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内，丁奕目送丁冲离开。

一侧的门客：“公子，我原以为他是来与您商谈洛阳之事，未曾料到却是来打听陆君的来历。”

丁奕负手而立：“或许是曹孟德的意思吧，此人一惯有交游广阔的名声。”

门客沉默一瞬，低头：“公子来留城，是家主授意，希望您留意过往船只的动向，留意州郡的情况。”

“留意与否，又能如何？地方官员坐大、豪强坐大，已然是事实。洛阳百姓在吃人，庙堂在争储。莫与我谈论洛阳，不想听。彼辈纵使知道州郡坐大，又能怎样？”丁奕眼里带着玩味。

门客一噎，公子实在乖戾，这是称呼庙堂诸公为“彼辈”？

丁奕摩挲着手指，扭头问门客：“我若是和陆幼朴直言，他会同意给我三千石粮吗？”

“您要三千石粮食做甚？这太多了，万一走漏风声，家主都难保住您。我们可不是阉宦一党，天子不会容情。”门客一脸不可思议。

“给留城。不久之后，就是立冬时节，没有粮食，如何熬过这个冬天？留城许多庶民的存粮已所剩无几，他们是在等死。”丁奕声音低沉。

“公子！洛阳同样缺粮，吴郡的官船是要送入太仓的，您若在此截流，洛阳百姓怎么办？此举绝称不上义！”门客愤慨。

丁奕厉声道：“纵使吴郡官船入了洛阳，洛阳的粮价也无法平抑！即使将粮食全部投入市肆，亦是杯水车薪！更何况，粮食根本就不可能投入民间，不知多少权贵要从中分一杯羹！”

门客胸膛剧烈起伏，猛地跪下：“公子，请您三思！此非义举，任谁也不能称赞这种做法，这有损您的名誉，甚至有可能危害您的性命！恕难从命！”

丁奕咬牙：“那这个冬天怎么办？”

“百姓若断炊，自会离开留城，前往别地寻活路。”门客声音发紧。

“做流民？！九死一生。”丁奕闭眼。

门客跪伏于地。

此处室内无声，另一处跨院内，曹操诧异地问丁冲：“那人是吴县陆氏出身？”

丁冲点头：“是耶！”

他压低声音：“其妻出身吴县顾氏。”

“门当户对啊。”曹操挑眉。

丁冲神色复杂：“这些名门，向来如此。”

曹操敛眸：“子平才德俱佳，不必自怜。”

丁冲拱手，接受了曹操的劝慰。

曹操不再多言，开始回想：“陆氏，曾有两位先祖做过尚书令，顾氏应该也出过一位。近几十载，陆氏有人做过洛阳的城门校尉，顾氏有一人做到颖川太守。去岁庙堂似乎还任命了某个顾氏族人做青州刺史，只是这人数月之后就乞骸骨了。有点底蕴。”

“确实。好多人自报家门时，仅能说出一两位做过郡吏、县令的长辈，陆氏和顾氏却是这般。这个陆幼朴，也是因为被弘农杨氏征辟，才特意赴洛的。”丁冲点头。

曹操沉默片刻：“弘农杨氏较之汝南袁氏，更内敛求稳，如今却征辟一个远在江东的年轻子弟。或许，庙堂诸公未必不心焦地方州郡的情况。”

丁冲蹙眉，没太听懂曹操的意思。

曹操垂眸，所幸吴县陆氏愿意让子弟千里赴洛求官，看来庙堂在江东还是有威权的。

丁冲抬眼望天，马上就是晚宴了。

时间倏然而逝，夜色如墨。

晚宴结束，顾茂、陆节相携回到客院，对坐无言。

终于，顾茂率先打破沉默：“丁子弘想要粮食，曹孟德想要搭乘船队。不如都答应了吧？”

陆节捏了捏眉心：“这次出门，实在不顺利。”

“我们不该跟着吴郡官船走，这是我的错。”顾茂语气滞涩。

“那样，官船就不会遭到盘剥了吗？”陆节苦笑。

“依然会。但魏弦给了便是。我伯父和撰兄在青州的见闻比这糟糕数倍，原本不应该惊诧。但如今，丁子弘向你讨要粮食，会给你一种拿吴郡税粮买人脉的感觉，让人不适。”顾茂如此说。

“你也有不适的感觉？”陆节问道。

顾茂默然点头。

陆节叹气：“虽然丁子弘的言语正气凛然，但说实话，面对一个认识不过一天的人，没有甚么信任可谈，谁知道他拿了粮食会给谁？更何况，不管他本心为何，此举都是盘剥税粮。”

“三千石太多了，不能给。那是吴郡给庙堂的税粮，与我们本无关系，我们凭什么做主拿出三千石给留城？若是因为丁子弘的为民之心，那我们该待在留城，确保粮食真的去了百姓手里，否则岂非是糊涂账？”顾茂蹙眉。

陆节叹道：“拿出一千石，就当买路钱吧。若丁子弘真有本事将粮食给到百姓手里，那他就先用这一千石，左右会稽郡、豫章郡的税船在后面，不久就会到留城，他可以从彼处再各拿一千石。”

顾茂缓缓颔首，又问：“曹孟德呢？与他同行？”

“临行前，阿父嘱咐我，去到洛阳后，听从三叔的教诲，莫与背景复杂之人深交，参与敏感之事。曹孟德……我不想和他接触。”陆节低眸。

顾茂眨眼，鬼使神差地问道：“你没有被他折服的感觉吗？”

陆节一愣，茫然：“什么？他是比二千石的校尉，我祖父在世时为南郡太守，从叔为庐江郡守，都是二千石。虽然他有庙堂背景，但我是去投奔杨氏，不至于巴结他吧？不过，我方才得知曹孟德担任济南相时，曾打击淫祀，是挺有魄力，在我看来，这个比他年轻时打杀宦官的叔父，更有本事。但我的从叔同样刚正！”

比二千石的官秩比二千石略低一些。

顾茂悻悻地低头，此时曹操的王霸之气可能不明显，陆节显然没有感受到。

“维夏，你想让曹孟德搭船？”陆节歪头看顾茂。

顾茂眨眨眼，她想？也没有吧，江东在未来是孙权的地盘，她的家在彼处，无论如何也谈不上需要特意讨好曹操。

“幼朴，既然恰巧碰上了，又只是搭船这种小事，能找出什么过硬的理由拒绝？曹孟德毕竟是庙堂的红人啊，天子新建的西园军都有他的一席之地。”顾茂无奈。

陆节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的确如此，只好答应了。

二人谈定，上床歇息，室内归于安静。

月光洒落在屋子里，顾茂猛地弹坐起来，感到后背发凉，连忙拉扯被子，让锦被裹住自己。

陆节转了个身，抬头看她：“做噩梦了？”

顾茂的脸在月光映衬下，更显苍白，她声音含糊：“粮荒好可怕。”

陆节沉默一瞬，这是梦到人相食了？

“我似乎睡着了，似乎又没睡着，忽然我就浑身发冷，再也躺不住了。”顾茂呢喃。

陆节捂住脸：“白日太忙，压住了某些情绪，躺下来后，我无法闭眼。”

顾茂没有接话，她怔怔地望着月亮，忽然道：“真的不能把粮食给留城吗？”

陆节声音很轻：“不能，因为洛阳今岁也有人相食，税粮本就是要输往太仓的。”

顾茂未再开口，她坐着，等到了天明。

她起身，和同样一夜未眠的陆节出了丁家的门，往码头赶去。

船舱里，顾茂翻着箱子，陆节沉默地打量着她拿出来的那些丝绸金银：“维夏，近年来，天灾**导致了中原许多良田抛荒，这是粮荒，纵使有财货，也很难买到大量粮食。”

顾茂顿住：“就当一点心意，聊胜于无。”

陆节点点头，他也需要这个来安一下心，即使他清楚这里面有多少虚幻。

“庙堂没有组织百姓垦殖的官职吗？到洛阳后，你能谋取这类位子么？”顾茂低着头整理。

陆节想了想：“少府或者大司农？皇室的官田在这两个官署管辖下。但这没用，洛阳的人口非常多，只能依靠州郡输粮，而州郡也缺粮。”

顾茂无言以对。

二人再次回到丁家，带着钱帛去和丁奕见面。

跨院，丁冲说道：“我迎面和他们遇见，瞧着这对夫妇脸色都有些憔悴。”

曹操挑眉：“第一次出门，累着了？”

丁冲眯眼：“更像是吓着了。”

曹操顿了顿，脑子一转，忽然正色：“黄巾之乱后，吴郡似乎相对安宁？”

“我确实未曾听闻彼处有动乱，可能是比较边远的原因。”丁冲认真想了片刻，答道。

曹操轻笑：“吴县陆氏应该知道中原的情况啊，如何将这种涉世未深的子弟派出来？”

“见惯了，就不会害怕，也就没感觉了。”丁冲的语气里有种苍凉。

曹操眸光微动。

丁冲抿唇：“孟德，你是不是看中陆幼朴了？”

曹操瞥他一眼，没回答。

书斋里，丁奕望着那些财货，扭头看顾茂、陆节，蹙眉：“我不要！这算甚么钱？”

“给留城的一点心意。”陆节如此说。

顾茂垂眸：“亦或者说，给自己一点心安。”

丁奕别过脸：“那我更不能收了。我自己都不心安，凭什么让你们通过我得心安？”

门客无语，公子真是……难怪家主私下气恼这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