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的晌午,林途出现在顾茂面前。
他此行是为了给陆节拿两件换洗衣裳,顺便讲了近几天的忙碌。
顾茂因此得知了董府的境况。
等林途离开,顾雍喟叹一声:“乌云密布,山雨欲来。”
“你打点行装,尽快返回宜阳。”顾茂语气不容置疑,她抬了抬眼皮,“至于你外放江夏一事,我与幼朴谈。”
顾雍欲言又止:“阿姐……”
“不必再和我争执。”顾茂缓缓摇头,“元叹,既然你听到了林途的话,就应该省悟,如此情形下,我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能携松儿离京。”
顾雍喉咙发紧:“若是别人,我当然不予干涉,任其自便。可您是我阿姐,我着实无法袖手旁观。”
“不论你是否情愿,在我与松儿留京这件事上,你都无从置喙,只能袖手旁观。”顾茂眸光流转,“一涉宦途,沉浮由命,荣辱由天。”
顾雍闭了闭眼:“宦海风波,非人力可尽测,进退难由己,我懂!但是,我是顾氏子弟,我理应入仕,理应承受祸福难料的前路。阿姐何必如此?”
顾茂敛眸,她轻笑一声:“元叹,别不讲理。我是官眷,享受了庙堂的庇佑,宦海沉浮自然会波及我,这无可指摘。”
顾雍久久不语。
顾茂终于抬头望向他,再次开口:“回房歇息吧。如果没有其他事宜,明日一早,你就返回宜阳。宜阳缺粮的事情,我会转述幼朴。不过,庙堂至多拨给宜阳一些金银丝帛。调运粮食给宜阳,则是难于登天。”
“我知道了。”顾雍低声道,旋即,他拱手致意,“拜谢阿姐。”
“不必言谢。”顾茂叹息,“金银丝帛终究不是粮食,填不饱肚子。司隶粮价飞涨,节气却越发诡异,庶民、普通富户、中小士族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熬。故土难离,但百姓只有走向田里长粮的地方,才能活下去。如果庙堂真的给了宜阳一些金帛,那么,希望你利用这些钱,迁徙百姓。”
顾雍郑重应下:“在我卸任宜阳县丞之前,必定尽力缓解宜阳的粮荒。”
顾茂颔首。
二人继续叙话,片刻之后,顾雍起身离去。
顾茂想了想,遣阿楚把郭嘉唤来。
“……总之,董相国的右手依然有些不适,南北二宫,恐怕是风声鹤唳。”顾茂认真讲完。
郭嘉骤然听见这些,他静了数息,才问:“您为何告知我详情?”
“害怕吗?是否想离开洛阳?”顾茂开门见山。
郭嘉微怔,断然否决:“不怕,不想离开。”
顾茂挑眉,随后点头:“好。那么,你想去何处任职?”
郭嘉默然半晌,“要么,去相国府;要么,去……北宫。”
“公卿不重要吗?庙堂其他衙署不重要吗?”顾茂眯眼。
“依嘉之见,洛阳城内,只有两样东西最珍贵。”郭嘉掷地有声,“其一,是凉州军的统帅权;其二,是天子的刘汉正统、大义名分。”
顾茂注视着郭嘉,忽然一叹:“天子的身侧,想必是很危险的。”
郭嘉的双眼豁然发亮:“我有幸成为天子近臣吗?”
顾茂蓦然失笑:“同食五谷,各怀其性。你与元叹,真是迥然不同。”
郭嘉闻言,回想顾雍,他忍俊不禁:“您说得对。凭借我在吴县的所见所闻,顾公子持重守成。而我,却习惯了率性任意。”
顾茂莞尔,她脚尖一转,遥望北宫,慨叹:“也许,有朝一日,天子需要倚靠你这样机敏果断、不拘一格的近臣。”
“我私以为,此时此刻,天子便需要得力的近臣,”郭嘉望向皇宫,“现如今,天子身边没有这样的人吗?”
顾茂轻叹,微微摇头。
郭嘉眉关紧锁。
顾茂目光沉沉,这一遭,天子和皇后……务必尽量保持沉默啊。
长乐里虽然与皇宫相距不远,但顾茂的视线终究无法穿透层层宫墙,无从得知皇宫的情势。
与此同时,北宫,崇德殿
已经十七岁的天子刘辩,安静地坐在案前,案几上摆着一卷公羊春秋。
殿内只有数名宫女,殿外则是数十名甲士。
皇后董白匆匆而来,“陛下,原来不是我曾祖母病了,而是我祖父病了,这可如何是好?太医还未回宫,我也不知道祖父的病况。我打发婢女出宫去步广里探病,她也没能见到我祖父,更没能见到太医。我好担心,陛下,我能不能出宫回家去看看?”
刘辩呐呐道:“皇后去探望相国,理所应当,自然可以。”
“但是少府说我不能随意出行,少府让我先与祖父商议,”董白又急又委屈,“可是,我现在就是见不到祖父嘛,陛下,这该怎么办?”
刘辩抿抿唇:“那就只能再派宫人去看望相国了,等相国发话,皇后就可以出宫了。”
“陛下说得对!”董白连连点头,她立即侧首,吩咐贴身宫女再次出宫。
待宫女领命而去,董白忍不住抬手拭泪,她呜咽道:“陛下,我祖父会不会患了顽疾?”
刘辩干笑两声:“应该不会。相国吉人自有天相,必能遇难成祥。”
“陛下!你怎么能笑?”董白泪水盈眶,“万一我祖父得了痼疾,怎么办?!”
刘辩闻言一惊,赶忙摆手:“朕没有笑,朕只是在安慰你。”
董白哽咽难言:“当真?陛下当真不是在记恨我?何太后崩逝的时候,我没有为她悲伤,如今我祖父病了,陛下是否会报复我?陛下也会不悲伤吗?”
“能不能不提我母后的事?”刘辩不高兴了。
董白猛地瞪大眼睛:“陛下果然记着这件事!你果然记恨我!”
刘辩拔高声音:“朕没有记恨!但你提这件事做什么?明明已经过去了很久!”
“如果陛下不记恨我,会忌讳我提这件事吗?!”董白脸颊涨红,“可这不是我的错!我是想当贤后的!我也一直孝顺何太后!是她咒骂我祖父,我还怎么为她悲伤?!怎么给她掉眼泪?!”
“皇后!你怎么这般不讲道理?!”刘辩生气,“朕都说了,朕没有记恨!你能否不再提起此事?!”
董白泣不成声:“陛下又责怪我!每次说起何太后,你就说我不讲道理!陛下是不是根本就看不起我?!我是边地女子!我没有名门出身的娘子那么美,仪态也没有那么好,我甚至讲不好洛阳话,陛下是不是一直不喜欢我?!”
刘辩气急败坏:“朕何时说朕不喜欢你?!你能否不要臆想?”
“是我臆想吗?”董白哭得更凶,“陛下说话就是比我好听,我从来都不说臆想这种词!陛下是汉家天子,是最尊贵的人,我却不会说讲究的词,陛下当然不喜欢我!”
“你不会说,那你去学啊!”刘辩焦头烂额,“又不是朕让你说话不讲究,你怎么能跟朕闹?!噤声!”
“陛下果然嫌弃我!”董白大哭。
“你别哭了!”刘辩烦不胜烦,他跺了跺脚,转身奔向内殿。
董白见状,立刻追着跑进去,“陛下!你竟然想躲着我了?!我就这么不讨你喜欢吗?你是不是相中别的美人了?”
“朕没有!你速速回你自己宫室!别哭了!噤声!噤声!”刘辩的怒吼传来。
殿内的宫女早已全数跪伏于地。
殿外的甲士面面相觑,有一人奔去寻找上官。
徐荣接到禀报,匆忙赶来。
殿内正在争论刘辩是否想纳妃,徐荣眼前一黑。
这都是什么时候了?!天子、皇后怎么还敢闹?!这俩人究竟在闹什么?!
另一边,黄门侍郎的值房里,一片嘈杂,众人各说各话。
董越的额头青筋暴起,他大喝:“统统闭嘴!”
蔡瑁、陈登、司马朗、丁奕下意识收声。
董越怒目圆睁:“你们议论了董公的手,我听得清清楚楚!逮你们进廷尉狱,那是董公下的命令!董公说了,谁敢议论,谁就进廷尉狱!你们胡乱吵闹什么?都给我闭嘴!”
言罢,他一挥手,侍卫们迅速上前,旋即就打算押走蔡、陈、司马、丁四人。
丁奕不满至极:“董中郎……”
陈登打断丁奕,抢着开口:“非议董公的人,当然该抓!但我等并没有非议董公!您是听岔了!我们是担心董公,是关心董公,是盼着董公早日痊愈。董公既是相国,又是天子的岳祖父,庙堂根本离不了董公啊!我们当然会对董公的病情忧心忡忡。您怎么能误会我等?”
董越满脸不悦:“你以为我好糊弄?!你们就是在嘲笑董公!你们脸上那一脸坏笑,我看得清楚明白!”
“我们确实没有!”陈登斩钉截铁,“您尽可以把我们方才的对话,仔细回忆一遍!我们绝无冒犯董公之意。”
董越眉毛皱起,他眨了眨眼,呃……他想不起来这四个人的原话了。
陈登面色肃穆,后背却是冷汗直冒。他们四人方才的交谈,引经据典,词义隐晦,这凉州武夫应该记不全吧?
董越抓了抓胡须,他冷哼:“反正你们肯定没说好话!肯定说了坏话!必须蹲大牢!带走!”
“不,”陈登一脸恳切,“我肯定没有说坏话!我不可能说董公的坏话!因为董公的恩典,我阿父得以重返官场,担任赵国相!因为董公的恩典,我一介徐州普通士子,得以成为黄门侍郎。我对董公的感恩,不掺一丝假。对了,陆长史曾经夸赞我品性敦厚,您知道吗?”
董越皱眉叉腰,他面带狐疑:“陆长史认识你?”
陈登连连点头:“我陈家对庙堂的忠诚,陆长史极其认可。”
董越踱了两步,稍作思忖后,他直接吩咐侍卫去请陆节。
陈登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他强作镇定,心却悬到喉咙口。
陆长史会给他几分薄面么?
值房落针可闻,暖阳高悬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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