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凄冷,介水里安静地坐落在洛阳城南。
厢房内,医者收回诊脉的手,转头询问:“真的要救吗?这人病情很重,救起来费钱,一不小心就会再复发,需要格外小心的伺候,得给他另外做好吃的,可麻烦了。即使他这次活了,但身体底子亏了,补起来也花钱,太费钱了。”
陈祈看向顾茂。
顾茂淡淡道:“自然。贵人要保他。”
医者手一抖,小心翼翼地开口:“老朽记得,介水里住的都是寻常富户,贵人好像都住在南北二宫附近,是吧?”
言下之意,贵人想保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顾茂眸光一闪,语气很缓:“我堂姐喜欢他,但我堂姐夫忌恨他,将他迫害至此。我兄长爱他,但我嫂嫂厌恶他,不同意收容他。我想留他在我家,但我夫君不愿意,我只好让他待在此处。”
医者目瞪口呆,僵硬地扭动脖子,再次打量榻上的人,虽然有些瘦,但的确俊美。
阿羽没蹲稳,差点扑到火炉上。
陈祈面皮抽动,脑海里疯狂盘旋着顾茂那一番话。
靠在炭炉旁取暖的老仆歪头,榻上的人是钟公送来的,钟公只说这人落难了,原来是这样落难的。那钟公是这位夫人的堂姐夫?还是兄长?不不不,应该是兄长,只有兄长爱这个人。
钟公爱他?老仆忍不住伸长脖子,再次去看床榻上的荀彧,是很好看哎。
顾茂挑眉:“烦劳您快点儿,治不活他,我堂姐得跟我堂姐夫继续闹,我嫂嫂也得受我兄长的冷落!”
医者又一次受到冲击,他胡乱点头,取出锋针,准备针灸。
顾茂心里打鼓,能救活吗?
她之前总觉得荀彧不会死,因为他在未来是风云人物。
可直到此时,她站在这里,望着病榻上脸颊通红、嘴唇泛白的这个人。
她忽然感觉,他已经在生死边缘,他真的可能死。
一刻钟后,医者还在施针。
顾茂蹙眉,荀彧没有反应,他的神情、手指、身体全都一动不动。
阿羽端起蜜枣汤,轻轻搁到一旁的案几上。
他踮起脚尖,望着床榻,这人病得也太重了。
他家郎君生病时,几针下去就能好。
半个时辰后,一直盯着荀彧的顾茂终于缓了口气,荀彧的嘴角动了两下。
医者满头大汗,持针的手却依然很稳,他继续下针,哑声开口:“甜汤冷了没?冷了就再热热,我要给他灌下去。”
喜意涌上阿羽的心头,他赶忙将蜜枣汤又放到火炉上,瞧着热气再次冒出,他摸了摸杯壁,感觉差不多了,温热且不烫、能入口。
他赶紧端起汤盏,走到榻前,等着医者发话。
顾茂见医者收针,轻声问:“能喂蜜水了吗?不若请我的门客扶起他?”
医者摆手:“我来扶,寻常人不会扶,让病人呛着就不妙了。“
他挪动身子,坐到床头,抱起荀彧的上半身。
阿羽只看到医者的手稍微按了按,荀彧的嘴就张开了。
医者招呼:“来,慢慢给他喂,不要急,一点一点地往进送。”
阿羽赶忙近前,半跪在床榻上,舀起一勺,递到嘴边,缓缓倾斜勺子。
一碗蜜水,喂了将近一刻钟。
医者放下荀彧,累得坐在榻边,手指微颤。
顾茂看了眼荀彧,目光转向医者:“您的医术很好,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他这么严重的情况,需要人时刻看顾。阿羽虽好,但不懂医。我想请您留在这里,全天陪护。”
医者皱眉,他有药肆要看着,而且,时值严寒,他若能多跑几家,就能挣更多。他正要推拒。
顾茂继续说:“请您在此处待到他退烧,四千钱行吗?”
医者一怔,挠了挠脸:“连着药材,一共四千钱?”
顾茂抬眸:“麻黄、桂枝这类药,我认为应该包含在四千钱里。但我还想用参须入药,也从您的药肆买,这个另外算。我要上好的参须,但您也别宰我。”
“老朽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没打算抛家舍业地逃亡,自然不会漫天要价。”医者抬了抬下巴,又眨眨眼,“我不要四出文钱,那玩意儿不值钱,您得给我五铢钱。而且,得预付一千钱。”
顾茂颔首:“绝对是足重的五铢钱。我稍后给您一千钱,您明日就可以唤家人来运走。”
医者喜笑颜开,打起精神,看向荀彧,盘算道:“他这个情况,我一天得下两次针,一天一副药,我亲自煎。您得给他烧足炭火,不可再受凉,他方才喝了甜水,一会儿还得再喝盐水,要多放盐,水一定得是热的。总之,您不能嫌我多事,若是您的仆人照顾不精细,我的药再好也没用。”
阿羽撇嘴,复又认真:“小人做事最仔细了,您老且不用担心我,好好煎药就是。”
医者努努嘴,不吭声,他可见多了粗疏的人家。
顾茂给了阿羽一个安抚的眼神,又问医者:“一天一副药?太少吧?”
医者摇头,指了指荀彧:“不,他肠胃很不好,两服药会让他难受,我会用好药材,他一天喝一碗就够。”
顾茂点头。
医者掀开锦被,又摸了摸荀彧身上的衣裳:“这缊袍,不仅硬,还有股子潮湿的感觉,没有别的衣裳了吗?”
老仆守着火炉,昏昏欲睡,压根没听见。
那一天的日暮,钟繇将荀彧匆匆送到此处,就跑去刑犯坟地捡尸体了,他只给荀彧留下两床锦被和手炉。荀彧身上的衣服,是老仆给换的。
顾茂回头看了老仆一眼,又转向医者,指了指荀彧:“他被我堂姐夫迫害,身上的锦衣全是脏污。他被送来此处时,没带衣裳,仆人只能随手找件压箱底的衣裳给他套上!我堂姐倒是托我带来了舒适的衣物,但他这个样子,能给他换吗?”
医者又听见堂姐、堂姐夫,嘴角抽搐,贵人真荒唐。
他强压着自己不想那些,只盯着荀彧的衣裳:“这缊袍穿着指定难受,索性屋子暖和,给他换了吧。”
顾茂点头,将带来的汗衣、中衣等贴身衣物交给阿羽,自己出了门。
夹杂着雪的风铺面而来,顾茂转头看了眼这间小厢房。
这家的主人去了徐州,只余老仆一人。老仆住在厢房,自然只有厢房烧着柴火、有热乎气。
故而,荀彧被钟繇安置在了这间厢房。
顾茂盯着地上厚厚的雪,心里忽然开始犯愁,纵使她编了那么套说辞,纵使这套说辞唬人,但介水里住着许多人,有邻里好奇、有里正监管。荀彧此时没有验、传这些身份凭证,还是很危险。
她在屋檐下踱步,哪个衙署会有废弃不用的身份凭证?幼朴能去拿一个吗?
此时的陆节,正焦头烂额。
司空府的值房里,陆节挡在韩今面前:“韩君!请您镇定。”
韩今咬牙切齿:“吕布敢睡董公的女人,你还叫我镇定?看我一刀劈了吕奉先!”
陆节苦笑连连,硬着头皮说:“吕侯是董公的义子,正值腊月,他去董公家里拜访是应该的”
话没说话,韩今打断,怒目圆睁:“他睡董公的姬妾也是应该的?!”
陆节辩解:“你又没看清那女子是谁,或许只是府中婢女。”
“我没看清?我没看清不都是因为你拉着我转身就走吗?是吕布做丑事,你把我拽走做甚?”韩今气得跺脚。
陆节认真讲理:“韩君,彼处是湖心亭,挺偏僻的,若不是我要检查灯火,我根本不会去那里。假使吕侯确实看中了某个女子,他选在彼处私会,必定也是敬畏董公权威。您消消气,我们从长计议。”
韩今张口结舌:“敬、敬畏?这还能叫敬畏?!你混说什么?我必须禀报董公,你让开!”
“宴会还没结束,您难道想看董公丢人吗?”陆节搬出杀手锏。
韩今磨着牙,退回屋内坐下。
可他坐立不安,很快再次站起来,又想往外走。
陆节挡住,苦口婆心:“韩君,像董公与吕侯这种关系,既是主从,又是义父子,他们是很亲密的。即使董公知道此事,或许也不生气,反而会问明吕侯的喜好,将婢女赐给吕侯。那您这么冲过去告状,就是既得罪吕侯,又让董公觉得您不稳重,我是为您着想啊。”
韩今皱着眉,压了压火气:“陆君!我知道您是周全人,但这事不能像您那么想!”
他眯眼,眼神狠厉:“吕布杀了他的上官丁原,投靠董公。这种人,太胆大,养不熟!他今天敢在董公府里胡搞,明日呢?我必须禀报董公,就今夜!”
陆节蹙了蹙眉,拉过韩今的手,低声道:“吕布知道我们看见他在湖心亭了,他大约也有几分惊疑。他带了二十人进城赴宴,他的并州军就在洛阳城外。您不要轻举妄动。等宴会结束,吕布回了客院歇下,过上半个时辰,您再面见董公。可好?”
韩今悚然一惊,反握住陆节的手:“您确实周全,我光顾着生气,忘了他还有军队,忘了兵变这种事。我听您的,等吕布睡了,我就去寻董公。”
屋里静悄悄,陆节无力地靠着竹简瘫坐,荀彧的事已经被他忘了个干净,如今盘旋在他心头的是董卓和吕布。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