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深秋结束,初雪落下。

顾茂目送丁夫人登上牛车,驶出敬法里。

她袖中拢着一个精巧的小铜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

陆芝踩着鹿皮靴,小跑到门前,探头看了一眼巷子:“客人已走,阿姐为何不回家?冷不冷?”

顾茂回神:“不冷,阿姐有手炉。”

她伸出胳膊揽住陆芝:“走,进屋。”

陆芝跟在顾茂身边,仰头:“阿兄自从那一夜回家,就再没回来,他在忙什么?我阿父在京时,从来没这么长时间不回家。有什么值得阿兄这样忙?阿姐竟然不想着找阿兄?”

顾茂低眸,拂了拂落在陆芝发梢的雪花,沉吟片刻:“你阿父以前是议郎,清贵之职。而幼朴,他如今在忙庶务,庶务比较琐碎,所以没有空闲回家。我知道他的忙碌,自然不会打扰他。”

“哦,这样啊,”陆芝嘟了嘟嘴,“阿姐,我姐姐和阿母吵架了。昨晚,姐姐哭,阿母也哭,我哄不好,您帮我哄一哄,好么?”

顾茂笑容消散,只微微点头:“嗯。”

她看着陆芝回了西屋,转身走进正屋。

顾愫倚窗,手中做着针线活,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丁夫人走了?”

顾茂跪坐:“嗯。曹家有了离开洛阳的心思。”

“正常。如今洛阳这局势,谁不想暂避风头?”顾愫语气平淡。

“曹孟德想外放为官,”顾茂顿了顿,挑眉,“想让幼朴在司空府,帮忙说句话。丁夫人此行就是为了这个。”

顾愫下针的手停滞在半空,她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曹孟德应该够资格做个郡守吧?他当过济南相,现在是典军校尉,又有救驾之功,外放郡守不是甚么过分要求?”

顾茂眯了眯眼:“可他还是袁绍的追随者,是诛宦的盟友。幼朴帮不了曹孟德。而且,幼朴近来根本没回家,我无法与他说,故而我婉拒了丁夫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如果曹孟德弃官归乡,或许还能顺利离京。倘若幼朴为他争取郡守之位,幼朴和曹孟德很有可能都会倒霉。幼朴并不是董卓的心腹。”

顾愫蹙眉,压低声音:“幼朴不是和曹孟德有些交情吗?董卓大约能答应曹操外放吧?这等于是不动声色地将曹操排挤出洛阳,对董卓来说,少了一个碍眼的人。幼朴也能得个顺水人情。”

顾茂垂下眼帘:“州郡坐大,已是庙堂心知肚明的事实。如果董卓在幼朴的建议下,将曹操外放为官,万一日后曹操不听庙堂诏令,幼朴能保住性命吗?”

顾愫手中的针滑落,她瞪大眼睛,嘴唇发抖:“会吗?庙堂终究是庙堂。”

顾茂捡起铁针,没有吭声。讨董联盟是《三国演义》的重头戏。关东诸侯集结反董是真实的历史。放曹操出京,再给他一个郡守的名分,他会干什么,还用想吗?

顾愫掐了掐手心,接过铁针,将其插进针包,收好。

顾茂斟酌一二,叹了口气:“姑母,潋儿心思敏感,又赶上时局混乱,她一时想多了,才说出那些混话,您何必与孩子置气?”

她话音未落,顾愫的泪水止不住地涌出。

顾茂无声叹息,拿出手帕,探身要给姑母擦眼泪。

顾愫抓住顾茂的手,呜咽道:“她若真是想多了,我早就罚她跪、训她、骂她,我非得将她骂醒不可!可是……我也怕,真的,我也害怕!幼朴是在董公身边,可他是个文吏。凉州军的军纪是出了名的差,杀过人的武夫桀骜不驯,要是真上头了,他们脑子里能想起董公身边有个吴县士人吗?”

“您别怕。潋儿本也没有出门的必要,让她待在家里就好。”顾茂搂住顾愫,紧紧搂着。

顾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潋儿不懂,她想得简单,她觉得漂亮就够了……不是这样的,得看夫君是否重视她,她不懂有的人薄情寡义,才不会管甚么妻子的家人。若是嫁给士族的小郎君,她生不出孩子都没事,有陆家的面子。可若是嫁给武夫,她的夫君若是厌了她,我该怎么帮她?!”

“她不懂,我们懂,我们不给她找,她没办法的。姑母不哭了。”顾茂抚摸顾愫的肩背。

顾愫靠在侄女怀里,任由泪水滑落。

东屋,陆潋呆坐在榻上。

陆芝轻轻推开门,探头望向内室。

“姐姐,我请阿姐去哄阿母了,你别再说什么定亲,好不好?”陆芝扑闪着眼睛。

陆潋望着妹妹,缓缓摇头:“不好。”

陆芝瘪瘪嘴,依偎在陆潋身侧,撒娇:“姐姐。”

陆潋嘴唇嗫嚅,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我就要!”

陆芝歪头,连忙转到另一边,就看到两滴泪挂在姐姐脸颊。

她伸手去擦,可她越擦,泪越多。

陆潋泪眼朦胧,却抬了抬下巴:“等阿兄回来,我请他帮我寻摸夫婿。”

陆芝鼻子发酸,想哭,攥紧姐姐的手。

陆潋透过窗户,望着飘扬的雪。

雪花被冬风卷着,扑打窗棱。

洛阳西北角的廷尉府,钟繇站在室内,裹紧狐裘,盯着窗外的雪。

侍卫推开门,风雪趁机而入,他赶紧反手关门。

钟繇目光沉沉:“木炭呢?”

侍卫苦笑:“廷尉府今年没买,库房里没有。”

钟繇气笑了:“当真穷困至此?”

“廷尉府的府库之前被凉州军接管,里面的钱粮被搬走了。原以为凉州军会按时把木炭送来,谁想到……可能是延误几日?”侍卫猜测。

钟繇咬紧牙关。

北宫附近的光禄勋府

丁奕坐着牛车,停在门口。

他从车厢里钻出来,诧异:“阿父?您怎么在外面等我?多冷啊。”

丁宫骂道:“屋里比外面还冷!两个时辰前,我传信让你送一车炭来,你干什么去了?现在才到?!”

“嗐,我忽然想起金市的卖炭人,守着雪天卖炭,怪是可怜,我就去金市买了炭送来。若是直接将家里的炭送来,当然快,但我绕了这么大一圈,自然就慢了。”丁奕解释。

听完这话,丁宫瞪大眼睛,猛烈咳嗽,他岔气了。

侍卫赶紧上前,给丁宫顺气。

丁奕关切:“阿父,您没事吧?”

丁宫怒从心头起,拨开侍卫,一把揪过丁奕:“庙堂不怕冻死我,这也就罢了。你也不怕冻死我?!知不知道‘孝’?”

丁奕眨巴眼,委屈,阿父不是好好的吗?

日暮,北宫,崇德殿

陆节脱掉鞋履,只穿着袜子,踏进殿内,趋步上前,给刘辩行礼。

刘辩颔首:“平身。”

陆节谢恩,抬头,一怔,殿内的这二人是谁?

“你最近在忙什么?”刘辩问道。

陆节想了想,委婉道:“之前,北军的家眷分散在关中,为稳军心,司空府正在迁徙家眷,想迁到河南尹。军士们得到的赏赐,要寄给妻小,臣在整理。”

他盘算着:“将领们的家眷不日就要进入洛阳,这些将领大多在镇守周边的关隘,不在洛阳,臣得把宅院收拾出来。黄巾之乱后,洛阳武库空虚,臣得给匠作大匠府调拨物资,让工坊恢复。”

刘辩沉默,北军的家眷?怕是凉州军的家眷吧!只是,凉州军已经成了北军。

陆节垂手肃立。

刘辩抬手指了指:“这是桓阶,这是荀彧,都是黄门侍郎。”

陆节顺着刘辩的指引看去,旋即躬身行礼。

桓阶、荀彧都没反应。

陆节抿抿唇,继续站定。

刘辩看了一眼这俩黄门侍郎,转而看向陆节:“陆节,下雪了。”

陆节眨眨眼,心思电转,赶忙道:“是,入冬了,得吃鹿肉补一补。四日前,上林苑送来鹿肉,一部分进了少府,请陛下赏脸尝尝。”

“朕吃炙鹿肉吧。”刘辩歪头思考。

陆节笑:“喏!”

桓阶若有所思,荀彧蹙眉。

刘辩又想起来,指了指黄门侍郎:“下雪了,他们没有木炭,为何?”

陆节一懵:“没有木炭?”

他左右环视:“这殿里不是有炭炉吗?少府管着南北二宫,既然记得拨炭,不会忘了黄门的值房。”

“朕也不知道。朕已用了十几日的木炭,谁知道别处没有。”刘辩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两个手炉,他伸手摸了摸,好热。他腿边还有脚炉呢。

陆节一愣,他想起来了。之前,天子说殿里凉,他问过董卓后,崇德殿提前烧起了木炭,这里不缺炭,旁的地方可不一定。

他头皮发麻:“黄门缺了木炭,是臣失职。臣这就去补救。”

刘辩点头:“好。”

陆节行礼退下。

荀彧呼吸乱了几息,他拱手:“陛下,少府职能混乱,失责失守,应当整顿!”

“你们又没冻坏,何必斤斤计较?”刘辩不以为然。

荀彧神情凝重:“少府管辖南北二宫,岂可轻忽?陛下岂能容他们出现这般疏漏?终究是新换的这些人不得力!”

刘辩面色一僵,轻哼:“是,张让、赵忠在的时候,宫里井井有条!可惜,他们死在了袁绍手里。新的少府,是董卓安排的,朕只能凑活用了,你们也忍忍吧!”

说完,他起身,拂袖而去。

荀彧跪倒在地,掐紧手心。

桓阶嘴角抽搐,望着天子离去的身影。

入夜,司空府

董卓一脚踹倒女婿牛辅:“你说你能兼管炭库,我信了你!你就是这么给我管的?你是要冻杀庙堂吗?”

牛辅满脸冤枉:“岳父大人,是那些洛阳人坑我!他们要是找我要,我能不给吗?但凡是找我要炭的袍泽,我哪个都给得足足的。”

董卓怒骂:“你如此蠢笨,我怎会选了你做女婿?!我把各衙署的府库收了,你得主动给他们炭!我问你,洛阳有多少衙署?”

牛辅支支吾吾。

董卓更怒,进京快俩月了,竟然说不出庙堂的官名?

冬日黑得晚,雪天的夜却比寻常亮。

曹操闪身进了城西的一处宅院。

曹嵩长吁短叹:“早知道可以用粮买命,我就不躲这儿了!”

他顿了顿:“孟德,左右你对外的说辞,是我出门访友,不如我回步广里吧?就说我访友结束了,我想回家,这宅子太逼仄了!”

曹操舌尖抵了抵上颚:“呵!阿父,因为你跑了,十二座贵里的马匹全被收了,你敢回去?”

曹嵩皱眉:“这与我有何干系?那些人难道不恨董卓,反而恨我?”

他愣了愣,忽然骂道:“他们若真欺软怕硬,就活该被董卓整治。”

曹操充耳不闻,眉关紧锁:“我得尽快离开洛阳。”

“天寒地冻的时节,我、曹德、曹昂,我们仨能赶路吗?还有曹丕,他才三岁。更别说,你的三个女儿,我的幼女,身娇体贵的,怎么赶路?只好等春暖花开再说。”曹嵩无精打采。

曹昂是曹操的长子,今年十四岁。曹丕是曹操的幼子。

曹嵩的一番话出口,曹操的肩膀似乎往下弯了弯。

曹操心里发紧,这么多人,如何离开洛阳?

洛阳的夜雪正下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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