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寒冬腊月,但雪化了、风停了,晌午的暖阳挂在天空,很是宜人。
闻喜县,驿舍
贾诩坐在厨房门口,身前放着一个小火炉,火炉上放着耳杯,耳杯里盛着酒。
他伸手,摸了摸耳杯的外壁,还不够热。
“贾先生,您果然在这里温酒。”段黎跑了过来,给贾诩行礼。
贾诩打量段黎神色,问道:“嗯,何事?”
段黎面上显出窘迫:“呃,我叔母发了火,顾夫人离开了,怎么办?”
“起了争执?”贾诩追问。
段黎摇头:“没有,顾夫人没和我叔母吵,原本我叔母只是照例骂吕侯的夫人,但顾夫人说了一句话,她说‘段小郎君吃了亏,早些去洛阳,董公会安抚,那是脸面。而指望吕侯夫人前来赔罪,已是不可能了。’我叔母当即大怒,开始骂我叔父无能,争不过吕侯,又骂徐家夫人拿了手炉,说恩儿受伤也有徐家的一份。”
贾诩无语。
县廷里,陆泛听顾茂讲完,同样无语。
顾茂摇头叹道:“吕布是新贵,虽然与段煨同为中郎将,但董卓封了吕布一个都亭侯,已是能被人唤‘吕侯’的地位了。段煨呢,是董卓的老底子,但他没有爵位。吕侯夫人觉得她女儿受了委屈,没能拿到手炉,又得了风寒、病了一场;韩夫人觉得段恩可怜,摔折了胳膊。这种官司,哪里是闻喜能断的?”
“谁想给她们断案了?闻喜上下是想尽快将她们礼送出境!”陆泛轻哼。
顾茂摆手:“韩夫人想要吕侯夫人到驿舍赔罪。吕侯夫人虽有启程的心思,但她又害怕韩夫人一直赖在闻喜,她不敢先到洛阳,怕董公认为段恩伤得很重,怕吕侯受委屈。”
“已是腊月,马上就是年关,她们若真滞留在闻喜过年,那才是真丢人!董卓必定会生气!”陆泛怒道。
顾茂沉吟道:“不至于。十五日前,我给幼朴送了信,他应该会将此事禀报董卓。只要传来司空府一句话,不管是韩夫人,还是吕侯夫人,都会动身往洛阳走。”
陆泛闭了闭眼,嗯了一声。
良久,他问:“段黎那个小子怎样?”
顾茂抿唇,叹气:“长得不丑,寻常样貌。他比潋儿小一岁,身高比潋儿矮四寸,这是我目测啊。他略有些拘谨,眼睛倒也干净。他两岁时,阿父病逝,阿母在守孝结束后,改嫁了。然后,他就到了段煨身边。”
她想了想:“在我看来,韩椒对他应该不错。我有意和段黎讲话,他虽然会说洛阳雅言,但用的词语很简单。至于经书,他完全不会。段煨虽是段颎的族人,但家底不厚。”
说着说着,她想起别的:“韩椒很节俭,她带了一罐蜂蜜,纵使段恩折了胳膊,也只能两天喝一次,当然段黎也有份。但韩椒自己一口都不喝。我说段煨已经当了中郎将,她该享福了。段黎也开口说了句话,劝韩椒喝蜜水,但她就是没喝。”
陆泛心头一梗,脸色难看得紧。
顾茂轻叹,垂眸:“姑父,我虽然对您想和段家结亲一事,存有微词,但我方才所说,字字属实。段家真的不适合潋儿,您再考虑考虑?”
陆泛面皮绷紧,硬邦邦道:“听你说来,段黎是个正常小子,就他吧。你可以跟韩夫人透个口风了。”
顾茂沉默片刻:“姑父,我有个提议,请您听一下。我先不跟韩夫人表明意向,等她到了洛阳。我想法子,让段黎见潋儿一面。如若段黎对潋儿有几分少年心事,我再与韩夫人谈,行吗?”
她说到此处,忽然皱起脸:“姑父,段黎与潋儿,差别太大。如果他本人对潋儿没有心动,没有那么几分感情,我很难相信潋儿能在段家过得好。您说呢?”
陆泛眼神闪了闪,其中有水光一掠而过,哑声道:“好。”
顾茂心绪复杂,她语气很轻:“我之前还以为,您是铁石心肠,对潋儿与凉州军将领的子侄定亲的谋划,毫不动摇。”
陆泛脸颊抽动,别过头,嗓音里竟有了哽咽之意:“在如今的洛阳,要结亲,就得寻董卓的嫡系部将,我依然这么想。但我从没想过,我的长女婿会是这样的人。”
顾茂揪着帕子,低头:“先前,您光琢磨段煨了,没顾上考虑段黎。”
陆泛闭眼,深吸一口气:“是,我看上的就是段煨的兵权。罢了,就段黎吧!我的潋儿聪慧坚韧,她一定能应付段家。”
顾茂默然。
次日,顾茂在县廷,得知了庙堂派来使者,分别往驿舍和城中别院而去。
她松了口气,司空府插手,手炉之事终于可以结束了。
此时的洛阳,司空府
陆节站在庭院,又翻开竹简看了一遍,咋舌。
这是曹操递给他的,上面记载着曹嵩家财,名目繁多,真不愧是巨富!
忽然,李锶出现在陆节身侧,探头:“啧啧,陆幼朴你可以啊,拿一个东莱郡守,套出来这么多东西!怪不得灵帝喜欢卖官,抄家哪有卖官快?”
陆节手指蜷缩,低声道:“我不是卖官!是曹孟德自愿捐献庙堂。”
“嗯,嗯,你不是卖官。”李锶敷衍道,随即继续看,“来,叫我瞧瞧。金银器的餐具这么多?!哎呦,我得请董公赏些给我!拿这东西吃饭,得多阔气啊!金银器是不是比漆器更高贵?”
陆节抿嘴:“嗯,大约只有天家和少数权贵,会拿这种器具来用餐。”
李锶眼睛放光,抢过竹简,极其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看,时不时问陆节某个字怎么念。
陆节望了眼堂内,低声问:“董公何时见我?”
李锶随口道:“董公没起呢,还在美人窝里。”
陆节不经意地皱了皱眉,白日宣淫?
直到申时初,陆节才在内室见到董卓。
董卓穿着宽松的袍子,靠在床头,翻着竹简,打了个哈欠。
陆节垂眸肃立。
董卓懒洋洋问:“将曹操外放,更好?”
陆节说出斟酌许久的说辞:“此人既是诛宦同盟,又是救驾功臣。天子厌恶袁绍冒犯皇宫,曹操却是袁绍好友。何进身死那天,袁绍、袁术率军打入皇宫,但曹操没入宫,他在街面维持北宫侧翼的治安。谷门之夜,张让挟持天子出逃,又是曹操救回了天子。如今,袁绍、袁术赋闲在家,而曹操还是典军校尉,还能进出西园……这终究不好,得把他遣走。”
董卓咂咂嘴:“也就是顾及他那个救驾之功,不然我早把曹家抄了,才不会容许曹操继续做典军校尉。曹嵩竟然敢跑,不过嘛,哼哼,他的家财落到了我手里。”
“您觉得东莱合适吗?他当时在西园拦住我,我脑子里闪过东莱太守乞骸骨的上疏,又觉得东莱够远、够偏,就这么和他说了。但我这几日又想,交州比东莱更偏,或许该打发曹操去那里?”陆节蹙眉,调整情绪,脸上浮现认真。
董卓抬头:“啊?交州?那跟流放有区别?曹操挺识相的,这竹简列得真全。就让他去东莱吃鱼吧。”
陆节拱手:“董公仁慈。”
他想了想,又问:“曹嵩跑了,虽然庙堂通缉了他,但他费亭侯的爵位还在。等曹操去了东莱,曹嵩八成会去投靠儿子,此事如何处理?请董公示下。”
董卓回想了一下青州的舆图,撇嘴:“东莱三面环海,极东之地,本来就只有盐,因为青州其他郡国闹黄巾,盐也运不出来。那么个破地方,曹嵩乐意去那儿养老,就去吧。”
陆节又道:“曹嵩是费亭侯,他的食邑在沛国,要保留他的爵位吗?”
董卓琢磨了一下:“你去翻一翻东莱的簿册,选个亭名,给曹嵩改封。沛国可是在豫州,让曹嵩去做青州的亭侯。”
陆节拱手:“诺。”
董卓盯着竹简,忽然问:“袁氏有不少族人在各州郡当县令、当郡守,把他们任命到交州怎么样?”
陆节心思电转,面上迟疑:“曹家是宦官之后,曹操在士林没多大名望,所倚仗者不过财货。当曹家献出家财,在下就比较放心让曹操去东莱。袁氏……袁氏树大根深,在下把握不准。”
董卓眯眼:“看来最棘手的就是袁氏。”
陆节低着头,掐紧藏在袖中的手心。
董卓又举起竹简看了看:“幼朴,你和李锶一起,速速派甲士接管这些财货。你从中挑些好的,直接拿来司空府。”
陆节领命,躬身行礼,退下。
董卓动了动身子,滑进被窝里。
吕布、段煨的家眷在闻喜闹了一场。前几日,董越和牛辅还打了一架。都得安抚啊。
董卓思索完之后,又心痒难耐。
他眼珠转了转,左右朝会也没甚么要紧事,他明日不去了。
董卓爬起来,往后宅走。
第二日,陆节惊愕地看向李锶:“李君,您要我去哪儿?”
李锶摆手:“不是我,是董公传话,让你去尚书台,把要紧的奏疏抱来司空府。”
他挤眉弄眼:“董公累了,你明白吧?我悄悄告诉你,幽州的美姬真的妙,董公得了八个。多亏我日夜守在董公身边,董公赏了一个给我,别说董公,我最近也累。我改日与你细说!”
陆节强压心绪,他对美姬不感兴趣,但是,怎么能让他去尚书台挑选“要紧的”奏疏?谁来规定“要紧”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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