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钦陷入沉默。
陆节垂眸,目光落到身前的案几上,他左手端起一盏茗粥,右手拿起漆勺,舀了一勺粥喂进嘴里,粘稠苦涩的粥茶滑入咽喉,头脑顿时清明。
顾茂瞥了一眼陆节,这是困了?都开始拿苦荼提神了。
陆节注意到了顾茂的眼神,他微微颔首,与顾钦谈了近五个时辰,他确实有些疲惫。
顾茂眸光流转,幼朴累了,堂兄想必也疲倦了吧?如果继续谈下去,堂兄也许会松口?
“堂兄,您吃一口茶,这茶汤浓稠,不仅加了橘皮、茱萸,里面还有少许稻米,您最爱这个口味了。您吃一盏茶,歇息片刻,我们再谈。”顾茂亲自从陶釜里舀了一盏茗粥,笑盈盈地递给顾钦。
顾钦唇边漾开浅笑,双手接过茗粥。
数息之后,陆节看了一眼吃茶的顾钦,“维翰兄,今日已聊了许久,你我不如搁置益州之事,先叙一番家常?”
维翰是顾钦的表字。
顾钦笑意微敛,轻叹:“益州的归属亟待解决。刘使君大约正在绵竹县的州牧府,翘首以盼我早日返回益州;刘使君必定期盼我尽快为益州上下带回喜讯。不瞒幼朴,我心急如焚,实在无心闲话家常。”
“维翰兄的真挚,我心有所感。”陆节面容和煦,却话锋一转,“然而,经过这一日的交谈,我对刘益州产生了困惑。我不懂,刘益州秘密遣您来京,所图为何?”
顾钦微怔,答道:“自然是为了益州的归属。”
陆节笑了笑:“是么?刘益州真心与庙堂商议益州的归属?我以为他早已私自定下了益州的归属。在我看来,刘益州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底气。”
顾钦把茗粥轻轻地搁在案上,他抬眸:“幼朴何意?”
陆节一时不语。
顾茂笑着开口:“堂兄,幼朴的困惑,其实我也有。请您听妹妹细细道来,然后教一教妹妹。”
“妹妹请说,愚兄必会倾囊以告。”顾钦含笑点头。
“好。那么,请堂兄容我直言。”顾茂眉目一凛,“如今的益州牧,姓刘名焉,表字君郎。对于刘益州来说,益州的归属极其重要;对于刘君郎来说,益州重要吗?益州与刘范、刘诞、刘璋相较,孰轻孰重?”
顾钦喉咙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陆节低眸,语气很轻:“我承认刘益州的支持,对庙堂接手益州、稳定益州,有一些裨益。不过,究竟是庙堂倚重刘益州更多?还是刘益州仰仗庙堂更多?在这一点上,我认为维翰兄未得其要。”
顾钦屏息凝神,久久不语。
顾茂眯眼:“自从刘焉以益州牧的官身入蜀,刘范、刘诞、刘璋就一直在庙堂掌控之中。在身侧仅有幼子刘瑁的情况下,刘焉悍然割据自雄。依我之见,刘焉已经把范、诞、璋三子视作弃子。可惜,刘瑁的狂疾渐渐显出端倪,刘焉失算了。”
陆节慢悠悠地接了一句:“然则,刘益州终究遣了维翰兄入京,应该还是在意血脉延续的。”
顾钦的目光豁然锁住陆节。
陆节眉眼不动,语气淡漠:“刘瑁有狂疾,虽已娶妻,却尚无子女。也许刘瑁以后会有子嗣,但,刘焉敢相信吗?也许刘瑁将来的子嗣不会身患狂疾,但,刘焉敢相信吗?如果刘瑁这一支不幸绝嗣,那么,刘焉就再无嫡系血脉传世了。”
顾钦扯了扯唇:“庙堂会诛杀刘范、刘诞、刘璋及其妻小吗?”
陆节不答,又舀了一勺茗粥放进嘴里,苦且辛。
顾钦垂眸,右手控制不住地蜷缩了一下。
“如今,庙堂之所以没有问罪刘范、刘诞、刘璋,是因为刘焉没有公开举起反旗。诛杀汉使的罪行被刘焉推给了张鲁,断绝粮道的罪行被刘焉推给了天灾和叛军,庙堂也没有理会刘焉打造天子车驾的传闻。然而,庙堂的考量是会变化的,范、诞、璋三人被庙堂捏在手心的处境却是不变的。”顾茂一字一顿地讲完。
顾钦睫毛轻颤。
陆节忽然笑道:“我愿与维翰兄说实话,庙堂之所以没有杀刘范、刘诞、刘璋,是因为畏惧刘焉公然叛乱。当刘焉身故,庙堂自然就可以诛杀刘范、刘诞、刘璋。刘焉带给庙堂的羞辱,庙堂忘不了!”
“比起一雪前耻,难道不是益州更重要吗?”顾钦猛然皱眉。
“对!当然是益州更重要!”陆节面色凛然,“但我指的这个‘益州’,是庙堂可以驻军、可以任命官吏、可以收税的益州!刘焉秘密派你进京,他为何这般鬼祟?汉中郡的张鲁、益州的豪族,都不是他能完全掌控的!刘焉想拿益州做筹码,和庙堂谈判?益州是刘焉的吗?他能交给庙堂一个完整安稳的益州吗?!”
顾钦呼吸一滞,他盯着陆节,眉头紧蹙:“刘使君入蜀时,益州的马相叛乱尚有余波,当时的益州刺史甚至都被杀了!早在灵帝当政时,益州就已经乱了!豪族坐大,叛乱此起彼伏!刘使君入蜀之后,试图削弱豪族,却激起叛乱,只能勉力镇压!庙堂在中平五年交给刘使君的益州,本就不是完整安稳的益州!”
“若中平五年的益州完整安稳,灵帝就不会任命刘焉做益州牧了!刘焉借着天下不安的时机,借着刘汉宗亲的身份,把益州骗进了自己囊中!难不成刘焉是被逼着出任益州牧吗?他有何委屈可诉?!”陆节拍案而起。
顾钦抬头看了一眼陆节,却又低头,面露难堪。
顾茂皱了皱眉,她伸手拽陆节的衣袖,“幼朴,稍安勿躁。刘焉如今依然是名正言顺的益州牧。庙堂既然没有斥刘焉为逆贼,刘焉就仍旧是汉臣。”
“汉臣?!”陆节正颜厉色,“刘焉希望庙堂任命他的长子刘范为新任益州牧,这是汉臣的行径?益州不是刘焉一脉父死子继的私产!刘汉天子从未将益州封给刘焉!益州是我大汉十三州之一!益州决不能出现前后两任最高长官是父子的情况!”
顾茂默不作声。
顾钦深吸一口气:“陆长史,由刘范出任益州牧,对稳定益州有极大的效用。刘使君必定心甘情愿地卸任,倾力扶持刘范;益州的州牧府官吏、各郡国长官、众多豪族亦会安心;刘范常居京城,肯定亲近庙堂,如果再得到庙堂的重用,必会对庙堂忠心耿耿。”
陆节冷哼:“顾郡守,您可以尽情地分析利弊,只不过,对于您想把刘范捞走的诉求,我明确地告诉您,刘焉和您纯属痴人说梦!”
“益州是十三州之一,”顾钦舔了舔嘴唇,“益州的事,是否应该由庙堂重臣共议?陆长史,您能将刘使君的心愿转述给庙堂吗?”
“好啊!”陆节眯眼,“我仅仅是相国府的一个属吏,我当然无权决定益州的大事!顾郡守可以慢慢地等待庙堂的答复!”
顾钦眨了眨眼,斟酌措辞,准备开口。既然陆节的言语变软了,顾钦就想缓和一下气氛。
顾茂却忍不住闭了闭眼,一种不妙感从她的心底油然而生。
“林途!”陆节突然向窗外喊。
顾钦不明所以。
顾茂扶额,林途是董卓赐给陆节的甲士。
董卓入京之初,将心腹韩今派到陆节身边,既是保护,也是监视;后来,韩今回到了董卓身边,但陆节是相国府长史,理应有护卫。
因为林途和韩今曾有过命的交情,所以韩今就向董卓推荐了林途,然后林途就到了陆节身边。
少顷,林途带着两个侍卫跑进书斋,“长史,您怎么了?”
陆节抬手指向顾钦,“把这个人交给李锶小将,让李小将在廷尉狱给他找个封闭的单间!就是以前关押诸侯王的那种牢房!”
顾钦受惊,下意识站了起来。
“啊?”林途愣了愣,“顾郡丞不是您的妻兄吗?”
“他不是庙堂的巴郡郡丞!他是刘焉的巴郡太守!”陆节斩钉截铁,旋即催促,“林途!速速将顾钦押走!”
林途挠头,瞄了眼顾茂,又看了看陆节,终于转向顾钦,“那走吧?我送您去廷尉狱。”
顾钦在短暂的惊慌后,已经重新冷静下来,他对林途说:“稍等。”
林途哦了一声。
顾钦走到陆节面前,恳切道:“益州地形复杂,局势不稳。庙堂若想直接控制益州,难度极大。如若庙堂任命刘范为益州牧,刘使君必定乐见其成,自会上疏称赞庙堂;益州必定平稳度过,自会给庙堂进贡奇珍异宝。董相国和诸位公卿亦能借此机会巩固地位。而幼朴,你的权威亦能得到增强。”
陆节面沉如水,眼神漠然,“我认为,由你带领北军进入汉中郡,让北军诛杀张鲁,让北军扼住益州的咽喉,才能使庙堂扬威名于四海!”
“可是,我早已告诉你,张鲁对刘使君存有不敬之心。刘使君尚且不能压服张鲁,庙堂一旦介入,恐惹是非,庙堂很容易灰头土脸、威严扫地的。幼朴,你何必将庙堂诸公推入一条险径?这亦会让你沾染是非啊!陆氏宗族视你为希望,你理应明哲保身。任命刘范为新任益州牧,对庙堂、对公卿、对你、对益州,都是最好的选择啊!”顾钦眉关紧锁。
陆节扯了扯唇:“顾维翰,我决不允许新任益州牧是刘范,庙堂丢不起这个脸!在刘焉做出种种不轨之举后,如果庙堂还主动把刘焉的长子奉还,主动任命刘焉的长子为益州牧,那么,庙堂就是自甘堕落!”
顾茂早已站起身,却没吭声,只是安静地旁听。
陆节往前走了两步,逼近顾钦,盯紧顾钦的双眼,“我宁愿益州在刘焉死后,被刘焉的东州兵、各郡国长官、各个豪族瓜分,我也不同意把益州拱手送给刘范!分裂的益州,庙堂可以在日后从容收复;被刘焉、刘范父子掌控的益州,才是庙堂的心腹大患!那些刘焉承诺的奇珍异宝,让他留给刘瑁享用吧!只是,不知道刘瑁是否守得住?”
顾钦险些忘了吸气,他别过头,避开陆节的视线,深吸一口气。
“幼朴,何必损人不利己?如今,庙堂在天下各州郡的式微,是显而易见的。以庙堂现在的状态,任命刘范为益州牧,得到益州的效忠姿态,是一桩好事;与此同时,益州也能因为庙堂的务实之举,获得安稳。何乐而不为?”顾钦微微低头,再次开口。
陆节哑然失笑,他踱步走到窗边,负手而立,“你说得对,益州地形复杂,它易守难攻。然而,如今的庙堂没有益州,这是天下有识之士皆知的;往后的庙堂也可以没有益州,以益州那种封闭的地形,即使它乱,它也乱不到庙堂眼前!”
“汉中郡是益州的北大门,如果张鲁率兵出汉中,进入司隶,怎么就乱不了庙堂?!”顾钦脱口而出。
陆节不屑:“汉中张鲁的那些山林兵,若在司隶碰上凉州铁骑,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顾钦怔怔地望着陆节。
陆节倏然回头:“顾维翰,请你记住,是刘焉求着庙堂!如果你能带北军进入汉中郡,我会请求庙堂赦免刘焉及其儿孙,这其实是在挽救你的刘使君,挽救他的血脉和香火;如果你冥顽不化、不愿襄助北军,刘焉及其子孙的下场应该会非常惨淡,而你,你就在廷尉狱住着吧!”
话音刚落,林途很有眼色地上前,拉着顾钦往外走。
顾钦一边被拽着走,一边回头,他难以置信,“陆幼朴!你只是相国府长史,我毕竟是益州牧派来的使者,你……你这是独自决定把我投入廷尉狱?你这般独断专行吗?”
陆节轻哼出声:“我是否独断专行,你自己琢磨吧!庙堂能否给你想要的答复,你自己思忖吧!希望你在廷尉狱的日子里,尽快做出明智的决定!”
顾钦被林途带走了。
陆节轻咳几声,捻了捻手指,挪到顾茂面前,“维夏,你没生气吧?”
顾茂缓缓摇头。
良久,她说:“我认为堂兄会低头的。幼朴,你明日应该前去面见董卓,道明原委,以求说服他了。”
陆节如释重负,随即用力点头。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