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茂踩着松软的雪,踏着月色,离开县衙。
等她到了驿舍,寒意已经浸入全身。
顾茂抬手摸了摸脸颊,却没有触碰的感觉,冻麻了。
雪夜虽美,但不宜出门。
小吏将她和两名部曲带到一间厢房,送上了热水。
被赵汤遣来给段家小子看胳膊的医者,正在这里坐着打瞌睡。
顾茂将手贴在陶碗外壁,感受着热意,心里也舒服许多。
医者被小吏唤醒。
顾茂问道:“段家孩子的胳膊如何?”
医者脸上尚有迷蒙之色,摆了摆手:“没大事。他骨头折了,但皮肉是好的,骨头也没断开,养一养就成。”
顾茂点了点头,又问:“那他能坐马车往洛阳去吗?”
医者挠了挠额头:“既然是富贵人家的小郎君,不如就留在此地,等养好再上路?养一个月就行。”
顾茂蹙眉,往门口走,眺望东屋。让这些人在闻喜滞留一个月?那岂不是将亲卫械斗的事公之于众?
屋里,小吏埋怨地推了推医者,低声道:“李老,您却不为我想一想?这帮敢砍人的兵在驿舍多待,我可受不了。方才他们动刀子互相打,都见血了,真野蛮。”
医者叹气:“唉,你莫急,我明日再看看那小郎君的胳膊,我觉得他伤得不重,劝他继续赶路也成。”
小吏喜笑颜开,又为医者斟满热水。
顾茂耳力好,虽然站在门口,但还是将这番话尽收耳底,她无奈地摇头,人之常情啊。
“请为我引路,我想见一见段家的夫人和小郎君。”顾茂转身,与小吏说话。
小吏俯身:“请随在下来。”
二人踏出厢房。
顾茂低声问了一句:“韩夫人能听懂洛阳雅言吗?”
小吏点头:“能,她还会说呢。徐家夫人就不会。”
顾茂颔首,往东屋走去。
东屋内,一个七岁的男童躺在榻上,脸上挂着泪痕,左手抚摸着手炉,嘴里嚼着饴糖,笑弯了眼睛。
他的右胳膊绑着竹夹板,动不了。
韩椒坐在榻边,恨恨地骂道:“吕布刚投靠董公,算得了什么?我夫君可是董公的老部将!若不是吕家作妖,我儿怎么可能伤成这样?真是晦气!”
倚靠在床头,十二岁的段黎听着叔母的抱怨,不吭声。
反倒是躺着的男童——段恩,含着糖,口齿不清地说:“阿母,您一直念叨,好烦。”
韩椒气道:“我是心疼你!马上就是腊月,原以为能和你阿父见面,高高兴兴地团圆,谁想到出了这么桩事?令我怄气得很!都怪吕家作妖!吕布才投靠董公多久?吕家的亲卫竟然敢……”
段恩嘟了嘟嘴,阿母好像又说回去了?
仆从的脚步声打断了韩椒的念叨。
韩椒挑眉:“闻喜县令的侄女要见我?”
她不耐烦地摆手:“不见!我儿伤成这样,我哪有心情见外人?闻喜县上赶着巴结吕家,竟然让吕家去了城中宅院歇息!怎么?驿舍容不下吕家?不就是觉得董公收了吕布做义子吗?呵,我夫君才是董公的嫡系!和董公一样,都是凉州人!”
仆从听命,转身回去挡人。
但很快,她又进来了:“夫人,外面那位顾夫人说,她的夫君在董公身边做事。”
韩椒疑惑:“嗯?她的夫君是谁?”
仆从回答:“姓陆,名节,表字幼朴。”
韩椒眨眨眼:“陆节?董公身边那个吴县士人?”
段恩耳朵灵,好奇:“董公不是我们凉州人吗?凉州有吴县?在哪?”
韩椒听着烦:“哎呀,你说得什么跟什么?乖乖躺着!”
她眼珠转了转,明显在思索。
段恩瘪瘪嘴,轻哼。
段黎低头,戳了戳堂弟的脸:“吴县是吴郡的首县,吴郡在扬州,不在凉州。”
段恩感到奇怪:“董公是凉州人,一个吴县士人怎么会在他身边?”
韩椒打断:“别说了。”
她起身,整了整衣裳,往外间走。
段恩仰起脖子,看着阿母离开,赶忙继续问:“堂兄,董公身边为何有吴县的人?”
段黎回忆了一下:“听叔父的亲卫说,陆幼朴是闻喜县令推荐给董公的。”
段恩眨巴眼睛:“和那个吕布一样,是董公面前的新红人?”
段黎迟疑道:“他应该是文吏,吕布是武将。”
段恩左手又摸了一块饴糖,放在嘴边舔了舔:“我阿母愿意见那个顾夫人,董公肯定喜欢这个陆幼朴。”
段黎懒得再搭理小堂弟,低头望着搁在自己膝盖上的手炉。
段恩嘿嘿一笑:“这手炉好看吧?多亏我聪明,一下抱了三个,要不然你和小妹就没有手炉啦。”
段黎摩挲着手炉上的花纹,“吕家的小娘子得了风寒,惹出这场乱子,害得你胳膊折了。我不该拿这个手炉,我不是小孩了。”
段恩眉毛一挑:“凭什么不该拿?徐家夫人都抱了一个,她还是大人呢!我阿父是董公的爱将,吕布算什么?新投靠的一个叛徒。你拿着!我段家不怕吕家!”
说完,他将饴糖扔进嘴里,眯起眼睛,好甜!
段黎看了眼堂弟的右胳膊,心烦地将手炉搂在怀里,不说话了。
外间,顾茂和韩椒对坐,她笑着将一副六博棋放上案几,“小郎君得养伤,胳膊不能乱动,或许可以拿这个打发时光。”
“哎呦,他是自己摔的,哪里用得着顾夫人趁夜来看望?这都宵禁了,多麻烦。”韩椒笑吟吟地看着六博棋。
顾茂轻叹:“小郎君年幼,受了这么重的伤,今夜怕是睡不好。您是他的阿母,更不会有心情歇息。我思及此,又岂能心安理得地待在县廷?终究是闻喜太穷,若能额外给吕侯的家眷买几个手炉,就不会有这场风波。”
韩椒笑容一敛:“我问过驿舍的小吏,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备给我们凉州军的家眷,又不是给并州军的,那是司空府备下的!吕家人真是不识时务,连累得我儿子受了伤。我儿子将来可是要骑马征战的!他这胳膊若是不好使了,吕家能赔吗?我明日就得寻吕家夫人算账,我得和她好好说道说道!”
顾茂打量着韩椒的神色,垂下眼帘:“我来之前,听赵主簿说,吕侯的夫人哭得伤心,想来是她家小娘子烧得厉害。夫人您想辨明是非,虽然是应该的,但可能得等几日了。”
韩椒眨眨眼,捋了捋鬓角的头发,又挠了挠下巴,安静了几瞬,然后挑眉:“真得风寒了?”
话一出口,她立马接着说:“即使真得了风寒,那八成也是路上就受了凉。驿舍有炭炉,今天吕侯妻女下了车就进了驿舍,暖呼呼的。是亲卫们在院子里吵了吵,那个小娘子又没去院子里。没有手炉就会得风寒?我可不信。医者肯定能看出何时得的风寒,是吧?”
顾茂叹气:“我是先来了夫人您这里,还不知道吕家小娘子的详细情况,给不了您准信儿。待明日我知道了,我再与您说。”
韩椒抬了抬下巴,“好。依我的意思,吕家小娘子绝对没有大碍,是吕侯的亲卫借机生事,挑衅我段家。”
她话锋一转:“哎,顾夫人,我听我夫君的亲卫说,董公给部将们赏了宅院,那宅院都是陆主簿收拾的。陆主簿怎么收拾的?是只有宅子,得我自己买家具?还是甚么都有?亦或是只有大家具,没有小物什?就像那个手炉,宅子里会有吗?”
她说完,端起汤盏,喝了一大口。
顾茂怔了怔,莞尔:“不瞒夫人,幼朴公务繁忙,住在军营里,很少回家,我没有细问过此事。但段中郎将是二千石高官,他的宅院必定是一应俱全。当然,幼朴不清楚夫人您的喜好,宅院的有些摆设可能不合您意,您入住后,可以随心改动。”
韩椒笑容满面:“哎呦,你是个能说的,能接上我话,比那些半天蹦不出一句话、只会敷衍的人强。怪不得董公喜欢你丈夫,我阿母说啊,夫妻俩肯定是一个模样,毕竟同睡一张榻嘛。”
顾茂失笑:“多谢夫人的赞誉。我向来是个话多的,方才来之前,我还怕我的口音不对,叽叽喳喳地说一堆安慰您的话,惹您不悦。”
“口音?我会说洛阳雅言!我阿父虽然只是庙堂的斗食小吏,但他在中原当差,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生,所以我自幼就会洛阳话。我后来回了凉州嫁人,因为会洛阳雅言,还格外被人高看一眼呢!”韩椒歪头,“我感觉你的洛阳话比我说得更对味一些。”
顾茂含笑摇头:“我去年冬天,才从吴县到了洛阳,待的时间短,不经意就会说出吴县方言。我与夫君到底不是京城人啊,只是在异乡飘零。”
韩椒抿了口热水,挑眉:“那又怎样?虽然我老家在凉州,被人看不起,但庙堂如今的辅政是董公,我夫君是董公的爱将。我这次去洛阳,那是扬眉吐气!”
顾茂听着,大致摸清了韩椒的脾性,旋即起身告辞,她得再去看看吕家小娘子,最好让此事无声无息地过去。
韩椒聊得尽兴,目送顾茂离开,转身更衣去了。
段黎从内室出来,跑到案几前,看了看那六博棋,又抬脚往外走,他想去院子里转一圈,散散心。
他穿上靴子,刚跨过门槛,就注意到拐角处站着一青衣文士。
“贾先生?”段黎打招呼。
贾诩走了过来,颔首:“段公子,小郎君怎么样?”
段黎回道:“恩儿睡着了。”
贾诩点头,那就好。
段黎抿抿唇:“方才,顾夫人来看望恩儿,与我叔母聊了许久,听说她的夫君是陆幼朴。不过是一个手炉,闹得这么多人不安生。是不是因为手炉太漂亮?比我在凉州见到的好看。”
贾诩语气平淡:“这场风波既已发生,想法子平息了就好,不必懊恼。”
他顿了顿:“那些手炉应该是洛阳珍品。小郎君的手炉是祥瑞神兽的造型,徐家小娘子拿走的那个是博山仙境的样式,你的那个手炉刻着飘逸的云气纹,确实漂亮。”
段黎低着头:“贾先生,我是不是没见过世面?”
贾诩沉默一瞬。司空府将手炉送来驿舍的公文,他找小吏要来看了。公文写得很明白,手炉只准在驿舍使用,之后要上交庙堂。
但,只能说凉州人不熟悉洛阳,洛阳也不熟悉凉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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