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放晴,洛阳却更冷。
陆节趁着来敬法里看宅子,顺道回了家。
“你给谁看宅院?”顾茂问道。
陆节摇头:“没定下是谁呢。郑家的宅子要被抄没了,那宅子住过二千石,规制配得上中郎将。我一会儿去那宅子转一转,安排人整理出来,好让董公赏赐给军将。”
“郑家?里巷深处的那个郑家?”顾茂脚步一滞。
“对,”陆节随口应道,“今年四月,我去河东后,太仓不是走水了吗?太仓令就是郑家子,他被何进杀了,但郑家完好无损。董公在查粮账,太仓的空虚牵连到了郑家的私仓。昨夜,董公下令,抄没郑家,宅院、财货、粮食,全数充公。”
顾茂低下头。
陈祈望着陆节,欲言又止。
陆节眼神疑惑,渐渐蹙眉:“有何隐情吗?说来与我听。”
陈祈挣扎一瞬,旋即躬身,就要开口。
顾茂打断:“别在回廊说,进屋。”
三人移步室内。
陈祈不敢看陆节,猛地跪下,将头埋在胸口,结结巴巴,讲起了魏弦、朱冉。
陆节神情变幻,久久不语。
顾茂沉默片刻:“上个月,吴县送来一封信。信上说桉儿、攸儿很好,说陈祈的家眷都好,说郡府、县廷与父老相处和睦,一切安然。”
陆节缓缓点头:“吴县生我养我,送我远行,我虽身在洛阳,却一刻不敢忘记吴郡父老,惟愿吴郡安好。”
顾茂默然。
“郎君,是我不知轻重,酿成大祸。”陈祈伏地叩首。
陆节抬头眨了眨眼,让泪光隐去。
他起身,扶住陈祈。
陈祈哽咽,却不知还能说什么:“郎君……”
陆节顿了顿,苦笑:“如今已是十月下旬,寒风刺骨的时节,发生在四月的太仓大火,庙堂早已结案,卷宗上写的是意外走水。董公查的是粮仓空虚,是为了抄家、拿粮食,不是复查太仓失火。陈祈,你将此事告诉我,我能如何?”
陈祈身子颤抖,一言不发。
“我若向庙堂告发此事,你能作证?你能不顾及吴县的陈氏宗族、你的妻小?即使你能,魏弦呢?朱冉呢?船员们呢?他们已经回了吴郡这么久……吴郡从上到下都不会承认此事,哪怕是外来的程栅、刘县令等流官。”陆节语气低沉。
陈祈泪流满面:“郎君,我不想粉饰,我与您坦言,我可以受刑罚,但我不能连累我的家,更不能牵连乡土。我还有大逆不道之言,我不觉得庙堂可以拿律令审判我!庙堂可以为了诛宦,践踏皇宫,火烧宫门,不加审判地屠戮两千多人,我为何不能为了保护乡亲,提议放火?若我该死,庙堂之上,衮衮诸公,都该死!”
陆节喉咙哽住,他脑海里不由自主闪过一幅舆图,是河南尹的舆图,上面标记着各家各姓的私仓,董卓派人悄悄探查过,里面很满、很满。
“幼朴、陈祈,你二人各自静一下。我直说,若魏弦等人在洛阳被抓住,庙堂可以发落,但他们跑回吴郡了,即使庙堂现在知道了内里详情,也未必能翻案。吴郡是扬州大郡,庙堂与州郡的博弈,就不是一个律令能左右的。”顾茂拿过汤盏,斟满热水。
她指了指莞席,说道:“幼朴,我有事与你谈。”
陆节点了点头,他看着陈祈:“擦掉眼泪,外面风那么冷,别让脸皲裂了。”
陈祈嗯了一声,抬手擦拭。
陆节轻叹:“陈祈,自从董公进京,我就在庙堂待着。去年,曹孟德与我说过一句话,他怀疑京城是否真的有良善之人,现在,我也怀疑了,怀疑我自己。我无力教诲你,只能盼你三思而后行。”
他扶陈祈起身,目送陈祈穿过回廊,踏进房间。
顾茂抬头,注视着陆节踱步,坐到莞席上。
她轻声唤道:“幼朴,你那一夜回来,说得是董卓,今天,你一直称呼董公。”
陆节一怔,眼睛都忘了眨。
顾茂收回看他的目光,转而低头盯着汤盏,说道:“我并不奇怪。你骤登高位,又整日为凉州军忙碌,自然会滋生……一些感情。”
陆节的身体不由得绷紧,他飞快眨了眨眼,“没有,我没有。凉州军本就是我朝的边军,镇压凉州叛乱,拱卫庙堂的西线安全,立下汗马功劳,现在又成了北军。我知道凉州军士骄悍,有匪性,但洛阳公卿从来也看不起凉州人啊!”
他顿了顿:“就像他们看不起江东人一样,觉得江东偏远。幸好我陆氏先祖当过尚书令、进过中枢,你的祖父又当过颖川太守,人家才愿意搭理我们。”
顾茂又看了看陆节的眼睛,别过脸:“凉州军缺乏文治能力,坐不稳洛阳。”
陆节捏紧凭几,眼眸沉沉:“文治能力是可以熬出来的!”
“州郡坐大,你知道吧?”顾茂蹙眉。
陆节默默点头。
“之前,丁夫人来了家里,想请你在董卓面前说句话。曹孟德想外放当郡守。”顾茂的身体前倾,盯着陆节,“你回去留意一下,应该有不少官员上表请辞,其中应该有名门子弟,他们回到州郡,会做什么?”
陆节皱紧眉头,难以置信:“董公只是权臣,又不是造反!倘若州郡起兵,是要另立庙堂吗?”
顾茂松了口气:“幸好你依然反应快,没有被权位迷了眼。”
“我得到什么权位了?我都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官,军中的一个主簿?司空府的户曹?”陆节不高兴,“州郡和庙堂离心离德,税粮不送,坞堡林立,黄巾余部还四处流窜,庙堂正是需要武力弹压州郡的时候!凉州军明明可以做汉室手中刀,有何不可?”
顾茂被气笑了:“陆幼朴,你真是在其位谋其政?你在吴县,抱怨庙堂摊派,在洛阳,埋怨州郡不送税?即使你真想依靠凉州军的刀、压服州郡,你也得想想州郡的士族服不服凉州人主政!”
她豁然站起来,居高临下:“倘若是去年的你,在吴县听说凉州军冲入洛阳、清君侧、搞兵变,你会怎么想?”
陆节血气上涌,眉眼通红,避开顾茂的视线,冷哼:“那也是袁绍、袁术先用军队搞宫变,是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先坏了规矩!他们搞诛宦,杀了两千多人!里面甚至有低级官员被误杀!你知道为何吗?因为袁绍说无胡须者皆可杀!”
室内安静下来,良久,顾茂闭了闭眼,“我终于明白,为何天子忌惮士人,为何想成大事者必须拉拢士人。幼朴,若有一日,由你、或者由你的门生故旧,来书写这段历史,那么,后人看到的会大不一样。”
“史官要秉笔直书!这是先贤教导的!”陆节怒道。
“为尊者讳,也是先贤教导的!我不是说颠倒黑白这种低劣的伎俩,而是书写时,先写功?还是先写过?笔法是同情的?还是轻视的?这才是门道!”顾茂挑眉。
陆节咬了咬牙,端起汤盏,将已经凉了的水一饮而尽,他起身:“我又不是清流,史书轮不着我写!”
语罢,拂袖而去。
少顷,顾愫急忙进来:“维夏,我看幼朴离开的步伐急促,也没和我打招呼,你们吵架了?”
“姑母放心,没有。”顾茂跌坐莞席,心烦意乱。
顾愫皱眉:“何必瞒我?是不是幼朴在外不顺?你得好好抚慰他,他真的不容易。陆氏是吴地名门,幼朴一个好好的士族子弟,如今被迫在武夫手下讨生活 ,不知要受多少冷眼。”
顾茂无语,陆节真是给了她一个“惊喜”,她委实没想到他会这样。
陆节走出家门,就看到军士涌入里巷深处,这是去抄没郑家。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腾的情绪,继续忙碌。
直到下午,辰时末
陆节带着记载了二十三处宅院的竹简进了司空府,董卓接过来,仔细看。
之前他已经用十常侍的宅院赏过心腹,这一批宅院得赏给别的军将,怎么赏呢?
陆节坐在一边等着,无意间瞥到放在右侧案几上的竹简,这是尚书台送来的,他伸手轻轻拨了拨,蹙眉,有这么多人要辞官?
董卓似有所觉,抬眸:“那些是周毖看过的,我还没来得及过目,你想看?”
陆节连忙摇头:“董公恕罪,这些是官员的辞表,在下不该看。”
“请辞?我明年的军粮还没凑够呢,谁允许他们跑?”董卓不屑。
他顿了顿:“周毖与我说,名门子弟淡泊名利,都爱做隐士,所以想回乡隐居,你认为呢?”
陆节的心一瞬间被揪紧,少顷,他听见自己说:“在下有异议。”
董卓挑眉,轻笑:“我也有。”
此时的步广里,曹家
袁绍一身锦袍,曹操蹙眉:“本初,怎么不换素衣?素衣能避人耳目。”
“你穿素衣或许能避人耳目,我不行。袁家门口,就没断过盯梢的西凉狗。”袁绍面色发沉。
曹操垂眸:“本初寻我何事?”
“如今,我危险,孟德你也危险。今天董卓抄了郑家,郑家是袁家、曹家的前车之鉴啊!”袁绍望了望屋外的雪,“这样的时节,如何能逃出洛阳?可我真怕我们看不到来年春天。今日,我叔父又被董卓叫去问话、催粮。”
他面色泛白:“你知道董卓说了什么吗?他说,袁氏虽是四世三公,但我叔父莫要有恃无恐,他董卓虽然被袁氏的名头吓着了,不敢诛族,但可以一个一个的杀。太仓失火时,执金吾是袁氏旁系子弟。董卓说,如果州郡的粮食迟迟不到,他就该再查查太仓失火了。”
袁绍看向曹操:“孟德,你的阿父曹侯,可是巨富,洛阳人人知晓。”
曹操眼眸一颤,蓦然笑了:“本初,你是我的至交,你最懂我,我确实恨极了董卓,不必你提醒。你想怎么做?与我说来。”
“陆幼朴,很得董卓信重,他能近董卓的身。我记得你与他有交情,不如你劝他迷途知返、刺杀董卓?事成后,吴县陆氏必为士林景仰!”袁绍眯眼。
曹操眨了眨眼,荒谬之感涌上心头,纵使董卓被杀,凶悍的凉州诸将又该如何收服?即使陆节得手,他必然身死,他的妻子、他的叔父一家能不能躲过凉州兵的报复,还得依靠袁氏的诚意……然后,袁绍现在要他去劝陆节?
曹操强忍骂人的冲动,他若真去游说陆节,万一陆节将他交给董卓,袁本初能救他?!
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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