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泛看上了段煨？！
这个念头浮现在顾茂脑海，一夜没睡带来的昏沉感立马消散。
她皱紧眉：“姑父，您想和段煨结为亲家？您根本没见过他，我姑母也没见过他家女眷，这怎么能结亲家？还有，您打算怎么结啊？是潋儿和那个段黎？还是芝儿和那个段恩？”
她摆手：“不合适！我认为段家的家风不适合我们家的女孩！”
陆泛裹了两层裘衣，倚在凭几上，他打量顾茂，欲言又止，不耐烦道：“你昨夜未眠，反应迟钝，失了平日分寸，你先回房歇息，我们明日再谈。”
顾茂不高兴：“姑父，我何处失了分寸？您究竟看中了段家哪个小子？您说啊！您不与我说个清楚，我如何睡得着？您怎么能看中段家呢？”
“我是潋儿的阿父！她与谁定亲，不该听我的？难不成听你的吗？我方才叫来赵汤，仔细问过，我以为段黎很好，可以做我的长女婿。”陆泛压着不快，轻哼道。
顾茂被噎了一下，她缓了缓，“赵汤昨日是在驿舍劝架，他忙得不行，穿梭在三家女眷、亲卫之间，他哪有余力关注段黎？他能知道什么？您又是他的上官，您既当面问他段黎怎样，他自然要说些话敷衍您，您就依靠这个做决定？太轻率了！”
陆泛没压住火气，怒道：“陆氏小娘子相看夫家应有的谨慎，我岂能不知？可我如今不在吴郡！我是要和董卓的嫡系部将结亲！本就没有多少人选！潋儿十三岁，能碰上和她年龄相仿的，已经不容易了！要么你去给我挑个样样俱佳的小郎君，要么你就闭嘴！就是段黎，我决定了！”
“为何非要结亲呢？”顾茂被呛得难受，但还是忍不住说，“幼朴如今待在董卓麾下，也……还好。潋儿不必非得嫁到凉州军的将领家，还是寻个文雅的小郎君吧。”
陆泛冷笑：“如今庙堂由董卓执政，他缺粮，不定哪天就抄了谁家。潋儿定亲，是为求夫家庇护，不是为了庇护夫家！现在的庙堂，除了凉州军将领，其他人都是董卓的外人。潋儿挑个外人做夫家，那夫家万一哪天倒了霉，还得幼朴庇护他们，那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顾茂强调：“我是说，或许潋儿不必急着定亲？她还年幼，才十三岁。我是十九岁那年，才和幼朴成婚。潋儿小着呢。”
陆泛顿了顿，肩膀突然垮下来，他闭了闭眼：“维夏，我……我与你说心里话，我在努力养病，但还是这副样子，我护不住妻女。董卓的麾下大多是凉州人，是乡党，排外得很，幼朴未必能站稳，也许某一天，董卓不见他了，他就成了普通的文吏。我想给潋儿定个亲，是想着再给她一个护身符，不一定好使，但也只能试试。”
顾茂眼眶发酸，别过脸，久久不语。
陆泛沉默片刻，“段煨是段颎的族人。段颎是名将，官至太尉，虽然下场凄凉，又因为依附宦官在士林备受争议，但段氏终究不是纯粹的豪强。比起其他凉州军将领，还是段煨更好。”
顾茂垂眸，低声道：“您看中了，段家可未必答应。”
陆泛抬眸，语气不容拒绝：“维夏，此事只能你去争取了。大雪封路，韩夫人、段黎等人得在驿舍逗留，你可以借着探望段恩的机会，和韩夫人建立交情。”
顾茂抿紧唇，半晌，微微点头。
她回到房间，虽然困，但却了无睡意。
顾茂掀开锦被，离开床榻，坐到案几后，提笔写信，她得将闻喜驿舍的事告知幼朴。
寒冬雪天，拖慢了驿传速度。
闻喜距离洛阳，原本只有四五日的路程。但顾茂的信在第十一天，才终于到了陆节手上。
司空府值房，陆节放下信，扶额轻叹，他不过拨了一批东西到闻喜驿舍，竟然能闹出事端，真是出乎意料。
韩今提着一壶酒走进来，扫了眼案几上的信，随口问道：“陆君，那上面写得什么？”
他不认字。
陆节已经收拾好心情，回道：“我不是分拨了手炉给沿线驿舍么？给闻喜拨了三十七个。之前经过闻喜的家眷，带走了三十二个，只剩下五个。段中郎将、徐中郎将、吕侯的家眷恰巧在同一日先后抵达闻喜，吕侯的妻女没拿到手炉。入夜后，吕侯的女儿发烧，护送的亲卫就寻段、徐二家的亲卫闹事。段中郎将的儿子想看热闹，就往院里跑，摔了，胳膊折了。”
韩今脑子一转，拿过酒盏，斟酒：“跟你没关系。这几家互相闹，都来不及。哪有空攀扯你？”
陆节低声道：“吕侯归附董公，时日尚短，怕他多心。我得将此事禀报董公，请董公提前安抚吕侯。将领们不能因此事生了嫌隙。”
韩今咧嘴笑：“我跟董公是一个县的，自从投靠董公，就一直在他身边。就那些将领们，谁都不服谁，我见惯了他们在董公面前争，他们早就有嫌隙，又不是因为这事儿。再说那吕侯，终究不是我们凉州人。”
他将酒盏推给陆节：“你尝尝，我这酒温得好！”
陆节听着韩今的话，双手接过韩今的酒，他笑了笑：“韩君，董公如今是庙堂的执牛耳者，凉州儿郎们自然是董公最亲近的人，但董公招募其他州郡的人，亦是好事，这能壮董公声威，也能让凉州人的面子更大啊。”
“可我觉得外乡人靠不上。像那个吕布，他杀了上官丁原，带着并州军投靠董公，你说他是个好鸟？”韩今歪头。
陆节斟满一碗酒，递给韩今，笑着摇头：“他能不能靠得住，不完全取决于其个人的所思所想。”
韩今连忙伸手接过酒碗，低头要喝，还不忘说道：“听不懂，你这话啥意思？”
陆节笑道：“之前我给闻喜的公文上，只写了凉州军家眷要过境，因为彼时吕侯还没说要接妻女来洛阳，董公也没强求。可凉州军各位将领的家眷陆续到了，吕侯竟然也派了亲卫接妻女来。这就很好。”
韩今挑了挑眉：“人质啊？并州军的大营在洛阳城外，让吕侯的妻女住在城里，他若有坏心思，是得掂量掂量。”
陆节轻笑：“这叫优待将领亲眷。”
韩今眼珠转了转：“只有这一招？我觉得不够，我可见过不少坏种，老爹老娘、妻子儿女，谁都能不要，只顾自己。”
陆节想了想：“除了家眷，更好的手段，其实是控制军队的补给。当一支兵马只有数日的粮食，没有猪油保养兵器，没有足够的盐巴，没有豆饼喂骏马，将领的胆气能有多少？”
韩今不假思索：“可以抢啊！”
陆节笑容一僵，他无奈：“劫掠要以士卒的性命为筹码，而且一县一郡没有那么多东西，不能让你一直抢。你需要不停地流浪、换地盘，万一遇到硬茬子，就会死。”
韩今低头，抠着酒碗：“我们这些人，本来就是刀口舔血的命，活一天算一天，哪天死了，也不稀奇。”
陆节顿了顿，“你不是有两个儿子在家乡吗？你好好活着，就能给他们挣一条不同的路。”
韩今抬头，看了眼陆节，撇嘴：“要想像你活得这么……从容，那得好几辈子祖宗都厉害吧？你什么都懂，那是你祖父、阿父有本事。我又没本事，拿什么让我儿子们过得好。”
陆节被噎得不行，他想了想，开玩笑：“我记得你说，你长子才九岁，等他再长大一些，你愿意让他去吴县吗？我陆氏有族学，可以教他《左传》。”
韩今一愣：“是经学？很难吧？”
陆节莞尔：“是，但不难。”
韩今不说话。
陆节将酒喝完，起身：“我得去一趟西园，再校对一遍人数，过几日就要发皂袍了。你风寒刚好，嗓子还哑着，不用随我去了，西园也不远。”
韩今看着陆节离开，继续喝酒，喝着喝着，他突然起了兴致，伸手拨弄算筹。
他歪头，回想陆节摆弄算筹的样子。
突然刮起的风拍打着窗棱，却没能吸引韩今转头看一眼。
闻喜下了雪，洛阳倒没下，只是这风着实冷冽。
西园军的营地，曹操倚着门框。
他比袁本初好一些，如今依然是典军校尉，还能来营地。
只不过，他彻底成了空架子，手下人早就投了董卓。
曹操不在意迎面扑来的冷风，他盯着营地大门。
终于，他看见一辆马车驶入，是陆节。
曹操眯眼，陆节身边的守卫终于少了。他捻了捻手指，抬脚往过走。
他今日必须和陆节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