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六年结束了,新的一年是初平元年。
直到正月十六,顾茂都没能再抽出时间去介水里,她穿梭在南北二宫附近的贵里,参加各种宴席。
然后,她就躺到了榻上。
顾愫走进来,问道:“维夏怎么了?”
顾茂叹了口气,没有动弹,懒懒地抬眼,沮丧道:“姑母,我怀孕了。”
顾愫一怔,喜悦之色当即攀上眼角眉梢,她笑道:“此乃大喜!转眼又是一年过去,你今年都二十七岁了,能再生个小孩,当真好福气。”
她连忙坐到榻边,问起顾茂的种种反应,末了又笑:“桉儿和攸儿都在吴县,你和幼朴远在洛阳,享受不到儿女绕膝之乐,总归寂寥。这下好了,等你生下腹中孩儿,就有稚子陪伴在你二人身侧啦。”
顾茂扯了扯唇,勉强挤出笑容,旋即又叹:“真的好吗?别的不说,介水里依然是麻烦,我且得费心呢。”
顾愫眨眨眼,蓦地回过神来,缓缓收敛笑意,“是,怀孕必定让你行事不便。”
但她话锋一转,指了指顾茂小腹,说道:“你才刚怀上,离显怀远着呢。可以趁着这段时间,想法子把那俩人送离洛阳。”
“陈祈前日回来禀报,医者依然不同意宋川出门,只允许他在屋子里走几步。就宋川这身体,能远行去吴县吗?不定还得等多久。”顾茂郁闷。
顾愫捏着眉心,抬了抬眼皮:“宋川在廷尉狱待了近两个月,病成那样,身体底子已经被掏空了,调养起来当然艰难!”
说起此事,她又瞪了顾茂一眼,骂道:“荀氏出了个被烧成灰的子弟,颜面扫地,钟氏更是狼狈至极!钟繇的叔父钟瑜,不顾数九寒天的时节,从颖川奔袭进京,又是痛恨钟繇中邪,当街大哭,又是亲自去荀家赔罪。你们搞的这场劫狱,究竟救下了什么?往后再也不许劫狱!”
顾茂眼睫毛微颤:“救下了宋川的一条命。”
“宋川、宋川……”顾愫重复地呢喃,无力地摇头:“一条不能见光的性命,拖住了钟繇、拖住了你和幼朴,还连累了荀氏门楣、钟氏清誉。”
她叹道:“名士称赞荀彧有‘王佐之才’,我不知道他是否名副其实,但他的心性着实非常人所能及。我扪心自问,若有人这么救我,光是愧疚与自责就足以压垮我,根本喝不下药、吃不进饭。荀彧的身体能有起色,也怪不容易的。”
这番话入耳,顾茂五味杂陈,她烦躁地转过身,闷闷道:“若不是钟繇愿意豁出命去救,劫狱无从谈起。此事之后,钟繇这个廷尉正,再不能有出格之举。往后即使我还想劫狱,也做不到了。”
“我为何听出了你的遗憾之意?难不成你真想再来一次劫狱?”顾愫睁大眼睛,随即气哼哼的,“要我说,你这次怀孕正合时宜,省得你掺和危险的事。”
顾茂没吱声,她现在是满腹的郁闷。
她明知道灵帝驾崩后、天下会大乱,却仍然和陆节来了洛阳。
她明知道董卓会进京乱政,陆节却去了河东、进了董卓军营。
可她当时真的不知道董卓在河东屯兵!她参加的洛阳宴会上,从来没人提起此事。
顾茂暗骂,京城真是醉生梦死,包括她自己在内!
她拉了拉锦被,用被子蒙住头。
顾愫看了侄女一眼,撇撇嘴,起身出去了。
榻上,顾茂欲哭无泪,明知道天下局势不稳,洛阳更是漩涡中心,而陆节正坐在火山口。
可她却怀孕了!
她前年特意带了环首刀北上洛阳,就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逃回吴县。
如今,她再也不必想千里逃命的事了。
顾茂缩在被窝里,惆怅不已,愁着愁着,她困了。
少顷,顾愫走进厢房,一把掀开锦被,惊讶:“维夏,你睡着了?难怪你不回应我。”
顾茂迷迷糊糊地开口:“姑母,我想睡,您给我盖好被子。”
“丁夫人来了,曹家的那位丁夫人,你见吗?”顾愫瞧着顾茂脸上的睡意,犹豫地问。
顾茂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困惑:“丁夫人?”
她猛地坐起来,曹操的妻子?
“曹家不是应该启程前往东莱了吗?为何还会登门?”顾茂蹙眉。
顾愫答道:“丁夫人语焉不详,似乎是和曹侯有关。”
曹嵩出事了?顾茂站起来,换了身衣裳,前往正堂见客。
顾愫没再跟着进去,堂内只有顾茂和丁夫人对坐。
丁夫人苦笑:“我又来叨扰您了。”
顾茂笑着摇头:“是我失礼,让您久等了。您有何事,不妨直言。”
丁夫人叹道:“知道您爽利,那我便直接说了。有一位议郎,名叫付晖,上疏弹劾我公爹,他主要弹劾了两宗罪。其一是我公爹任职大司农时的失职之罪;其二是我公爹去岁躲藏在洛阳城西别院的潜逃之罪。”
顾茂当即皱眉:“去年秋,曹侯躲在洛阳城西吗?我都不知道。付晖如何得知?”
“唉,这就是不对劲之处了。我公爹的藏身之所确实在城西别院,后来听说司空府取消了他的通缉令,他便回家了。但此事,我们家的人从未对外说过。可偏偏付晖却知情。”丁夫人连连叹息,“我夫君猜测,这是有人盯上曹家了。”
顾茂迟疑:“您是希望知道付晖被谁指使?”
丁夫人神情苦涩:“不,不,夫君即将前往东莱赴任,公爹亦会随行。庙堂争锋之事,曹家无力参与。阖家上下只求平安启程、离开洛阳。”
顾茂点头,“丁夫人放心,我明白了。”
日暮,陆节急匆匆回到敬法里,“维夏,你怀孕啦?!”
顾茂笑吟吟地打趣:“嗯!若不是腹中有了你的骨肉,我怎敢派人去司空府唤你?”
陆节羞恼:“你平时让人唤我,我也必定回家!”
“幼朴别气,你日理万机,我不舍得打扰你呗。”顾茂噗嗤笑了。
陆节抿唇笑。
二人笑谈片刻,顾茂说起了丁夫人的请托。
陆节眯眼,颔首:“我会留心。但,董卓应该不会在意这封奏疏。”
顾茂挑眉,笑着称好。
夜间,顾茂睡着了。
陆节却迟迟不能入睡,他注视着顾茂,目光又滑向她的腹部。
司空府长史?陆节手指蜷缩,喉咙发紧,他想要这个位子。
陆节眸色微黯,怀胎十月、婴孩成长,如此长的时间……他决不允许董卓在这期间倒台。
步广里,曹家
曹嵩面如金纸,他又惧怕又暴躁,“究竟是谁在暗害我?!”
曹操负手而立,并不言语。
曹嵩急切道:“孟德,不如我们明日就启程?只要离开洛阳,那些小人就拿我没办法!”
曹操轻叹:“阿父,您、女眷、幼儿都得坐车,车队的速度极慢,若董卓真想抓我们,不等我们走出洛阳地界,就被凉州骑兵追上了。”
曹嵩的脸上血色尽褪,他问:“那我该怎么办?孟德!”
曹操深吸一口气:“您别慌,不过一封奏疏罢了。我们原定四日后启程,现在依然不改。”
看着曹操一脸镇定,曹嵩略微放下心。
曹嵩回房歇息了。
曹操望着月色,面沉如水,双拳紧握,究竟是谁在算计他?
同在步广里的袁家,袁绍也在仰头看月。
直到深夜,袁绍才回到内室,却仍然坐立难安。
他终于起身,走到客院,推开房门,皱紧眉头:“子远,那份奏疏……”
屋内的许攸一身玄衣,抬眸,语气很冷:“本初!付晖一定能搅动庙堂这池静水,必须能!否则,你将被困死在这沉寂里!”
袁绍默然无声,曹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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