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初，陆节乘坐牛车，来到了步广里。
步广里是名实相符的贵里。曾经的何进、如今的董卓，皆居住在此。
太傅袁隗、司空袁基、太尉杨彪、司徒黄琬、太常种拂、大司农马日磾、太仆赵岐的府邸亦在步广里。
何进的旧宅占地极为辽阔。十数年以前，刘辩诞生，何家得以入京，灵帝将步广里一处颇为气派的宅院赐给了何家；后来，何家又几番扩建，终于把府邸增建成了如今的模样。
即使何进和何苗殒命，何家人也依然住在这里，毕竟，何家是当今天子的母族。然而，在何太后联合何进旧部、黄门侍郎等人发动北宫宫变之后，何家被董卓撵回了南阳。
何进的这处旧宅旋即被董卓据为己有。
此后不久，董卓的老母、董卓的孙女董白、以及董卓的姬妾抵达京城，董卓便让她们搬入了步广里的何进旧宅，这处宅院由此真正成为了董府。
虽然董卓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每晚夜宿相国府，但随着司隶局势趋于稳定，董卓待在私宅的时日逐渐增多。去岁，天子风波前后，董卓在相国府住了一段日子，之后便又搬回了步广里。
今年的正月，董卓尚且经常待在相国府，与进京拜年的将校宴饮。但当凉州诸将返回驻地之后，董卓就几乎窝在了家里。陆节若想述职陈情，往往只能来步广里寻董卓。
牛车停稳，陆节从车厢钻了出来。
他步履从容，踏入董府。
守门亲兵瞟了陆节一眼，随即继续环视里巷。
陆节被家仆引入回廊，左拐右绕，兜兜转转，终至府邸深处的一座楼阁。
这座楼阁临水而建。若登上楼阁，眺望湖面，别有一番心旷神怡之感。
陆节在三楼见到了董卓。
董卓侧躺在窗边的一张矮榻上，数名姬妾环绕着他。董卓的幼子、年仅四岁的董武正在茵毯上嬉戏。
董武认识陆节，他坐在茵毯上，仰头唤道：“幼朴。”
陆节笑了笑：“武儿愈发强健了。”
董武眨了眨眼，又吐出四个字：“您无恙乎？”
陆节含笑拱手：“托庇，幸免颠沛。子亦无恙耶？”
董武张大嘴：“呃，您，我”
他憋红了脸，挠挠下巴，转头望董卓。
董卓睡眼惺忪，慢慢挪起来，半躺在榻上。
董武手脚并用，从茵毯上爬起来，奔到榻前：“阿父。”
董卓嗯了一声，他抬起手，盖住幼子的额头。董卓刚刚被姬妾唤醒，虽然困意仍存，却已经把董武和陆节的对话听进了耳朵里。
“你这小儿，拙口钝辞。”董卓戳了戳董武的嘴，“幼朴询问你是否无恙，你就大声说‘尚能饭’！”
董武点了点脑袋，连忙转身大喊：“我尚能饭！”
陆节笑着称赞：“武儿甚精干。”
董卓坐起身，一把揽过董武，与陆节说：“这小子嘴笨，远不如我年少之时，唯一值得夸赞的就是他头脑聪颖，我说的话，他都能听懂！极其孝顺啊！”
陆节低眸浅笑，董卓真是逢人辄誉董武。
“武公子看似嘴笨，实则大巧若拙、禀赋过人。最为难能可贵的是，武公子一心系在董公身上，至诚至孝。”陆节拱手作揖。
“有道理，的确如此！”董卓朗声而笑，伸手示意，“幼朴，坐。”
陆节谢过，入席。
董卓屏退姬妾们。
董武乖乖地被董卓搂了一会儿，却终究闲不住，还想玩耍。董卓松开手，笑看幼子奔向茵毯。
董武捡起一柄小木剑，握着剑转圈玩。
董卓笑着收回视线，看向陆节，颇为轻松地开口：“你说有要事禀报，何事？”
陆节面色肃穆：“前日，益州牧刘焉的使者秘密入京。”
董卓闻言皱眉：“使者？还是秘密的？”
“是，”陆节点头，“这个使者姓顾名钦，表字维翰，吴郡吴县人。中平四年，庙堂任命顾钦为巴郡郡丞；中平五年，刘焉入蜀，出任益州牧；中平六年，刘焉任命顾钦为巴郡太守；初平二年，刘焉派张鲁攻打汉中郡，杀害汉中郡守苏固，张鲁旋即盘踞汉中、断绝粮道、斩杀汉使。然而，刘焉在益州的地位并不稳固，张鲁渐生骄纵，益州豪族贾龙起兵叛乱。如今，刘焉病重，刘瑁患有狂疾。刘焉不得已派遣顾钦赴京。”
董卓眼珠转了转：“顾钦？他也是吴县人？”
陆节拱手回话：“是。顾钦出身吴县顾氏，是内子的堂兄。刘焉之所以派顾钦前来，大约是因为下官的存在。顾钦前日抵京，昨日与我详谈，他确有通过私人情谊游说我的行径。故而，昨日傍晚，下官命令林途把顾钦交给李廷尉正，请李廷尉正把顾钦投入廷尉狱。”
董卓忘了眨眼，“你把你的妻兄送进了牢房？”
陆节目光清明：“是。下官认为，汉中郡拥有地利，若北军占据汉中，庙堂既能稳定司隶，又能控扼益州。顾钦自诩为下官的姻亲，言谈举止底气十足，一心想让益州沦为刘焉父子的私产。下官必须把这个狂妄的使者投入廷尉狱，以示决心。”
“汉中……汉中郡确实是要冲。若不是初平二年，洛阳周围遍地是贼，我也不可能任由苏固被杀、汉中被张鲁所占。”董卓捋着长须，喃喃自语。
陆节低头，语气谦逊：“董公曾说，汉中郡连接着关中、巴蜀、陇右、荆襄，极其重要。下官谨记于心。不过，下官不懂兵马，更不懂行军打仗，下官虽然希望凉州儿郎奔袭汉中，但这只是下官的纸上谈兵。庙堂与汉中的战和大计，终究需要董公来决定。”
董卓唇角上挑，轻笑：“我戎马一生，战功无数，放眼当今庙堂，无人能在兵戈之事上与我争锋。别看卢植是海内大儒，是士林吹捧的儒将，只瞧他如今奈何不得一个缩在泰山的袁绍，就足以印证他是绣花枕头。我现在经常听蔡邕先生讲经，也快成为儒将了。我虽然战绩不如卫霍，但我和卫霍一样，都是皇亲国戚。而且我有一点比卫青强，我是辅政的相国。我已走到人臣的极点。”
陆节骤然听闻董卓这一番“感慨”，仍然面色不变，拱手称是。
董卓抚掌而笑，又讲了两桩年轻时的战绩，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才终于开口问道：“刘焉派顾钦来传什么话？”
陆节屏息凝神：“刘焉希望庙堂将他的长子刘范送回益州，并且任命刘范为新任益州牧。”
言罢，他低头闭嘴。
董卓等了片刻，瞪大眼睛：“没了？刘焉偷偷把顾钦派来，就只想说这个？他是不是老糊涂了？我凭什么把刘范还给他？！”
陆节俯身回话：“刘焉认为庙堂式微，认为庙堂无力干涉益州；刘焉认为庙堂畏惧他公然举起反旗，认为庙堂会顾忌他的诉求；刘焉认为庙堂如果任命其他官吏做益州牧，益州就必定陷入动乱，不再尊奉庙堂；刘焉认为庙堂只有任命刘范，才能得到益州名义上的效忠。”
董卓的脸色豁然阴沉下来。
“当然，刘焉承诺会给庙堂进贡一批奇珍异宝。但，刘焉之所以秘密遣顾钦入京，是因为益州内部有人反对刘焉向庙堂低头。刘焉害怕公开派遣使者入京，会致使益州不稳。故而，顾钦只能秘密进京，刘焉承诺的奇珍异宝也只能择日再送。”陆节一字一顿，语气却极轻。
董卓怒极反笑：“刘焉真乃老贼！他这是想空手套白狼！顾钦能秘密入京，奇珍异宝就不能秘密进京了吗？！想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刘范弄回益州？刘焉纯属痴心妄想！”
陆节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闭口不言。
董卓余光扫到身侧的枕头，他猛地拿起枕头，狠狠地往地上掷去，愤恨道：“这个庙堂真糟！根本比不上卫霍那个时候的庙堂！谁都敢踩庙堂一脚！刘焉竟敢不把我董卓放在眼里！”
“董公息怒。”陆节拱手劝道。
茵毯上的董武拎着木剑，怔在原地，扭头望向发怒的董卓。
董卓注意到幼子的视线，挥手：“把武儿抱走。”
侍女迅速上前，抱起董武，转身下楼。
董卓面沉如水，他低声说：“汉中郡就像抵在司隶腰后的一把剑，若想庙堂安稳，必须拿下汉中郡！”
“董公洞若观火，睿智天纵。”陆节恭敬道。
“汉中郡不好打。”董卓抬了抬眼皮，“最好是趁张鲁和刘焉没有防备，奇袭汉中。顾钦应该是刘焉的心腹，又好歹是个太守，他的脸和官印有些用处，那么，能不能让顾钦带路？”
陆节斟酌再三，答道：“如果庙堂只攻张鲁，而善待刘焉，下官就有把握劝服顾钦。”
董卓声音低沉：“如何善待？”
陆节垂眸：“不杀刘范、刘诞、刘璋，便是善待。等北军进入汉中郡，请尚书台下令，赦免刘焉及其属官、东州兵，这便是善待了。”
董卓蓦然失笑：“这路数不是和刘焉一样吗？不给任何实际的好处，只是维持原样而已。”
“对您、对庙堂来说，留下刘范、刘诞、刘璋及其妻小的性命，是不值得在意的小事。可是，对刘焉来说，刘范、刘诞、刘璋一旦被杀，他就只能指望刘瑁为他延续血脉和香火。然而，刘瑁偏偏患有狂疾。”陆节语气沉稳，“刘焉病重，刘瑁得了狂疾，刘焉的属官和东州兵必定人心惶惶，当庙堂的北军压入汉中郡，却大发慈悲地赦免他们，他们自然会认为得到了无上的恩典。”
“狂疾啊，”董卓忽然有些讪讪的，他捋着胡须，“汉室貌似确实有天命，刘焉当初带刘瑁入蜀，肯定是想让刘瑁继承他的权位……但是，刘瑁却偏偏得了狂疾这种怪病，刘焉因此不得不派顾钦来京。庙堂攥着的刘范、刘诞、刘璋，一下子变得值钱了。毕竟，刘瑁有狂疾，他很可能生不出孩子，即使生了，他的子嗣肯定也是被诅咒、有狂疾的。”
陆节敛眸。
董卓突然看向陆节，“哎，幼朴，你不是懂谶纬之术吗？我记得你功力深厚，你给我讲一讲刘汉的天命。”
陆节微愣，下一瞬，他曾经为了掩护“钟繇烧了荀彧”，而随口胡诌阴阳、谶纬的往事涌上心头。
董卓在注视着陆节。
陆节当即面不改色地开口，引用《易经》，为董卓分析刘汉天命。
最终，他算出刘汉尚有一百一十三年的天命。
董卓听完，怅然若失，脸上却又隐有不甘之色。
陆节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开口：“下官打扰了您和武公子的天伦之乐，武公子一心依恋您，请您将武公子抱回来吧，下官告退。”
武儿？董卓顿了顿，随即摆手示意。
陆节起身行礼，后退几步，转身离开。
董卓独坐楼阁，他透过窗户，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终于，董卓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可惜，他那个早逝的长子只留下了董白，没有给他留下孙儿，他仅有的儿子董武又这么小……董卓无精打采地躺下。
刘汉的天命着实绵长，董卓幽幽一叹。他莫名地对远在益州的刘焉生出了同病相怜之感。他和刘焉都争不过刘汉天命啊！
少顷，三楼恢复了热闹。
姬妾们围在董卓榻边，给他揉肩捶腿，俚曲和雅乐此起彼伏。
董武则在侍女的照看下，继续在茵毯上嬉戏。
真是一派祥和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