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是中平六年(公元189年)的除夕。
步广里的曹家,曹操坐在案前,闭目假寐,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刻钟后,来自正史里公元199年的曹操睁开了眼。
他盯着案几上的调任令,东莱郡太守?
曹操怔愣。
曹嵩踱步进来,瞥见那份文书,立马来了气,骂道:“你天天看它,又有何用?!左不过是个偏僻到天涯海角的荒凉之地!”
曹操抬眸,呢喃:“阿父?”
他方才整理记忆,已经得知此时尚是中平六年。那么,他的阿父自然还活着,还没有被徐州刺史陶谦的部将杀害。
阿父还活着……曹操的眼睛通红、泪水盈眶。
曹嵩见状,有点懵,他皱眉,语气却不由得软了下来:“你哭什么?你把我的家财献给董卓,我还没哭呢,你为何哭?我不过说了你几句,怎么?我说不得你?我可是你阿父!”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案几前,拿起那份文书,端详许久,终于叹道:“莫要哭了。我知道你心里也憋屈,但是你能拿我的钱换到东莱太守,已经不错啦。在我前后担任大司农的那二位,先是交了买命粮,又交助军粮,如今又被逼着捐财,他们迟早被董卓榨干,却一无所获。”
曹嵩眼神复杂:“我儿孟德终究聪慧,能走通门路,换全家老小离开洛阳这虎狼窝。那么多人,想走都走不了呢。刘表倒是被任命为荆州刺史,可庙堂派人去了刘表的家乡,想把他所有儿子都接来洛阳。唉,这么想来,东莱也算好,起码我们都能跟着你走。”
曹操的面上有几行泪滑落,他哑声道:“是,这家财没了甚好,省得它给您招祸。”
陶谦的部将之所以要杀曹嵩,是因为见财起意。曹嵩经过徐州琅琊时,带了百余辆车驾。那份家财夺走了他和幼子曹德等十数人的性命。
曹嵩一愣,没压住火气,骂道:“我是安慰你,你还真以为你做得对?你怎么能把我全部的财货献给董卓?!就不知道多留一些?”
曹操又哭又笑,这人确实是他亲爹!
门外,曹昂探进头来,忍不住为曹操辩解,他对曹嵩说:“祖父,我阿父是不得不捐啊!而且,把守关隘的凉州兵凶狠贪财,我们得轻装简行,这是阿父说的!”
曹嵩扭头看见长孙,哼哼道:“你真是孝子,就知道给你阿父说话!”
曹昂俏皮一笑。
曹操怔怔望着曹昂,泪水瞬间决堤,他颤声道:“昂儿!过来!”
曹昂疑惑,但还是乖巧地走到曹操身边。
曹操直起身,一把将曹昂拥入怀中,他大哭,哽咽难言,只能不停地唤:“昂儿,昂儿……”
曹昂不明所以,歪头想看曹操。
可曹操将他搂得更紧。
曹操的手都在颤抖。宛城之战(公元197年),昂儿让马给他,为他殿后!
那一夜,他痛失爱子。
而最让他愧疚难当的是,若不是他一时忘形、迷恋美色,张绣就不会复叛,就不会有那场夜战,昂儿就不会死!
曹嵩看着儿子抱着孙子痛哭,莫名其妙:“昂儿只是给你说了句好话,何至于此?孟德,你没事吧?”
曹操不理这话,他摸着曹昂的脸,扯出一抹笑容:“东莱好,东莱好!昂儿去东莱,好好长大、娶妻生子、长命百岁。”
曹昂虽有困惑,但还是乖乖点头:“嗯!儿谨遵阿父教诲!阿父放心,青州虽有黄巾肆虐,但儿自幼习武,能保得住自己,也能护卫阿父!”
曹操的眼泪又决堤了,他大哭:“昂儿!”
他透过泪眼,死死盯着面前十四岁的曹昂,试图从这张脸上看到未来的那个青年曹昂、那个倒在宛城之夜的曹昂。
曹昂不解,但还是哄道:“阿父别哭,大哭伤身。”
曹操哭得更厉害。
曹嵩眨了眨眼,忽然头皮发麻:“曹孟德!你不会是和钟繇一样,中了邪祟吧?今日是除夕,你怎么哭起来没完没了?!”
曹操听到“钟繇”两个字,浑身一颤,他想起记忆里的那个传闻“钟繇烧了荀彧”。
他猛地转向曹嵩:“荀文若死了?怎么可能?不可能!”
荀彧是他的心腹、是他的“张良”、是他的王佐之才!荀文若怎么可能死在中平六年的洛阳?
曹嵩一头雾水:“你今日怎如此吵嚷?你和荀彧又没多少交情,之前也没见你难过。”
他不以为意地说:“是啊,荀文若的确死了,荀家将他的骨灰安葬到了谷门外的北邙山。”
曹操茫然至极,喃喃自语:“钟繇一贯沉稳,怎么可能中邪?他怎么可能烧荀彧?”
曹嵩歪头:“我怎么觉得你今天中邪了呢?净操心一些和你没深交的人。你有这功夫,还不如去替袁本初发愁呢!”
曹操如遭雷劈,“对啊!袁本初怎么还在洛阳?他怎么还没去冀州?他没有脱身,谁来当讨董联盟的盟主?!”
曹昂一惊,差点伸手捂住曹操的嘴,“阿父,甚么讨董联盟?董司空马上就是相国了,步广里有凉州骑兵巡逻,您慎言。”
言罢,曹昂叹气:“其他贵里的凉州军士都撤了,只有步广里还有骑兵看着,都是因为袁氏住在步广里。”
曹嵩撇嘴,瞪了曹操一眼,“你还不如你儿子谨言慎行!”
曹操顾不得接话,他飞速调动着记忆,很快,他明白了。
谷门事件!
曹操皱起眉,这里的董卓并不是以“救驾之功”进京,而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闯入谷门。
在这里,天子刘辩斥责袁绍和庙堂的话,是董卓的执政依据。
所以,董卓没有废刘辩为弘农王、立刘协为天子。
曹操懵了一瞬,董卓不搞废立,讨董联盟如何成立?拿什么旗号来捏合各路诸侯?
他在沉思。
被他抱在怀里的曹昂转头看向曹嵩,二人面面相觑,曹操这是怎么了?
曹操忽然蹙眉:“顾茂?若不是她,我也不会追出谷门、得了救驾之功。陆节?若不是他,我也不会被外放郡守。这二人……”
曹嵩撇撇嘴,嘟囔:“明明是你想做郡守,才拿着我的家财去和陆节谈。现在却说成是陆节非得让你外放,少糊弄我。”
曹操蹙眉:“东莱郡确实是陆节提出来的。我当时的本意还真不是郡守,我是想直接返乡的!”
曹嵩翻了个白眼:“董卓生怕庙堂官员和州郡勾结起来造反,压了一大堆官员的辞表。你既是袁本初的同党,又是救驾功臣,董卓能同意你请辞返乡?你明明就是打算舍去我的家财、换你的郡守,竟然还不承认!哼!”
曹操皱了皱眉,不欲再争辩。
他眯了眯眼,袁绍占据河北,雄霸北方,正打算与他曹操翻脸,兵戈之事已是一触即发(公元199年,正值官渡之战前夕)。
倘若袁绍被董卓压死,似乎也不错。
曹操想了半天,回神看到曹嵩和曹昂,猛地反应过来。
他现在不是许都朝廷的司空、车骑将军,只是即将赴任的东莱太守。
曹操讪讪地一笑,以当下的情势论,袁绍若被董卓摁死,那他曹操的政治靠山就没了,这该怎么办?
曹嵩盯着曹操,心里发毛,钟繇中邪了,钟家人正急着请道士做法,他是不是也得请道士给曹操驱驱邪?
恰逢此时,丁夫人走了进来,她叹道:“荀家的这个年关真难过,先是荀攸、荀彧下狱,后是荀彧身故,今日竟然连借居的客人都失踪了。”
曹嵩诧异:“啊?谁失踪了?”
丁夫人回答:“听说这客人叫郭嘉,表字奉孝,今早出门买酒,直到现在也不见人影。荀家派人四处找,也没找见。”
她望了眼天色:“天都黑了,这个郭奉孝,怕是凶多吉少。荀家怪倒霉的。”
曹操骤然一惊,松开曹昂,豁然站起:“我的奉孝丢了?!”
下一瞬,他脑袋发晕,双腿一软,眼看着要摔倒。
曹昂慌忙伸手,好歹接住了曹操的脑袋,没让他直接磕地上。
曹嵩和丁夫人大惊,赶忙围到曹操身边。
少顷,本时空的曹操苏醒,困惑道:“我正思考东莱,你们为何在此?”
曹嵩没好气道:“是你晕过去了!”
曹操怔愣:“嗯?我晕过去了?我为何而晕?”
丁夫人解释:“你听到郭奉孝失踪后,就晕倒了。”
曹操莫名其妙:“郭奉孝?我并不认识此人,怎会因为他晕倒?”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可能是我最近琢磨东莱,太累了。”
曹嵩挥挥手:“罢了,没事就好。走,我们先去用晚膳。”
曹家的饭菜鲜美,热气缭绕,灯火安详。
永和里,荀谌面色麻木,浑身发冷,先是荀彧身亡,后是郭嘉失踪,皆是这般离奇,是谁在针对荀氏吗?
城南,介水里,厢房内
顾茂早已离开。
郭嘉望着安睡的荀彧,唏嘘不已,荀文若竟然沦落至此。
他怔怔地坐着,忽然一笑,能与王佐之才一同闯吴郡,真是意外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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