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下旬,顾茂回到了洛阳。
敬法里,陆家
卯时初,天色依然漆黑,厢房的青铜灯已经亮了起来。
顾茂半躺在榻上,姿态慵懒。
陆节蹲在案几旁,提起酒壶,斟了一盏柏叶酒,一饮而尽,清冽的凉意、麻舌的苦辛味涌入喉咙,驱散了燥热。
“我在离开闻喜前,给姑父备了椒酒和柏酒,希望他饮了那酒,能祓除不祥,早日痊愈。”顾茂仰头望着床帐,语气中透着宁静。
“嗯,元旦佳节,正是喝椒酒、柏酒的时候。”陆节又斟了一盏酒,端着酒盏,走到榻边,将酒递到顾茂面前。
顾茂轻笑,没有伸手去接,就着陆节的姿势,低头抿酒。
陆节莞尔,调整手的姿势,让顾茂更方便喝。
一盏饮尽,陆节将酒盏随手放到旁边,目光顿了顿。
顾茂眸光微动,却又低头。
陆节问道:“想什么呢?”
顾茂顿了顿:“罢了,我处理就好。”
陆节垂眸,掀开锦被,再次上榻,拥顾茂入怀,“潋儿的事?”
顾茂诧异:“你如何得知我在想段黎?”
陆节摩挲着顾茂的手指,答道:“我亦触景生情,我在想,潋儿若真与段黎定亲,她与他能像你我一样吗?”
“可我不敢替潋儿做主啊。潋儿执意要与凉州军将领的子侄定亲,段黎是姑父挑中的人选。倘若我为潋儿择一新人,她能过好吗?以如今的庙堂局势,谁家是安全无虞的?我又想罔顾姑父的决定,给潋儿做媒,又怕我选的人更差。”顾茂拧着眉,细细思索。
听到“庙堂”二字,陆节沉默一瞬:“你先和韩夫人来往,想法子让段黎和潋儿见一面吧。当下,我着实找不出更安全的人家。”
顾茂嗯了一声。
她动了动,靠到陆节肩膀:“曹操……要外放东莱当太守?”
陆节点头:“我已经将司空府的过关文书准备好了,昨日又往尚书台催了一次,曹孟德的调任文书,应该在今日就能走完流程。”
顾茂舔了舔嘴唇:“怎么想到让他去东莱?”
她腹诽,曹操不是应该在兖州起家吗?怎么能去青州?
陆节解释:“东莱很好啊,它三面环海,西面有一个北海国,新任北海国相是孔融。青州的黄巾余部势大,是各州之最,糜烂得很。但东莱不同,它只有西线有陆路,又有北海国替它挡着黄巾。孔融是个正直的清流,不会害曹孟德。曹孟德去了东莱,可以安稳过日子。”
他想了想,还补了一点:“而且,青州刺史是焦和,我看过此人的簿册,他是个没有干才的清流士人。譬如,黄巾来犯时,焦和请了一帮术士祈福,希冀术士的舞蹈可以逼退黄巾。曹孟德在焦和手下,应该不会太难过。”
顾茂嘴角抽搐,在她听来,陆节这番话吧……槽点实在太多。
首先,曹操是过安稳日子的人?
其次,孔融给曹操挡黄巾?孔融似乎没有军事才能吧?
最后,若青州刺史焦和,真如陆节所说,是那种做派,那么,就轮不到焦和让曹操难过了,焦和怕不是得被曹操架空?
顾茂抿抿唇:“幼朴,万一曹操去了东莱、违背庙堂诏令,董卓会迁怒你吗?”
陆节叹气:“我将曹操在西园拦住我的事,原原本本告给了董卓;曹家的家财,我一点儿都没沾染;东莱那么偏远,庙堂本来就不怎么干涉,曹操不至于搞出惊动董卓的事。即使他去了东莱后,不理会庙堂,不给洛阳送粮,也无妨。现在的青州,本来就不给庙堂送粮。”
顾茂闻言,左思右想,如果不以后见之明来看此事,陆节似乎真的考虑周全了。
可是,曹操怎么能去东莱?他去吹海风了,谁来占据兖州?
还有,袁绍呢?他怎么还没去冀州?
袁术呢?他怎么还没去南阳?
讨董联盟怎么连个影子都没有?
顾茂忽然坐起来,歪头:“幼朴,袁家人都还在洛阳?”
陆节不明所以,怎么突然问起袁氏?
他伸胳膊揽住顾茂:“躺进来,别着凉了。”
顾茂靠回去,侧首看陆节。
“袁隗、袁基、袁绍、袁术,还有袁家六十多口人都在洛阳啊。十数日前,冀州的税粮到了,这是袁隗写信催来的。董卓先是高兴,但脸色很快就变阴沉了,他更加忌惮袁氏了,又派了一队骑兵去步广里巡逻、守着袁氏。”陆节无奈地摇头。
顾茂呲牙咧嘴,喃喃道:“四世三公,是荣光,亦是靶子。”
陆节叹气:“那也是四世三公更好。北宫宫变之后,何太后被软禁了,何进在北军、西园军中的旧部被一扫而空,何家被遣回原籍。黄门侍郎全部蹲了监狱,周毖也被下狱了。袁绍被董卓定为君侧之贼,却还能在家待着,到底是袁氏势大。荀氏就不行,别看颖川荀氏是清流,声望那么高,但荀彧、荀攸都进了大牢。”
顾茂差点惊掉下巴,她不可置信地复述:“荀彧、荀攸都进了大牢?为何?”
陆节歪头:“荀彧之前是黄门侍郎,因为他去找天子要木炭,董卓将他贬为了守宫令,就是给天子管笔墨的。荀攸一直是黄门侍郎。宫变之后,他们就都被抓了。”
顾茂一时失语,荀彧被关了?他不是曹操的首席谋主吗?曹操要去东莱,荀彧正在狱中,这……
陆节低头,蹭了蹭顾茂的额头,喟叹:“幸亏你去了闻喜,北宫宫变的时候,你能不在洛阳,真是太好了。我后来听李锶、韩今说,那一夜,大批军士冲入十二贵里,确认各个官员是否在家,有的官员都被吓哭了。”
顾茂搂紧陆节,闷声道:“你怕吗?”
陆节想了想,竟然笑了出来:“我初入董卓军营时,将领打量我几眼,我会担忧很久。现在,我既要管户曹的分内之事,又要应付董卓时不时的指派。六日前,我又去了尚书台,整理奏疏,挑紧要的抱回司空府。唉,可能是我太忙了,顾不上怕。”
顾茂安静听着,少顷,她开口:“韩夫人的车队里,有一个人,名叫贾诩,表字文和。他是凉州人,应牛辅的征辟而来,路上碰到韩夫人,故而同行。幼朴,你不如多寻贾诩说说话?”
陆节疑惑:“此话何意?”
顾茂抬眸:“孤臣的下场往往凄凉,你不能光做事,得认人。我们在吴县时,能进入你视线的人,都有长辈把关,你可以对所有人好。但在庙堂,不能这么做。姑父躺在闻喜的病榻上,担忧你。而我,心疼你。”
她擦了擦眼角,缓和一下情绪,继续说:“贾诩亦是文士,我瞧着这人心思深,你不如旁观一下他的为人处世之道?”
陆节哽咽,哑声道:“我终究不够好,不能让叔父和你安心过日子。”
顾茂抚摸着他的脊背,语气轻柔:“没有,你很好。”
二人依偎着,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直到卯时末,天空开始放亮。
陆节匆匆起身,往司空府去。
顾茂则脚步一转,去了正屋,她得和姑母、潋儿认真谈谈。
天色大亮时,南宫已有不少官吏来去匆匆。
曹操踏入了尚书台,虽然时日尚短,但他按捺不住,所以特来探询他的任命何时下达。
他刚走进去,就听到一阵引经据典的骂声,嗯?谁在骂?
曹操驻足,挑眉,孔融?
孔融拐弯抹角、滔滔不绝地骂董卓,但尚书台没人附和他。
笑话,孔融是孔子的第二十世孙,他骂,董卓只能忍着,忍不住了,打算把孔融扔到北海国喂黄巾。可其他人哪敢这么骂董卓?
独角戏总是不好唱,孔融骂累了,不想引经据典了,直接骂道:“董司空疑心深重,竟然到了此等地步?我先祖乃孔子,我怎会不忠?他居然让我把家眷留京?西凉武夫,果真不通情理!”
一尚书插嘴:“孔君,董司空已经允许您带家眷走了。“
孔融怒道:“果然!此地已经有了董司空的鹰犬!是,他是允许我带家眷走了,但通关文书呢?!周边关隘都被西凉武夫把守,没有文书,要我闯关不成?还有,如今金市的马匹交易都得司空府点头,我没马!我怎么去北海?我走着去吗?!”
这位尚书被孔融那句“鹰犬”说恼了,丧眉耷眼地回话:“司空府的意思是,您是清流,是先贤孔子之后,得有名士风度,请您坐牛车往北海去吧。”
孔融瞪大眼睛,怒不可遏。
眼看二人要吵,旁边的尚书赶忙安抚。
曹操忍不住偷笑一下,转身去办正事。
他找到相熟的林尚书,刚要开口问,林尚书从案几左侧翻出文书,递给曹操。
曹操低头查看,惊讶:“都办好了?这么快?”
林尚书颔首:“司空府的过关文书,尚书台的调任令,金市买马的许可,都在这里。”
他顿了顿:“曹侯的通缉令被取消了,但是他的食邑改了,改到了东莱郡的阳乐亭。阳乐亭的户数少,但就在东莱郡的治所黄县。”
他又拿出两份文书推给曹操。
曹操低眸,摸着文书。
林尚书压低声音:“孟德,曹侯应该还在洛阳吧?通缉令取消了,你带着曹侯一起走吧。”
曹操嗯了一声。
林尚书垂眸,敛去复杂的神色:“你寻了个不错的门路,此事办得利落。东莱有鱼有盐,或许我将来会到东莱投奔你,图个清净安全的栖身之所。”
曹操认真道:“嗯,好。保重。”
他抱着一堆文书,走了。
林尚书听着孔融不停歇的骂声,苦笑着摇头,这位大名士啊,真是……
敬法里,顾茂和阿楚准备出门去金市买些年货。
大门打开,顾茂蹙眉。
背对大门的钟繇听到动静,回头。
顾茂皱紧眉,这人站在她家门口,是要做什么?
钟繇抿紧唇,拱手:“顾夫人。”
然后又不吱声了。
顾茂一噎:“钟君,我姑父在闻喜,我夫君去当差了,您独自一人站在我家门口,不敲门,不说话,这合适吗?”
钟繇掐紧手心:“我,我见不到陆幼朴,他又不去廷尉。他也不上朝,他去南宫的时辰飘忽不定的。”
顾茂垂眸:“您为何而来?”
钟繇艰难道:“荀彧病了,病得很厉害,他不能再待在狱中了。我不是来替荀家求情,荀攸可以继续在监狱,他能吃能睡,他能待,但荀彧真的不行了。”
顾茂愕然抬头,荀彧在狱中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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