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西园,陆节钻出车厢,回身抱竹简。
他再抬头时,董越已经窜到了面前。
陆节捧着竹简,躬身行礼:“见过董君。”
董越是董卓的从侄,担任东中郎将。
“陆幼朴!我的强弩呢?工匠还没保养好?”董越抱胸。
陆节摇头:“董君,强弩不归我管。”
董越急了:“哎!你怎么胡说八道?我进洛阳后,好容易搜罗了四张强弩,两张四石的,一张五石的,还有一张是六石!拉力这么大的弩,那可真是稀缺的宝贝!上个月,司空府的甲士把我的弩全拿走了,说是这东西得让弩师保养,不然用不了。他们当时说得明明白白,就是你派他们来拿弩的,你现在敢不认账?!”
说着,他瞪大眼睛,拳头攥紧,在陆节面前比划。
陆节嘴角抽抽,无奈解释:“董君,甲士是我派的,但强弩真的不归我管。我之前整理武库和匠作大匠府,发现强弩散落到您与各位将领手中,弩师却无所事事。强弩虽然威力无穷,但它需要格外精细的保养。我是害怕强弩生锈,故而将强弩交给了弩师。我并不是只派了甲士来寻您,其他将领手里的强弩,也被收到匠作大匠府了。”
董越努力听着,抓住重点:“也就是说,我的强弩在匠作大匠府?匠作大匠府在何处?那些弩师应该修好了吧?我得去拿回来!”
陆节眨了眨眼,摇头:“据我所知,弩师和强弩如今都不在匠作大匠府。”
董越懵了懵,暴躁地跺脚:“陆幼朴!你个南蛮子,你绕来绕去说了些什么?我的强弩究竟去了哪里?!”
“在董公手里。”陆节认真道。
董越胸口往上涌的火气一下子灭了,他皱起脸:“谁?在我的从父那里?”
陆节点头:“对,董公派人将弩师、强弩迁移到了司空府后面的宅院里。”
董越脸皮抽动,心在滴血,愣了片刻,他怒目圆睁:“你和我从父,合起伙来欺负我!”
陆节强调:“董君,甲士不止搬走了您这里的强弩,也收走了其他将领帐中的强弩。”
“其他人能和我一样吗?!我是董公的从侄!我是自家人!我怎么不能有强弩?我又不会拿强弩射司空府!”董越气得跳脚。
陆节心平气和:“董君,董公没有说您不能有强弩。强弩与普通臂张弩不同,只有接受过训练的精锐士卒才能使用。董公或许是想着培训一批积弩士,到时候就能给您分配强弩手,这是对您的爱护啊。”
董越的眼珠子滴溜转,喘着粗气:“是给我?还是给牛辅?牛辅虽然是董公女婿,但他到底是外姓人!我是董公从侄,我是董家人!强弩、弩师应该是我董家的吧?”
陆节一怔,又不是只有一个弩师、一张强弩,用得着讨论给谁、不给谁吗?
他想了想:“或许董公会让您和牛将军平分强弩手?但是那得等强弩手练出来之后,现在还没强弩手呢,您暂且不用急。”
“凭什么平分?我难道不能压一个外姓的女婿一头?必须给我多分!”董越怒道。
陆节干笑:“在下只是司空府的户曹,哪里有资格置喙强弩的分拨?我得听董公的。”
董越恶狠狠道:“我这就去寻我从父!”
他抬脚,走了两步,突然转身:“你是不是要发新衣了?”
“是,就这几日吧,我会陆续将新衣送到各个营地,还得劳烦您与将领们将衣裳交给军士。”陆节颔首。
董越眯眼:“哪只兵马的新衣最好?”
陆节一噎:“新衣是按照官阶制作的,不分哪只兵马。您与麾下儿郎们享用的都是北军的待遇。庙堂给北军制新衣,都是按官阶来。”
董越感觉牙疼:“陆幼朴,哎呦,你……你真是,我发现你就不懂事儿!我给你讲讲啊!我和牛辅的麾下,勉强可以不分高低。但是我凉州儿郎,就得比原来的北军、西园军高一个台阶。刚投靠董公的并州军,绝不能和董公麾下的老凉州一个待遇!”
陆节张了张嘴:“董君,新衣已经制成了,实在没法改。这样吧,您看看您营中缺什么,然后让您帐下文吏写一份上疏,我再呈给董公看,额外给您拨一批酒肉,好么?”
董越不情不愿:“谁稀罕酒肉?吃了就没了,又不能长脸。”
他眼睛骤然一亮:“你给我打造五百环首刀,要精品!”
陆节立马摇头:“在下是户曹,不管兵器打造。”
“那谁管?你不是说你整顿武库吗?”董越问。
陆节讪讪地笑:“我整理出武库账本后,董公将账本给了熊熙,熊熙担任了司空府的兵曹。”
董越眼睛瞪大,当即撸袖子:“熊熙?牛辅的表弟?好你个牛辅!不声不响地捞了这么多肥差!我日日守北宫,原以为够风光了,没想到牛辅才是最奸的!看我怎么收拾他!”
他大喊:“给我牵马来!”
陆节站在边上,眼睁睁看着董越纠集了亲兵,一众人骑马离开营地。
围观的士卒面面相觑,旋即散去,各忙各的。
陆节木着脸,董越真是让他一言难尽。
曹操旁观了一切,他看着董越离开,走到陆节身边:“你抱着这么多竹简,不累?”
陆节回神,转头看向曹操,讷讷道:“曹公。我不累。”
曹操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陆节身后的凉州甲士,他说:“这寒风往人的骨子里钻,你在此地站了这么久,不如去我值房喝一盏热汤?”
陆节垂眸:“曹公,我得校对军士人数。现在,我每天都埋头在算筹和竹简里,忙着这些琐事,顾不得别的。”
曹操安静听着,轻轻一笑,“年轻士子大约都会经历这一遭。多年前,我为了整治京师治安,打死了阉宦的叔父。之后,便被调离京城,外放做了顿丘的县令。那段日子,我很难受,从天下的中心跌落到县城,心头滋味难言。但我熬过来了。”
陆节顿了顿,“如今外放为官,再没有从前好做了。庙堂难受,郡守、刺史也难受。”
“此话从何说起?”曹操微笑。
陆节低头,抠着竹简:“荆州刺史遇害,庙堂在斟酌新的刺史人选。有人提出,新刺史应将妻儿老小留在洛阳、孤身上任,以示对庙堂的忠诚。”
曹操久久不语,忽而洒然笑道:“嗐,这些世间俗事,我早已不予理睬。我做过县令、当过济南相、如今又是典军校尉,既已做到了二千石高位,也是时候返乡、颐养天年了。”
陆节攥了攥拳,他有点难以启齿。
曹操眯眼,莞尔:“幼朴,你我之间,何事不可谈?”
陆节抿唇:“近来,庙堂压了许多官员的辞表,因为诸公怀疑京城官员与州郡有勾联,有意严查。为了防止生变,洛阳周边的关隘皆是董公亲自部署。把守关隘的将士们从苦寒的凉州来,一见到装满财货的车队,就忍不住怀疑庙堂公卿克扣了他们的军饷、肥了私囊。”
他抬头:“即使有过关文书,带着大队车马也一定会和守军生出是非。若曹公想返乡,望您留意,最好轻装简行上路。”
曹操瞳孔微缩,轻声问:“我能返乡?”
陆节欲言又止,之前顾茂与他提过曹操的请托,他琢磨了许久。上次曹嵩的事,他感觉他帮了个倒忙,他有点想弥补。只是……
曹操望着陆节,失笑:“幼朴,如今我已经将功名利禄抛之脑后,只想着回到谯县,过儿女绕膝的生活。你有何话?请直言。”
陆节轻咳几声:“洛阳粮账的事,横跨十数年,涉及庙堂与州郡,牵涉无数人,是一笔查不清的烂账。如今,庙堂只能止损了。曹侯巨富,洛阳人尽皆知。曹侯既已离京访友、闲云野鹤去了。不如曹公代曹侯做主,将曹家的浮财捐一些给庙堂?”
曹操心头一梗,他脑海浮现出躲在城西的曹嵩。董卓果然盯上了他阿父的家财。曹操内心又羞又怒。
他压下情绪,刚要接话。
陆节注视着曹操,轻声问:“您想去哪个州做郡守?”
曹操眼睛忘了眨。
陆节尴尬道:“曹公,我真的不是搞卖官鬻爵,而是曹家的家财,真运不出去。而返乡的事,庙堂没有批别人的请辞,也不好批您的。如果您将家财献给庙堂,庙堂嘉奖您的忠孝,或许可以给您一个郡守之位。”
曹操舔了舔嘴唇:“幼朴以为我适合哪个郡?”
陆节盘算道:“豫州、兖州这种天下腹心,您去不了,因为您与袁本初有关系嘛。我想了想,幽州太苦寒,徐州没有空位子,东莱郡如何?此郡虽然在青州,但它却没有青州其他郡国那么乱。东莱偏僻,庙堂的防范不会那么重。您或许可以带着家眷赴任。”
曹操眨眨眼,试探地问:“冀州呢?”
陆节连忙摇头:“袁太傅一封信就能让冀州送来粮食,庙堂上下正关注冀州呢,您别掺和了。”
曹操笑了,忽然感觉刮到耳边的呼呼的风,是那么顺耳。
陆节心里终究别扭,他匆匆行礼,抱着竹简就要离开。
曹操上前拦了一步,低声道:“幼朴,分发军服亦不是司空府户曹的职责。”
陆节垂眸。
曹操认真地说:“在庙堂做官,名实相符最要紧。司空府的长史之位目前是空缺的,长史是属吏之首。若你是长史,插手各营的事务,勉强说得过去。”
陆节掐着手心:“曹公,我不想争抢官位。”
曹操抬眸:“你在吴郡时,自然不用争,你的姓氏会替你争,县令、郡守会主动征辟你。你来洛阳,原本也不用争,你的三叔会替你争。但现在,你必须自己给自己争。你已经卷入了将领们的纷争,你就得在董公面前争。”
陆节喉咙哽住:“曹公好心,我懂。”
他躬身一拜,离开了。
曹操看着陆节走进军帐,轻笑摇头。
军帐里,甲士好奇:“陆君,您是敲了曹家一笔吗?”
陆节哭笑不得:“曹公是给庙堂捐献。”
甲士理所当然:“庙堂是董公的啊!”
陆节笑了笑,不再接话,问道:“我看你听我和曹公说洛阳雅言,很轻松。你会说了吗?”
甲士不屑:“洛阳人的话有什么难的?我早学会了。陆君,您听着啊!”
陆节研磨,提笔,听着甲士带着凉州乡音的洛阳话,莞尔一笑。方才与曹操谈话的沉重感,消散了许多。
日暮,步广里,曹家
丁夫人不敢置信:“孟德,这样就成了吗?”
曹操颔首:“陆幼朴虽年轻,但性子稳。他既说出口,大约是能办成的。”
丁夫人含泪笑着,捂着嘴:“就这么容易?凉州人那么凶,说抄家就抄家,说下狱就下狱。前些日子那场宫变,司空府竟然将所有的黄门侍郎全部下狱,根本不查问,荀氏子弟都被关了呢。”
曹操沉默一瞬,眼神复杂:“庙堂终究是人的庙堂。凉州军如今是当权者,自然既能将人下狱,又能解了我的危局。”
丁夫人困惑:“这个陆幼朴,在董卓麾下,到底是什么地位?什么官?”
曹操闻言,瞬间想起陆节对幽州、徐州、青州、冀州的了解。
他暗叹:“我隐约感觉,他能看司空府的所有竹简。”
丁夫人品味这句话。
曹操抬头,望了眼袁氏府邸的方向,袁本初该怎么办?
他捏了捏眉心,收回目光。
罢了,他今日先为自己高兴一下。
曹操晃悠着进了内室,爬上榻,终于可以歇歇。
他头一歪,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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