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雪落下,郭嘉的微醺醉态被吓没了,他故作镇定,面露疑惑:“在下来此地访友,二位何故如此?”
陈祈皱眉,真是路过吗?
顾茂却暂时没理会郭嘉,医者还在一旁,得先把这人打发走。
她心思电转,扭头看医者:“您先走!莫要妨碍我收拾这小人!”
医者懵了,他迟疑着迈腿,又怯怯地说:“打伤人会吃官司,何况陈先生拿的是刀。”
顾茂抬起下巴,冷笑:“此人乃卑劣之徒!宋郎君的凄惨,源于我堂姐夫心胸狭窄!而帮着我堂姐夫欺负宋郎君的人,就是他!”
她恼怒地瞪向郭嘉:“你今日竟还敢跟来!我非要你跪着向宋郎君赔罪不可!你给我进来!”
顾茂一把攥住郭嘉的手腕,就要拽他走。
郭嘉急了:“我当真只是路过!你放手!如此拉扯,成何体统?我要请医者、左右邻家给我评理了!我这就喊……”
顾茂倏然转头,冷笑:“还记得我夫君在哪个衙署吗?司空府!别以为我那个堂姐夫能罩住你!小心北军把你家抄了!给我滚进来!”
医者眨巴眼睛,歪头,司空府?干什么的?他挠了挠脸,司空好像是庙堂的大贵人?
那一边,恐惧瞬间攥住了郭嘉的喉咙,司空府?董卓?钟繇认识这女子……钟繇搭上了董卓?
他没再挣扎,任由顾茂将他拽进了门。
陈祈眼珠一转,与医者说:“我得先进去拦着,别让那小人真被打死。您下午再来取诊金。”
医者缩了缩脖子:“不至于闹出人命吧?宋郎君马上就能痊愈,不用再报复了。”
陈祈撇嘴:“顶多打他个半死。夫人的那位堂姐夫必定会延医问药,救活他的走狗。这多好啊,不知道哪位医者又能挣一大笔钱。”
说完,他摇头晃脑地牵着牛车进院,将大门啪的合上。
医者呲牙咧嘴,贵人都不太正常。
细雪渐渐变大,医者匆匆回家,忙着准备年夜饭去了。
陈祈趴在门框上,听见脚步声远去,略微放心,转身看庭院。
自从谷门之夜后,顾茂随身带着短匕。
此时,这把短匕正抵在郭嘉身前。
郭嘉语气艰涩:“我的确只是路过。您又是胡说八道,扯什么堂姐夫,又是拿刀威吓我,这是为何?纵使夫人有权势,也不必如此欺辱一个陌生人吧?”
顾茂皱紧眉,恰好路过此处?恰好站在那里不动、听她和医者说话?
陈祈不认识郭嘉,他更慌:“夫人,此人会不会是廷尉的人?亦或者,司空府?”
郭嘉听到“廷尉”二字,强按住心思,可眼角余光依然不自觉地瞄向厢房,厢房的屋檐下放着一个药炉。
顾茂轻声开口:“郭奉孝!”
郭嘉茫然抬眼:“您说什么?谁是郭奉孝?”
顾茂冷笑:“永和里荀家的一面之缘,忘了?”
郭嘉硬着头皮:“永和里在哪?什么荀家?”
顾茂眯眼:“郭奉孝,我方才与医者说的话,有一句是真的,我夫君的确在司空府。你若是不能让我安心……你猜你会遭遇什么?”
郭嘉心如擂鼓,艰难道:“您还记得我?我一直认为贵人多忘事,您就见了我一面,竟然能认出我,我倍感荣幸。”
顾茂目光锁住他,轻声问道:“猜到了?”
郭嘉讪讪地笑:“嗯,钟君攀上您的夫君,得了您夫君的庇护,自然要为司空府做事。荀彧嘛,他是清流士子,自视甚高,看不起凉州将校,必定遭了司空府忌恨。钟君火烧荀彧,当真替司空府出了一口恶气!”
陈祈愣了愣,这个叫“郭奉孝”的人是这么想的啊?
顾茂却没有丝毫放松之色,她淡淡道:“若钟繇是为权贵做事,他大可在狱中烧了荀彧,何必将人提出来再烧?荀彧是因为宫变被下狱,这种人的尸首,廷尉完全可以不交给家眷、自行处理。”
她顿了顿:“郭奉孝,你果然猜到了。现在,我该拿你怎么办?”
郭嘉咽了咽唾沫,这个女子怎么如此难糊弄?
他满脸茫然:“您究竟在说什么?在下的猜测,已经全数告诉您了。”
顾茂闻言,攥了攥拳,给陈祈使了个眼色,郭嘉也注意到了,正暗自警惕。
下一瞬,陈祈扑向郭嘉,郭嘉瞪大眼睛,抬手反抗。
十数息后,郭嘉坐在雪地里。
陈祈正给郭嘉双手上的绳子打结,他哼哼道:“就你这两下子,也敢跟我比划?身手真差劲。幸亏我没用刀,否则你就惨了。”
郭嘉委屈巴巴:“我只是路过,从未招惹您们,何必苦苦相逼?”
顾茂蹲下:“郭奉孝,你在附近是否有好友,我一查便知。那日我在荀家张扬得很,你今日尾随我至此,猜到什么了?”
她眯起眼睛:“我提醒你,你让我感到性命受威胁。你若再不坦诚,今日很难收场。”
郭嘉额头汗津津的,雪花洒落到他的身上,他张了张嘴:“我认识荀文若,我曾与他交游,我如今客居荀家,我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文若是荀彧的表字。
顾茂声音紧绷:“你今日来介水里,还有谁知情?荀谌知晓吗?”
郭嘉慢慢摇头:“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没有别人知道。我方才在金市酒肆喝酒,看见了你。我有些醉意,一时好奇,我才跟了过来。是牛车太慢,但凡你们走快一些,我跟不上,就不会跟了。我真的只是随意跟上来瞧瞧,我都没有伪装。”
陈祈听完,豁然站起,跺脚踢雪:“我怎么没回头看一眼!”
郭嘉讪笑安抚:“下着雪呢,你光顾着驾车,油纸伞两侧又都是帷幔,挡着你视线,你看不见我,很正常。”
陈祈难以置信地低头:“你竟然还笑?!你敢往这种事上凑热闹,不怕死?”
郭嘉后背一颤,看向顾茂,试探地笑着:“您何必疑我?我是颖川人,怎敢得罪荀氏和钟氏呢?”
陈祈急忙转头看顾茂:“夫人,您别听信他的话。怎能将这么多人的安危系在他的人品上?”
顾茂眸色变幻,她问:“愿意去吴县吗?我送你一份活计。”
郭嘉一怔:“吴县?扬州吴郡的首县?”
顾茂点头:“你是颖川人,颖川是天下文脉所在,人才济济。你想谋个属吏的位子,恐怕都很难。而等你去了吴县,你想进县廷哪个曹?户曹?金曹?”
郭嘉舔了舔嘴唇,笑道:“都行,您随意。我能保住一条性命,全赖于您的仁慈。我身无功名,今日却侥幸得了一份前程,实乃大喜事!看来我今早去金市喝酒是对的!这是我家先祖保佑,给我送机缘呢!”
顾茂蹙眉。
郭嘉一脸真诚。
顾茂眉头皱得更紧,《三国演义》说郭嘉非常聪明,他不会是在坑她吧?
她突然起身,往厢房走去。
郭嘉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儿,惴惴不安,这又是怎么了?
老仆和阿羽都在厨房。厢房内,只有荀彧一人。
他刚睁开眼,还迷糊着,从锦被里伸出手,摸向床头,摸到饴糖,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过了几息,他后知后觉地扭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顾茂。
没等他开口,顾茂说:“我方才去金市买酒,颖川郭奉孝正在酒肆,他尾随我到了介水里,此时正在院中。当然,这是他的说辞,我不确定真假。但是,他猜到你活着了。”
荀彧瞳孔微缩,猛地坐起。
顾茂没靠近,只是劝:“你裹好锦被,别再受凉。”
荀彧闭了闭眼,眸色深沉:“烦劳您请郭嘉进来。”
顾茂颔首,转身出去。
陈祈给郭嘉松绑,顺带将他沾满了雪的外衣脱掉,省得这寒气过给荀彧。
郭嘉走进厢房,陈祈又将他推到火炉边,先烤烤火,再往床榻边走。
榻上的荀彧望着郭嘉。
郭嘉站在火炉旁,扭头,不可思议:“文若兄,您真的活着?”
荀彧眼圈泛红:“奉孝。”
郭嘉很快扑到榻前,荀彧执起他的手,二人互相倾诉,潸然泪下。
旁观这一幕,陈祈歪头。
而顾茂,她感觉有点牙疼。
历史上,荀彧确实将郭嘉引荐给了曹操。
但是,如今的郭嘉虚岁二十,荀彧二十七岁。
荀彧是颖川年轻士人中的翘楚,名声很大,被名士评价为“王佐之才”。
郭嘉爱好交游,其实是还在寻找进身之阶。
顾茂之前打听过,郭嘉和荀谌关系要好,和荀彧……只能说这俩认识。
那边,荀彧强忍着发烧的不适,紧握郭嘉的手:“奉孝,董卓必亡!然此人倚靠武力、逞一时之凶,我们应当暂避锋芒!我有意前往吴郡避祸,希冀奉孝与我同行。奉孝机变、有才干,江东有山越之患,若奉孝能积累军功,必定名动一时!”
他说到此处,哽咽难言:“奉孝,我此时孤苦伶仃,好盼着奉孝在我身旁。奉孝,我连日高热,半梦半醒间,想起的唯有颖川。今日,我终于见到我的乡亲、我的弟弟了!”
郭嘉泣涕连连:“文若兄,弟愿陪侍您身侧,与您同赴吴郡。弟能得您教导,实乃三生有幸!”
陈祈撇撇嘴,他看出来了,这两位的心眼儿都不少。
顾茂望着打算去吴县的荀彧和郭嘉,又思及即将赴任东莱郡守的曹操,暗叹。
曹操与荀彧、郭嘉的君臣缘分怎么办?她好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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