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暖阳当空,洛阳城积攒的初雪彻底消融了。

但寒风依然刺骨。

陆节一路小跑,匆匆赶到司空府外。

顾茂站在那里。

陆节盯着顾茂:“腊月快到了,事务繁杂,等我忙完,我自然会回家。你即使想见我,可以让陈祈来寻我啊,我会回去。”

顾茂将陆节的清瘦尽收眼底,心软了。

她倾身握住陆节的手,将一个精致的手炉塞给他。

然后,她说:“幼朴,姑父在河东,病体未愈,孤苦伶仃,我想去一趟闻喜,替姑母和两个妹妹,看望一下姑父,你能给我一份司空府的文书吗?”

陆节低头看着手炉,感受着传来的暖,闻言,蓦然抬头:“这样的时节,怎么赶路?何况,家里没马,你难不成坐牛车去吗?雪地湿冷,牛蹄子会烂。”

“幼朴,你我二人来到洛阳,除了姑父一家,举目无亲。你年轻,本该有长辈为你引路,为你指点迷津,你应该一步步地往上走,慢却稳。时至如今,我已经辨不清局势。我得去闻喜一趟,寻姑父问个明白,为我,也为你。”顾茂低语,说得仍然是吴地乡音。

陆节眸光闪烁,眼中有泪,他想说他错了,他去年根本就不该北上洛阳,还想说更多,却已经不知从何说起。他最终道:“我给你找马,让陈祈和家中的部曲随你一同去。我去办理出城、过关的文书。你先回家收拾行李吧。”

“我不带车驾,轻装简行,带些干粮,还有姑母给姑父准备的衣裳,只有几个包袱。”顾茂深吸一口气,“若你今日能准备好,我和陈祈等人明日一早就走。”

陆节喉咙哽住,点了点头,轻声道:“帮我问候叔父,问问他,我该何去何从。”

顾茂郑重应下。

次日清晨,天蒙蒙黑,顾茂、陈祈和四名部曲,打马出城。

司空府里,陆节在整理竹简。

穿着锦面大氅的李锶晃悠进来,零陵香的味道当即弥漫到陆节鼻尖。

陆节抬头看了一眼李锶,咋舌,李锶的衣服这是被香炉熏了多久,味道这么浓?

李锶鼻子动了动,凑到陆节身边:“你熏得什么香?挺干净的味儿。”

“辛夷,感觉有一种药味是么?这个香可以驱风寒。”陆节回道。

“嘿,辛夷?我也有!之前侍女还问我要不要用,但我听说零陵香才是‘蕙质兰心’,大家都喜欢,所以没用辛夷,没想到辛夷这么好闻,我明日就用辛夷熏衣裳!”李锶一蹦而起。

陆节笑了笑,没再接话。他拿出竹刀,仔细削着竹简上一处笔误。

李锶靠在书架上,百无聊赖:“听说你妻子今日去闻喜了?”

“嗯,我叔父一直病着,她去替我尽孝心。”陆节敛眸。

李锶抱胸:“你妻子是顾氏,她也是士族出身吗?”

陆节点头。

李锶挑眉:“这么冷的天,骑在马上,风就像刀子一样刮到脸上,眼睛都会很疼。你妻子虽然出身士族,倒是有那么一点我们凉州妇女的勇力。”

“凉州妇女都会骑马?”陆节诧异。

“当然!骑马挽弓,上阵杀敌,她们都会干。”李锶顿了顿,神色有一瞬间复杂:“中平元年,黄巾闹得那么凶,朝廷征召董公去镇压,我跟着董公第一次踏入中原。那时我才知道,中原妇女生小孩,得在屋里,得有热水,而我们凉州……”

陆节愕然:“什么意思?凉州妇女如何分娩?”

李锶笑了笑:“凉州连年动乱,谁都得不了安宁。多得是在风雪中生小孩的女人,生完孩子,抱着孩子赶紧跑,跑不快,就成了俘虏。至于小孩能不能活,全看命硬不硬。”

陆节表情空白。

李锶侧头望着窗外,又抬起袖子放在鼻前,零陵香真甜。

他眯了眯眼:“陆幼朴,我心情不好,都没心思去吃烤肉了,我想杀人。”

陆节如遭雷劈,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嗯?李君说什么?”

李锶歪头:“董公进洛阳以来,我感觉那些当官儿的,厌恶我们。河南尹的私仓是我查的,我感觉庙堂就是一窝硕鼠,和喝兵血的那种烂人一模一样。庙堂看不起我,我想杀了他们。可董公不让,董公对他们太好了!”

陆节完全失语,什么个意思?凉州军里,董卓还是最良善的?

他低下头,握着竹刀刮竹简,险些握不稳。

李锶又闻了闻自己的衣袖,真好闻!明日他再试试辛夷香。

河东郡离洛阳不远,顾茂快马加鞭,赶到闻喜,见到了陆泛。

县廷里,陆泛半躺在榻上。

顾茂站着。

良久,她问:“姑父,你为何把幼朴送入董营?”

陆泛睫毛颤了颤,轻笑:“我听闻,谷门那一夜,张让在投河自尽前,跟天子说‘天下乱了’。一个阉宦都能看明白的事,我也看明白了。或者说,早在去年,司隶各郡出现□□,太仓空得能跑马,而我参加的各种宴会,依然珍馐美馔、应有尽有,我就觉得,天下要乱了。”

顾茂握紧双拳,难以置信:“姑父,您是议郎,是士人!您在想什么?”

她压下另一句话,陆泛这个东汉土生土长的士人,怎么能比她更坦然地面对王朝崩塌?

陆泛没看顾茂,沉默片刻,说道:“维夏,我这点想法算不得惊骇。皇甫嵩,他是名将,早几年,他手握庙堂兵权,有一个阎姓士人劝皇甫嵩改朝换代,后来消息走漏,那士人逃亡,皇甫嵩锒铛入狱。我不过是让幼朴去了董卓身边,董卓不是汉臣吗?”

“凉州军的军纪不好!董卓更是心狠之人!”顾茂低吼。

“不是我让凉州军入京的!我给袁基送过密信,袁基不管,他可是袁氏子弟,是袁绍的堂兄!袁绍是何进的谋主,何进是彼时的庙堂掌权人!是庙堂不理会凉州军!是庙堂无视这支军队,是他们给了董卓空子可钻!”陆泛看向顾茂。

他厉声道:“顾维夏!我最烦年轻小辈的自视甚高!掌权的不是你、不是我、是别人!你以为谁都有资格左右王朝走向?不!我们这种身份低微的人,能保住一条命,都算上苍垂怜!你以为我有选择?是我在董卓和别的什么将领之间,选了董卓?不是!凉州军就是大汉最强的军队!当时董卓就盘踞在河东!”

顾茂面色发白,喉咙生疼,“姑父,幼朴是您的亲侄子,他给您侍奉汤药那么久,您看不出他的性子吗?他做不到周旋于董卓和庙堂之间,他会怀疑自己!”

“怀疑什么?怀疑他自己是否算忠臣?是否算帮凶?呵!庙堂诸公都没羞愧自尽,他怀疑什么?庙堂不需要忠义,只需要□□。”陆泛轻哼。

顾茂恨恨道:“可凉州军稳不住!董卓……这个人不懂政治,他玩不转庙堂,坐不稳天下。”

陆泛匪夷所思:“维夏,你怎如此好高骛远?我何时说董卓能坐稳?我是说这世道乱了,得托庇于有兵的将领,只要凉州军需要文士,幼朴就能得一栖身之所。我是看清了天下的崩乱,在给家里人挣命,你怎么满口‘天下’?”

顾茂一噎,是后世记忆告诉她,董卓不是明主,她知道东汉应该走向三国,她觉得陆节现在陷进了泥潭。

“董卓怎么就进了京?为何不能拦住?”顾茂心乱如麻,抓狂到坐立不安。

近些日子,她越想越气,明明她搅黄了董卓的救驾之功,明明是曹操迎回了天子,都已经和历史不一样了,凭什么董卓还能进京?

陆泛虽然言辞振振,但心乱得很,他不耐烦:“问袁绍去!我无权无势,你更是内宅妇人,这种大事与你我有何关系?别想了。”

“袁绍是为了诛宦啊!还有什么可问。”顾茂气闷。

“那你问我干嘛?袁绍给何进做谋主,搞诛宦,把董卓诛进了洛阳,你不问他、不问庙堂诸公,你跑来责问我,怎么?不敢问责权贵?”陆泛冷哼。

顾茂张了张嘴,难怪她来闻喜之前,陆节跟她说,陆泛一直卧榻养病,嘴皮子特厉害,让她别跟陆泛争执。

陆泛咳了几声,抚住胸口,压了压心绪,说道:“你出去吧,让仆人引你去歇息,我累了。”

顾茂抿抿唇,行礼退下。

内室只剩陆泛,他靠在床头,忽然扶额,若不是他的那封信,幼朴还在吴县、平安无忧。

如今,幼朴能给维夏搞到马匹和通关文书,若不是顾及他这个叔父,幼朴应该可以逃离洛阳、从这个泥潭脱身。

陆泛闭了闭眼,伸长胳膊,从箱子里取出一卷簿册。

之前,凉州军驻扎在河东,又经常往闻喜来催粮,他记了许多凉州军将领的信息。

陆泛摸着胡须,蹙眉,他得想法子和凉州军将领结一门亲事,该寻谁呢?

他一边咳嗽,一边琢磨。

顾茂在闻喜住了下来,她从洛阳快马赶来,浑身酸痛,得歇息几天。

洛阳,深夜

北军营地,陆节在军帐里,早已入眠。

他睫毛动了动,似有所觉,睁开眼,含糊道:“韩今,有事吗?”

韩今是董卓派给陆节的甲士之首。

“有人在北宫搞兵变,上官在调兵。”韩今握着环首刀,盯着军帐门。

陆节眨眨眼,终于注意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传令声,猛地弹坐起身,惊叫:“北宫?是谁?这,这……”

他手忙脚乱地穿衣服,韩今瞥了他一眼:“没事,不管是谁,敢在北宫搞兵变,他们死定了。”

陆节声音发抖,脑海里闪过刘辩,“天子在北宫啊,怎么会在北宫搞兵变?”

韩今不以为然:“那些洛阳狗,倒是想在北军搞兵变,他们配吗?一堆生下来就在金银窝的贵人,他们懂军营?也就配玩玩宫变了。你别怕,宫变已经平息了,上官这是调兵去封锁那些住着贵人的里坊。”

他顿了顿:“你,你睡得沉,一点动静没有,北军营地到底有那么多以前的北军,不全是我们西凉兵,我来看看你,你接着睡吧。你这几天忙军服,怪累的。”

韩今的两番话砸下来,陆节完全怔住,脑中各种思绪纷杂。

最终,他沉默不语,只是将一床锦被,搬给席地而坐的韩今。

韩今抬眸,诧异,却也没吭声,将锦被披在身上,继续握着环首刀。

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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