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4 章

敬法里,陆家

厢房,顾茂褪去朱红丝绵袍,换了一身青色纩袍,正在面对顾愫的惊怒。

窗外是漫天的雪,她得去介水里,今晚很可能回不来。

她必须与顾愫坦白。

顾愫牙齿都在打颤:“为何要劫狱?”

顾茂眸光微暗,她给钟繇出主意之后,曾诘问自己,为何要救荀彧?

其实,一部分源于“荀彧”这个名字带给她的震动;

还有一部分……顾茂抬头:“姑母,董卓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入京辅政,他是权臣,他有强兵,可以将庙堂压得抬不起头。但他能永远这么强吗?幼朴如今是司空府的属吏,依附于董卓,倘若董卓败亡,幼朴怎么办?幼朴若被清算,他与我必死无疑。姑父呢?您呢?您能带着两个妹妹逃回吴县吗?”

顾愫的脸颊血色尽褪,她跌坐席上:“我又如何不怕?往日我自诩聪慧,自以为能帮着夫君看透几分朝局。现在,我自觉如同浮萍,不知前路在何方,任由风雪摆弄。我这几日,翻来覆去地想段黎,我甚至觉得,将潋儿交给段家,也好。因为我已经拿捏不准,潋儿待在家里,是否会跟着倒霉。”

“那日,钟繇上门来,是想请幼朴给荀彧求个恩典,可荀彧卷入的是宫变!且不说幼朴能不能很快找到进言的时机,荀彧是否能撑住。就算幼朴真跟董卓提了,他又能说什么?无非是说荀彧是名门子弟,让荀彧病死狱中,对董卓名声不利。但董卓真的会在意吗?”顾茂叹了口气。

她稳了稳心绪:“既然我给钟繇提了这样的法子,钟繇也真的去做了,那么,再怎么多说也无济于事。我要去介水里了。”

顾愫闭了闭眼:“你想给家里留后路,我懂,我也认可。但这太危险了。”

顾茂沉默一瞬:“姑母,我们早已陷入险境。”

此言一出,泪水从顾愫眼中涌出,她赶忙抬手擦拭,再开口,语气却变得镇定:“让陈祈、阿羽陪你去。”

顾茂迟疑:“介水里偏僻,我确实想带着陈祈,但阿羽就不必了。”

顾愫抬眸:“陈祈是门客,他能帮忙买副药,却伺候不了病人。阿羽虽是男仆,但心思格外细,让他去照顾荀彧。”

顾茂略微思忖,点头:“好,那我这就走了。”

顾愫扫了眼顾茂搬出来的一箱铜钱,她摆手:“不行,你不能光带钱去。这么大的雪,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顾茂诧异:“嗯?我要请个好医者,给荀彧治病。多给诊金,医者肯定就愿意雪天出门看诊。不行吗?”

顾愫点了点顾茂额头:“你啊,在吴县有你阿母和婆母,来了洛阳有我,你知道得给病人准备多少东西吗?”

顾茂讪讪的,虚心接受:“请姑母教诲。”

顾愫往外走:“雪越下越大,没空和你细说,我先去收拾。你拿两身幼朴的衣裳,总得换洗吧?”

顾茂一拍脑门,对啊!她赶忙进内室,搜罗汗衣、中衣、襦、丝袜……

庭院里,陈祈提着两筐木炭,放到牛车上。

阿羽搬着一个竹篓,走了过来。

陈祈转身,顺手接过来,探头一看:“怎么又有粟米,又有稻米?”

阿羽咧嘴笑:“最底下还有小麦粉呢。拿好几个筐,牛车装不下,只能倒在一起了。陈先生放心,我能挑出来!”

陈祈笑着将竹篓塞进车厢里,“无妨,混着吃也成!”

厨房,顾愫站在灶台前,望着蒸气出神。

阿楚提着四个青铜小罐过来,指给顾愫看:“您瞧,这两个是鮸鲊,这是羊肉酱,这一罐里是蜜枣。”

顾愫颔首,又将一个漆盒递给阿楚:“把这盒饴糖也放进车里。”

阿楚应诺,拿着东西出去了。

顾愫扭头看了眼灶火,揭开锅盖,拾起蒸饼和髓饼,搁到旁边的食盒里。

半个时辰后,顾茂站在牛车旁,抬头望了眼漫天的飞雪,握住顾愫的手,低声道:“姑母,我今晚不回来了。”

“嗯,”顾愫抬手轻抚顾茂的脸,轻声细语,“别怕,事已至此,先把人救活。否则,岂非功亏一篑?”

顾茂重重点头,旋即钻入车厢。

陈祈和阿羽坐在车厢前,对顾愫拱手之后,将固定在车驾上的油纸伞的帷幔散开,挡住风雪,驾车离去。

此时的永和里,荀家

李廷尉站在灵堂里,丧眉耷眼地盯着钟繇。

钟繇跪得笔直,望着灵位,一脸理直气壮。

唐氏搂着荀恽,娘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荀谌跪着哭了一会儿,起身走到角落里。

郭嘉站起来:“荀兄?”

荀谌闭了闭眼:“我从兄这般死法,接下来的葬礼该怎么办?”

郭嘉张了张嘴,艰难地开口:“以洛阳如今的情形,荀家能返乡送葬吗?”

荀谌咬紧牙关。

“哎呦,滑死我了!这什么破地方?!”李锶怒骂着站稳,身侧的陆节收回搀扶李锶的手。

这一嗓子瞬间打断了灵堂的哭声,荀谌、郭嘉亦是循声望去。

灵堂门口,陆节低声安抚:“雪天自然难行,我方才也差点滑倒。”

李锶不高兴:“下着这么大雪,我竟然得出门跑腿!”

陆节悄声道:“这是董公在栽培您,若您将此事处理得宜,或许可以入朝为官,一步登天也说不准。”

李锶撇嘴:“能给我多大的官?我叔父才二千石,我若只能做个小官,还不如护卫董公呢。”

陆节眼珠一转,附耳密语。

李锶眸中骤然迸出光彩,拍了拍陆节的肩膀:“聪明!”

荀谌站在角落,面色铁青。

郭嘉皱眉,这年轻小将怕不是董卓的人?

钟繇眸光微颤,继续顽强地盯着灵位,坚决不看李锶。

李廷尉硬着头皮上前,望着李锶身后的凉州兵,讪讪地笑:“李小将,您不在司空府,怎么来了这里?”

李锶瞄了他一眼,自顾自踏入灵堂,冷哼:“马上就要过年了,廷尉赶在这个关头,搞出这种荒唐事,李廷尉就不怕董公问罪吗?”

李廷尉慌忙道:“这与我无关啊。”

李锶眼睛一瞪,就要拔剑:“你竟敢不认罪?”

陆节暗道不妙,连忙开口:“李君,董公与诸将校正准备摆宴呢,三公九卿都得出席。”

李锶一愣,轻哼:“李廷尉,莫在这里待着了,你换身鲜艳衣裳去司空府。今夜,我家董公要宴请公卿。”

李廷尉如蒙大赦,不多说一个字,立刻往外走。

李锶望着他的背影,不甘地瘪瘪嘴,他原本想吓吓这人。如果能让李廷尉自请辞官,把廷尉的位子空出来就好了。

陆节垂眸,根本不往钟繇所在的方向看。

李锶收回视线,终于转向灵堂,“谁是荀家主事人?”

荀谌越众而出,笔直站着,不说话。

李锶歪头打量他,嗤笑一声:“小子挺傲啊!”

灵堂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终究有荀家子弟支撑不住,给荀谌使眼色。

荀谌握紧拳。

陆节再三斟酌,不得不开口:“颖川荀氏是荀子后裔,素来为士林景仰。董公非常敬重荀子,故而对荀氏多有照拂之意。平原国的荀国相,便是由董公赏识、提拔。”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然而,一族之中,有良材,就有朽木。董公入朝辅政,是应天子所求,名正言顺。荀彧罔顾圣心、勾结外戚,意图控制北宫,行袁绍之故事,实乃大不敬!董公顾惜荀子清名,只将荀彧下狱,不审不判。谁料到荀彧会在狱中一病不起……他既是罪人,又已病殁,丧事从简吧。”

荀谌目光锁住陆节。

李锶看向荀谌,不屑:“你哪来的脸,还敢在这儿设灵堂?不就是仗着有个祖宗名气大吗?要我说,荀彧、荀攸敢搞我们凉州军,荀氏该夷三族才对!”

灵堂中,已有人站不稳、跪不稳,瘫软在地上。

唐氏死死捂住荀恽的嘴,不让儿子哭出来。

郭嘉皱紧眉,给荀谌递眼色,不敢跟这人硬杠啊!

荀谌低头,艰难地抬起手,拱手:“在下会把灵堂撤了。”

李锶扬了扬下巴,露出笑容。

下一瞬,荀谌说:“荀氏恳请返回颖川,让荀彧归葬故里。他虽被下狱,但终究是荀氏子弟。”

李锶皱眉,侧头看陆节:“他们能走?”

陆节低眉顺眼:“此事需董公做主。”

李锶回过味来,懒洋洋道:“谷门外不就有坟地吗?你们回乡干嘛?不想看见我凉州军?哼,你以为颖川是你家的?我告诉你,颖川也是董公的!你们要是敢偷跑,我就率骑兵去颖川,把你们抓回来!”

荀谌身子一颤。

就连郭嘉,瞳孔都缩了缩,颖川离洛阳……太近了。

李锶将灵堂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很满意,他偏头,小声问:“能走了吧?”

陆节低声回答:“得把廷尉正也带走,不能让他再发疯。快过年了,这种妖异之事发生在庙堂,对董公不利,需要按下去。”

李锶一拍脑门,他差点忘了董公的交待。

钟繇依然盯着灵位,忽然,李锶出现在他面前。

李锶上下打量钟繇,冷笑:“你确实有点疯子的样儿,干的事一点不正常!但是,不许再发疯!去找个道士给你自己驱驱邪。记住,荀彧是病死在狱中!”

钟繇眨眨眼,歪了下身子,躲过李锶的遮挡,继续看灵位。

李锶呲牙咧嘴:“嘿!陆幼朴!这人咋整?”

陆节抬脚走过去,看了看钟繇,对李锶说:“不若先将廷尉正送回家?让钟家人来看管他、给他请道士。今夜司空府有宴,我还得回去准备,不能在他身上耽误时间。”

李锶挑眉,招呼军士来拽钟繇。

一直守在钟繇身边的两个侍卫连忙架起钟繇,“小的来,不用劳烦您们。”

李锶翻了个白眼,挥手示意军士退下。

他拍拍陆节胳膊:“我们走。”

一行人离开灵堂,可灵堂仍然死寂。

直到仆人颤颤巍巍来报:“他们走远了。”

唐氏才抱着荀恽放声大哭。

荀谌腿一软,郭嘉和他的堂弟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堂弟哭道:“堂兄为何与人家硬顶?您不顾及我们了吗?北宫宫变是真的啊,荀彧就是参与了。”

荀谌的额头青筋暴起:“没有!荀彧没有参与!他只是猜到了有人要反董卓!是荀攸参与了!荀彧仅仅是猜测,凭什么裹挟他?!”

堂弟惊恐地捂住荀谌的嘴,“堂兄!我求求您,您闭上嘴!”

郭嘉望着灵堂内此起彼伏的哭声、惊惶,暗叹。

他旋即蹙眉,陆幼朴?

郭嘉眯眼,方才那人就是董卓身边的陆节?

莫名的怪异感浮现在郭嘉心里,前天,钟繇烧了荀彧,司空府今天就结案了?“荀彧病死在狱中”就是定论?这么快的速度,谁在推动结案?

还是说,董卓只是顾及年关将近、才匆匆给了个结果?

郭嘉迟疑着。

入夜,城南介水里

医者坐在榻边,正在诊脉。

顾茂站在一边,望着昏迷不醒的荀彧。

阿羽蹲在小火炉旁,煮着一碗蜜枣汤,蜜香与枣香弥漫在空中,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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