回答。

子孝是曹仁的表字。

丁夫人莫名地被噎了一下,她嗔怪:“昂儿是你的长子,哪里是子孝可以做主的?你怎么想?”

曹操睁开眼,看向丁夫人,“嗯?我同意昂儿娶妻啊!昂儿今年十八岁,已是弱冠之年,可以娶妻。”

“这才是正经的态度。”丁夫人笑了笑,又道,“好。你既然同意了,那么,你认为我们应该为昂儿择谁家闺秀?”

曹操打了个哈欠,他以手撑头,又闭上眼,“都行。”

丁夫人笑容一僵:“这又是什么道理?昂儿娶妇,自然应该由你这个阿父拿主意。”

“嗯?娶个妻子罢了,娶谁都行。你若想做主,便去挑选两位合适的娘子,然后把簿册交给我,我来定。”曹操勉强睁开眼。

丁夫人张了张嘴:“孟德,我方才说了那么多,你听见了没有?昂儿想在京城寻一位妻子。但子孝认为昂儿与谯县女结亲更妥当。”

曹操闻言,忽然振奋起来,他挑眉:“曹昂是不是在京城和人私定终身了?”

丁夫人一怔,怒道:“没有!我的昂儿乖巧懂事,怎么可能私定终身?”

“哎呀,你真是不懂官宦子弟的心。”曹操兴致勃勃,“我年少时在京城,手里有钱,身边一堆好友,我阿父又顾不上管我,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每逢与友人交游、与豪杰宴饮、与游侠狩猎,身边往往有歌姬舞姬陪伴,偶尔还能遇到良家女子。哈哈哈,如今回想当年,那段日子真是畅快!”

丁夫人咬牙听完,气闷地扭过头,“我的昂儿与你不同。”

曹操不以为然:“他是我儿子,怎么可能与我不同?更何况,刘琦能与人私通,曹昂怎么就不可能私定终身?曹昂无非是不敢和子孝实话实说罢了。像刘琦、曹昂这样的子弟,肯定会年少轻狂,这是难免的!”

丁夫人恼怒:“孟德!你岂能以己度人?昂儿确实是个好孩子,他和你不一样。难道儿子一定会效仿阿父吗?”

曹操捋了捋胡须:“依我看,我儿子必定肖父。”

丁夫人的脸色青红交加,一时竟然说不出话。

曹操困了,侍女替他擦干脚之后,他翻身躺到矮榻上,直接睡了,甚至没有走回里间卧房的想法。

侍女取来锦被给曹操盖好,旋即默默退下。

丁夫人瞪了曹操两眼,回到卧房,反手将门关上,把曹操关在了外间。

次日清晨,曹操寻到曹仁居住的客院,二人共同用膳。

曹仁嚼着鱼干,感叹道:“青州临海,渔获真是丰富。”

曹操抚掌而笑:“此乃地利。子孝若愿意,可以留在这里,尽情享受海鱼。”

“孟德兄身居高位,是庙堂的封疆大吏,您治理青州这偌大的州土,实属不易。我就不给您添麻烦了。”曹仁婉拒。

曹操失笑:“你有才干、有武艺,你若留下,可以襄助于我,怎么是添麻烦?”

曹仁抿唇笑:“兄长抬爱我。我只有一身武艺而已。可兄长帐下必定不缺武夫。我此次在洛阳待了三个月,亲眼见识了庙堂的武备。我私心认为,武艺虽重要,但兵器也很重要。青州多有动乱,兄长需要武力傍身,可以为麾下军士多打造一些好兵器。”

“子孝此言极是。”曹操含笑点头,顿了顿,他问,“子孝怎么见识庙堂武备的?”

曹仁闻言一愣,略有尴尬:“是我方才用词不妥了。我怎么可能见到庙堂的武备?是这样的。凉州诸将回京过年,他们的子侄和亲兵经常出现在金市和贵里,我与昂儿出门时见过。那群人皆佩戴铁制兵器,那些兵器看着就很精良。”

曹操垂眸。

“还有一次,昂儿领我去城外游玩,回城之时已是酉时末,我看到了贵里附近巡夜的卫队。那些士卒脸色红润,步伐也矫健,穿的衣服也体面,都拿着环首刀。反正,我感觉京城比地方上强多了。谯县的县尉就是个空架子,遇到麻烦事,还得请本地父老出面派遣壮丁。但是,庙堂的军队很强。”曹仁娓娓道来。

曹操表情复杂:“原来庙堂是把拖欠我们的官俸拿去养军队了。”

曹仁一懵:“庙堂没给您发俸?”

“初平元年,我赴任东莱郡守;初平三年,我上任青州刺史。直到现在,我没有见过一点俸禄。”曹操笑着摇头,“前年吧,庙堂减免天下田租之后,又下了一道诏书,命令郡国长官清查官田,官田产出的粮食就是本地官府的日常用度。”

“那官俸呢?也从这里面出?”曹仁追问。

曹操笑了笑:“不。官俸欠着。庙堂的意思,大概是以后再补。”

曹仁困惑不解:“为何?既然要求郡府清查官田,完全可以从官田里拿出一部分,作为俸禄发给官吏啊。”

“庙堂下令清查官田,但是,天下的郡守国相个个都有能力清查官田吗?”曹操挑眉,“还有,‘拿出一部分,发给官吏’?谁拿?谁发?给朝廷命官发放俸禄是庙堂的权力。其他人谁敢代劳?”

曹仁张口结舌:“这,这……若官吏拿不到俸禄,怎么维持生计?这也太不像话了。我记得您曾经说过,庙堂在中平年间经常克扣、拖欠俸禄,但那起码还是发俸的。现在完全不给了,这是何意?”

曹操轻咳几声,压低声音:“我颇有一些友人,时常与他们通信,因此知晓了更多消息。庙堂认为当今的官吏大多出身于有产之家,举孝廉入仕,皆是有德者,想必颇有积蓄,理应忍耐几年没有俸禄的日子。去年,庙堂调整了一大批官吏,其中,数位出身贫寒的地方官被调入京城,因为庙堂和洛阳的官吏还是有俸禄的,而且是足额发放。”

曹仁久久不语。

曹操幽幽一叹:“依我看,三公九卿和尚书台被架空了,权力悉数归于相国府。不过,相国府极少向各郡国下达命令,灵帝末年那种频繁的临时征调、修宫钱、助军钱……这几年没再听说过。”

曹仁若有所思。

“然而,这苦了司隶的大族啊!”曹操哑然失笑。

曹仁却笑不出来,他讪讪道:“您胸怀宽广,但我听着,却感觉如今这个世道真危险。”

“危险倒是谈不上。无非是庙堂知道地方官吏家资丰厚,在税赋枯竭的情况下,更愿意挪用我们的官俸去养北军罢了。”曹操咂咂嘴,“不过,我确实有点看走眼了,陆幼朴着实出色。”

“陆幼朴?谁啊?”曹仁愣了愣,后知后觉,“相国府的陆长史?”

“是耶。”曹操眯眼,“在我看来,董卓绝非明主。陆幼朴之所以到了董卓麾下,是因为阴差阳错。董卓、陆节二人的出身,简直是鸿沟难越。而且,我觉得董卓没有认真拉拢陆节,他纯属运气好,恰巧碰上那个时候的陆节。彼时,陆节年轻,刚刚去到京城,跟着杨彪混了几天,杨彪就被免官了,他还没来得及和公卿媾和,就被董卓捕获了。”

曹仁眨了眨眼,听着从兄的见解。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陆节心性偏柔软,骨子里还有一种随遇而安,他很能忍让。换一个稍有脾气的年轻士人,大概都不会认真为凉州军效力,只会敷衍行事。而且,陆幼朴着实有操守。他在叔父家里住了那么久,今年才搬进长乐里的新居。”曹操揪了揪自己的胡须。

曹仁微微点头,他在京城时,的确听说了陆节乔迁新居的传闻。

“去年太史慈去洛阳为我求官,陆幼朴没收钱;曹昂每次给陆家送节礼,皆会得到回礼。凉州军进京快四年了,竟然还能拥有精良武器,底层士卒竟然还能吃饱饭。其实,他们理应武备废弛、后勤涣散。陆节既不贪财,又有耐心,还能坚持……这种人实在难得。”曹操眸光流转,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怪不得袁绍日子难熬。

曹仁颔首:“我在京城的日子,恰好赶上陆长史的堂妹出嫁。陆家没有大操大办,仅仅请了寥寥数人,更多是依靠本家子弟和吴县姻亲撑场面。”

曹操点了点头,夹起一片腊肉。

曹仁继续说:“昂儿原本犹豫,不知道是否该送上一份贺礼,我劝着昂儿送一份贺礼过去。毕竟,虽然陆家没有邀请昂儿,但您和陆长史有交情。昂儿听了我的,送过去一小箱钱币和几匹绢帛。孰料陆家的门客不收,还额外送了一匣子饴糖给昂儿,门客笑着劝昂儿别多想,说陆家确实不收这份礼,但并非轻视曹家。”

“嗯,”曹操点头,旋即话锋一转,“我派人给曹昂送去的金银丝绸里,一部分是给他花的,另一部分是让他替我走礼的。既然陆家不收,那曹昂手里的钱就更多了。他有没有拿这钱做一些别的事?”

曹仁怔了怔,他没听懂,“您指何事?”

曹操无语,他气笑了,“你又不是没经历过曹昂这个年纪,你说我指何事?他离了我的管教,他有没有蓄养歌妓?!有没有养个外室?更甚者,他有没有偷偷养个孩子?你难道没有仔细观察曹昂宅院里的侍女?有没有大肚子的?还有,他是否好男色?他平日和狐朋狗友聚饮,有没有过分之举?是否有荒淫无度的迹象?有没有欠下赌债?有没有养一院的犬和斗鸡?”

曹仁张了张嘴:“孟德兄……昂儿很乖,真的。”

“啊?果真如此?”曹操摸着胡须。

曹仁用力点头:“昂儿眼神清亮,心思也在太学的经书上。他只是有些孤独,因而想在司隶寻找岳家。”

“哦?在司隶找?也不是不行,但他莫要沾染司隶盛名在外的大族及其姻亲,那些人如今都是庙堂的钱袋子。他可以选一位普通的良家女为妻。”曹操随口道。

曹仁睁大眼睛:“怎么能让昂儿自己选?而且,怎么能让昂儿娶普通良家女为妻?”

曹操不以为意:“前年冬,我起了送昂儿入京的心思,他非常体谅我,恭顺地应下,并且主动安抚他的祖父和阿母。如今,他想在司隶寻找妻子,我便允了他吧。而且,普通良家女怎么了?我的舅家早就绝嗣了,我的正妻亦只是谯县豪强之女,我不照样做青州刺史?昂儿有我这个阿父就够了,不必指望什么妻族。我一直觉得,所谓联姻,可有可无。”

曹仁被噎住了,怎么就是可有可无了?婚姻可以合二姓之好,两家互相扶持、彼此提携;纵使一方不幸没落,留下的子弟还能投奔亲家,大部分亲家还是愿意给一口饭吃的,甚至可能帮助投奔而来的子弟当个小吏、重新步入仕途。如果昂儿找个普通的良家女为妻,那就根本无法指望岳家。

曹操喝了口鱼汤,觉得很鲜,招呼曹仁也尝尝。

曹仁听话地端起碗,暗自腹诽,从伯是不愿给孟德兄寻找体面的母族、妻族吗?那是寻不到!然而,如今的昂儿已经是曹家第四代,明明可以娶一位正经的士族闺秀了。

可是,曹仁不敢直言,他试探道:“孟德兄,我有一点拙见,我认为昂儿若娶谯县女,将会更好。”

曹操正在挑鱼刺,他抬头:“嗯?你有合适的人选?说来听听。”

“呃,我现在没有。”曹仁讪讪一笑,“待我回乡寻摸一番,务必给昂儿挑个好的。”

曹操想了想,招手示意曹仁靠近。

曹仁不明所以,却依然起身,走到曹操身侧,跪坐。

“谯县离洛阳虽然不算非常远,但也着实不近。赶路最辛苦了,你在谯县挑一个小娘子,还得再给曹昂送到洛阳。你何必费这个心呢?”曹操刻意压低声音,“我的家事,你一清二楚。我娶妻丁氏,她压根没有生育,曹昂是她的陪嫁侍女刘氏所生。说到底,娶妻没你想得那么重要。就让曹昂在司隶选吧,凑活能过日子即可,实在不行,我再给他纳一个好妾。”

曹仁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曹操已经主动执起曹仁的手,“子孝,你回乡好好歇歇,我觉得你都清瘦了。你为我奔波这一次,是不是累着了?不如你留在青州吧?我求贤若渴,着实盼望你助我一臂之力。”

曹仁正要接话。

仆从禀报,太史慈来了。

曹操当即命太史慈入内,又让太史慈落座。

“何事?”曹操询问。

太史慈神色有异:“使君,京城的陆侍御史遣门客给您送来一封信。”

曹操眼珠转了转:“陆侍御史?陆泛?”

太史慈点头。

“信呢?”曹操挑眉。

太史慈从袖中取出信件,双手递给曹操。

曹操打开信件,迅速浏览。

曹仁继续默默吃饭,置身事外。

谁知,曹操忽然看向曹仁,轻笑:“子孝,我儿子好像被小娘子看上了。”

曹仁忘了眨眼:“啊?!”

曹操眸光流转,兀自回想:“曹昂的生母虽然过世已有九年,但我依稀记得她的容貌,她仪表出挑,身姿挺拔。曹昂五官端正,气度儒雅,长得也高,确实容易吸引闺秀。哎?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我儿曹昂这么出众?”

曹仁歪头注视着曹操,暗自点头,孟德兄的仪表肯定是不如昂儿的。

想到此处,曹仁缩了缩脖子,他今日这般喜爱腹诽孟德兄,真是殊为不该!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