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大雪纷飞，牛车前进极慢。
车厢里，顾茂和顾愫紧挨着坐。
顾茂手捧一小巧铜炉，神情放松：“连日来，要么去这家围炉赏雪，要么去那家博戏听曲，着实有些乏了，如今大雪降下，终于可以待在家中。”
顾愫微闭着眼：“嗯。”
“前日，姑父送信回来，说他已在河东郡安顿好。这月上旬，幼朴被光禄勋辟除，成为侍郎，迄今为止，很是顺当。是时候筹备除夕佳节了。”顾茂笑吟吟。
顾愫睁开眼，眼中有愁绪。
顾茂歪头，姑母何故如此？
她正欲询问，开在后面的车厢门被一阵风震开，风雪一齐涌入，顾茂忙不迭扔下手炉，探身关车门。
苍茫的雪天里，忽然刮起了风，牛车行进更难。
等到了敬法里时，驭者满身雪白，顾愫下车时瞥了一眼，吩咐道：“你煮一枚鸡卵来吃，再给拉车的黄牛加些豆子，莫要病了。”
顾茂跟在后面下车，她的视线却被门房处的陈祈吸引，透过漫天风雪，她清晰地看见陈祈的面色不好。
顾愫唤了一声维夏，没听到回应，她转头环视，也注意到匆匆往这边走的陈祈。
“有甚么麻烦吗？”顾茂问走近的陈祈。
陈祈拱手：“光禄勋被免职了。”
顾茂怔住。
光禄勋是杨彪，就是征辟陆节的那个人，是陆节的举主。这一年来，杨彪先是被罢免了司空之位，后又被任命为光禄勋，如今又被罢免了。司空是三公之一，光禄勋是九卿之一，等于说杨彪一直在被打压。庙堂的博弈有多激烈，由此可见一斑。
顾愫皱紧眉，一言不发。
“宦海沉浮，起伏实乃寻常，稍安勿躁。幼朴呢？”顾茂先是安抚一句，后又连忙问起陆节。
陈祈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拱手：“郎君已辞去侍郎一职，决心与杨公共进退。郎君此时正在杨公府邸。”
顾茂无话可说，故吏对举主有尽忠的义务，确实该与举主同进同退，这是东汉特色。
陆潋、陆芝快步而出，本是迎接母亲和表姐归家，察觉气氛不对，姐妹俩站在回廊，面面相觑。
顾愫定了定心神，不紧不慢地抹去眼睛睫毛上的雪花，转身踏入回廊。
顾茂看向僵立的陈祈：“辩皇子是嫡长子，定能继位的，不必忧惧。”
陈祈眼神微动，压低声音：“夫人，在下随郎君出入公卿府邸、名士宴集，知晓了天子对协皇子的喜爱。有人甚至认为西园军就是为了协皇子而立，毕竟西园军最高长官是蹇硕，他支持协皇子。臣下真能左右天子心意吗？万一辩皇子不能……郎君与您就陷进去了！”
“弘农杨氏先后出过杨震、杨秉、杨赐三位太尉，如今的杨公也曾官至司空，这是名副其实的四世三公，四代里皆有人担任三公啊。这样的人家看好辩皇子，还有什么可忧虑呢？”顾茂镇定道。
陈祈抿抿唇，他被说服了，拱手退下。
顾茂站在原地，深吸了好几口冰冷的空气，才抬脚穿过回廊，跨入门槛，脱掉鞋履，只着袜子走进内室。
陆潋、陆芝依偎在顾愫身边，顾愫听到动静，抬眸：“维夏，弘农杨氏应该不会倒的，你别着急。”
顾茂近前：“我本就不急，姑母用不着担心我。”
“袁基是袁氏嫡系子弟，为人低调，但袁氏的事瞒不了他，他是肯说实话的。辩皇子应该能继位。袁氏另一子弟袁绍，虽然出任西园军的中军校尉，但他也是大将军何进的幕僚，何进可是辩皇子的舅父，袁氏不会支持废长立幼！只不过，袁氏和杨氏不同，杨氏守规矩，一贯态度就是立嫡立长，袁氏比较灵活，表态很含糊。”顾愫说得有些乱，明显心思不属。
她话音刚落，连忙又补了几句：“杨公近来不顺，而袁氏的袁太傅依然身居高位，大约就是两家的心性不同，但杨氏靠得住。夫君说过，太过灵活，终受其咎。幼朴被杨公征辟，前途不会差，夫君是幼朴的嫡亲叔父，所虑绝不会错。”
顾茂低眸，握住顾愫的手，声音轻柔：“姑母，您说得皆有理。幼朴深知，叔父爱他，为他谋深远，怎会因一点挫折就怨天尤人呢？”
顾愫点点头，反手紧握侄女的手。
陆潋坐在一侧，轻抚着母亲的背。
陆芝歪头看顾愫，阿母似乎很慌。
顾愫强压着内心汹涌，年初给吴县传信时，杨彪还是司徒，暮夏时，他成了光禄勋，如今连光禄勋也不是了，她和陆泛不会害了陆节吧？
申时末，雪更大，风更劲，厢房里暗沉得很。
顾茂手握一卷竹简，目光却不在竹简上，她眯眼。
如果以她知道的些许未来，再回看如今的朝局，就很意味深长了。
西园军，这支为制衡何进而诞生的军队，其使命应该是扶持刘协，但结果呢？刘辩登基了，西园军未被裁撤。那么，袁绍、曹操这些人的站位就一览无遗了。
纵使西园军是天子亲立，西园军的校尉是天子亲自任命，也没有用。
顾茂将竹简轻轻搁下，天子的权威衰弱至此，除了一个宦官蹇硕，他竟然不能给刘协留下几个愿意支持刘协的大臣。
袁绍、曹操这两个人，才不会为天子和刘协火中取栗。
可，即使看明白某些事，陆家也不一定能保全，毕竟蹇硕此时手握权柄，毕竟灵帝死后，天下大乱，洛阳岂能幸免？
顾茂蹙起眉，抬头问阿楚：“从吴县带来的硬木匣呢？”
阿楚一愣，犹豫一下，将声音压低：“装环首刀的木匣？”
顾茂颔首。
“在呢，就在内室，您和郎君床榻右侧的漆箱内。”阿楚小声道。
“拿出来。再取些桐油，擦拭刀条。”顾茂起身，一边往内室走，一边说。
阿楚连忙跟进去，心里松了口气，原来只是保养啊。
风雪拍打着敬法里。等这场雪下完，积雪消融，已经是八日之后了。
顾茂、陆节驱车离开敬法里，来到洛阳城南一处宅院。
顾茂看了看门锁：“好新的锁，难不成有贼人窃居了蔡先生的家？”
陆节拧眉，挥手。
随行部曲当即上前破开门锁，持刀入内巡视，片刻之后回报，此处无人。
顾茂、陆节对视一眼，旋即进入宅院。
“灰尘如此厚，瞧着不像是有人在这里生活的样子，可能无妨？那锁或许是在雨雪冲刷下，变新了。”顾茂转了一圈，四处张望，给出这个猜测。
陆节从袖中掏出田宅契券：“嗯，这样更好，省事儿。我们把这里打扫一下，然后给它卖了。”
顾茂正要接话，就听见外面有拔刀声和呵斥声。
陆节心头发紧，把田宅契券塞给顾茂，抽出佩剑，往外走，顾茂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面，心里暗自懊恼，她应该带一把短刀在身上的。
在另一侧的陈祈快步往门房跑，待他看清彼处情形，惊疑不定：“曹校尉？”
曹操扫了一眼与自己护卫对峙的陆家部曲，又看向陈祈，微微眯眼：“你是陆幼朴的门客？”
陈祈搞不清面前的情况，点点头之后，又下意识握紧环首刀。
陆节和顾茂赶到后，陆节皱起眉，但还是将剑放回剑鞘，拱手：“拜见曹公，您为何擅入此宅？”
曹操挑眉：“我为何不能来？这是我好友的宅子。”
陆节惊异：“嗯？”
顾茂心思电转：“蔡邕先生是曹公的好友？”
“然也！蔡伯喈是我忘年交。你们认识他？”曹操似乎明白了，抬手示意护卫收刀。
陆节蹙眉，低头查看田宅契券，他没找错地方吧？
顾茂兀自盘算，曹操有个姓蔡的好友？有吗？她倒是隐约记得曹操认识蔡文姬，这么说来，蔡文姬是东汉人？那蔡邕和蔡文姬就可能有关系？她越想越糊涂。
主要是此时流行单字名，重名率就有点高。她和陆节此行是受一中年蔡邕所托，但她舅家还有个年轻门客也叫蔡邕，不过曹操方才说了蔡伯喈三字，这表字似乎对上了。
曹操踱步至陆节身边，瞄了一眼那田宅契券，点头：“这是真的，确实是这个地方。”
“这肯定是真的啊，蔡邕先生亲手给我的。”陆节歪头。
曹操轻笑：“昔年他为躲避宦官王甫追杀，于流放的路上逃跑了，我依稀听闻他逃去了东边，原来是去了吴地吗？”
“蔡先生原本在会稽，以教导大姓子弟为生。后来，我妻弟顾元叹去会稽郡游学，求教于蔡先生。前几年，会稽郡动荡，有阳明皇帝之乱，蔡先生就在去年春，搬到了吴县居住。蔡先生的字、文章俱佳，很受吴地士人尊崇。”陆节笑道。
曹操捻了捻手指，心下了然，微笑：“他能在吴地寻得栖身之所，皆赖当地士人的好客。”
陆节莞尔：“江东子弟从来豪爽热情。虽然中原是天下文脉所在，但吴地士风亦盛。曹公既与蔡先生是好友，来日或可往吴地一游，我江东子弟必倾力款待。”
曹操朗声而笑，与陆节聊起吴地风貌。
冬日的暖阳照在顾茂脸上，她望着面前这一幕，脑海里盘旋着方才陆节的那句话，江东子弟倾力款待曹操？呃，赤壁之战确实“款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